第十九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1頁,共2頁

圍城的頭幾天,北方軍不時突破守城的防線,一會這裡被撕了個口子,一會那裡又被開啟了缺口。炮彈到處開花,思嘉被嚇壞了,只能孤獨無助地打著哆嗦,雙手捂住耳朵,隨時準備著被炸成灰燼。一聽到象徵炮彈來臨的呼嘯聲,她就衝到媚蘭的臥室去,頹然倒在她身邊。於是兩個人緊緊擁抱著,把頭埋在枕頭裡,「噢!噢!」地尖叫著。普里西和韋德則急急忙忙跑到地下室去,蹲在佈滿蛛網的黑暗中。普里西尖聲高叫著,韋德則低聲飲泣,還打著嗝。

頭頂上呼嘯而過的是死亡的威脅,埋在羽毛枕裡又幾乎透不過氣來,思嘉暗暗詛咒媚蘭。正是為了她,她才無法跑到樓梯底下的地下室去。可醫生不許媚蘭走動,思嘉只得跟她待在一起。除了擔心會被炸得粉身碎骨外,媚蘭的孩子隨時都可能出世,這也同樣使她感到害怕。每次一想到這點,思嘉渾身都會冒出黏糊糊的冷汗。如果孩子要出生了,她該怎麼辦?她知道,現在的炮彈就像四月裡下雨一樣滿街亂落,要她在這種時候出去找醫生,那她寧願讓媚蘭死。她也知道,普里西是寧願被打死也不會去冒這個險的。如果孩子要出生了,她該怎麼辦?

一天晚上,她和普里西正在為媚蘭準備晚餐,她們低聲討論了這些事情。令思嘉大為吃驚的是,普里西居然消除了她的恐懼。

「思嘉小姐,俺想,梅利小姐要生孩子的時候,如果我們找不到醫生,你也不用擔心。俺能對付。生孩子的事,俺什麼都知道。難道俺媽不是接生婆嗎?她不是把俺也教成接生婆了嗎?把這事交給俺行了。」

知道有經驗的幫手在身邊,思嘉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呼吸也更輕鬆了。但她還是渴望著這一痛苦早點結束,快快過去。她急於遠離爆炸的炸彈,渴望回到塔拉家中那寧靜的氛圍中去。於是,每天晚上,她都在祈禱著孩子第二天就能出世,這樣,她就可以從諾言中解脫出來,可以離開亞特蘭大。塔拉遠離所有的痛苦,好像很安全。

思嘉很想家,很想她的媽媽。她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這麼熱切地想念過別的什麼呢。如果她在埃倫身邊,那不管發生什麼,她都不會害怕的。在尖聲呼嘯、震耳欲聾的炮聲中又過了一天之後,每天晚上上床睡覺時,她都下定決心要告訴媚蘭,她在亞特蘭大一天也無法再忍受下去了,她要回家去。媚蘭就只好到米德太太家裡去。可是,她頭一碰到枕頭,腦海裡便浮現出她和希禮最後一次見面時他臉上的神情。他因內心的痛苦而拉長著臉,嘴角卻掛著一絲笑容:「你會照顧媚蘭的,是不是?你這麼堅強……答應我。」她也就答應了。希禮已經不知在什麼地方在地下長眠了。但不管在哪裡,他都在注視著她,要她守約。不管自己還活在人世或長眠地下,她都不能有負於他,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就這樣,她又一天天地留下來了。

埃倫來信極力要求她回家去。她在回信中把圍城的危險縮小到最低的程度,解釋了媚蘭危險的處境,答應孩子一出生就回家去。埃倫對親戚關係非常敏感,血緣關係也罷,姻親關係也罷。她又回了信,勉強同意她待在那,但要求說必須馬上先送韋德和普里西回家。普里西舉雙手贊成這個建議。現在的普里西一聽到什麼異常的聲響,就會變成一個嚇得牙齒直打顫的白痴。她很多時間都蹲在地下室裡。要不是米德太太的呆頭呆腦的老貝齊,姑娘們過得可就慘了。

思嘉和她媽媽一樣,急於把韋德從亞特蘭大送走。這不但是為了孩子的安全,而且是因為他老是害怕,那樣子使她心煩。韋德已經被炮彈嚇得不敢說話了。即使轟炸暫停的時候,他也老是拉著思嘉的裙子,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晚上他不敢去睡覺,怕黑,怕睡著了北方佬會來把他抓走。晚上,他緊張不安、抽抽搭搭的哭聲刺得她的神經都受不了。她心裡其實也和他一樣害怕,可他緊張、拉長的臉每時每刻都在提醒她這一點。為此,她非常生氣。是的,塔拉才是適合韋德待的地方。普里西得把他帶到那去,然後再馬上回來。孩子出生時,她得在場。

然而,思嘉還沒來得及送他們兩人踏上回家的旅程,就傳來了這樣的訊息,說北方軍開到了南面,在亞特蘭大和瓊斯伯勒之間的鐵路沿線到處騷擾,小打小鬧。假如北方佬攔截了韋德和普里西坐的火車呢——想到這點,思嘉和媚蘭臉都白了。大家都知道,北方軍對孤獨無助的孩子所施的暴行比對婦女的還更恐怖。所以她又害怕送他回家了。他也就留在了亞特蘭大,像個驚恐萬狀、默默無言的小鬼魂,拼命跟著他媽媽,手裡一時半刻沒有抓住他媽媽的裙子,他就會感到害怕。

七月的天氣非常炎熱,圍城在繼續。夜晚陰沉、寧靜,伴有不祥之感。夜晚過去了,炮聲隆隆的白天又開始了。可這個城市開始調整自己了。事情好像是這樣的,既然最糟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他們便再也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了。他們曾經害怕圍城,而現在圍城已經發生,而且畢竟還不算太糟。日子照舊可以過下去,而且也確實和往常幾乎沒什麼兩樣。他們知道,他們正坐在一座火山上。可火山若要爆發,他們也無能為力。那為什麼現在就要擔心呢?何況火山很可能根本就不會爆發。就看看胡德將軍是怎樣把北方軍擋在城外的就行了!看看騎兵部隊是怎樣把到梅肯的鐵路控制在手裡的!舍曼永遠也不會得到它!

儘管面對落下的炮彈和越來越不足的配給,但他們表面上顯得很不在乎;儘管北方軍離他們只有半英里遠,但他們卻只當沒看見;儘管對散兵壕裡穿著襤褸的灰色軍服的部隊有無限的信心,可是,亞特蘭大這個城市的表皮下面,流動著一股狂野的情緒,不知道第二天會發生什麼。懸而未決,擔心憂慮,痛苦,飢餓和一會充滿希望,一會又傷心失望帶來的痛苦,正在使這表皮一天薄過一天。

漸漸的,思嘉從朋友們一張張勇敢的臉上獲得了勇氣。無法治癒的就必須忍受,大自然也在寬厚仁慈地調整著自己。思嘉也從其中獲得了力量。……當然,聽到爆炸聲她還是會跳起來,但她不再尖叫著跑去把頭埋在媚蘭的枕頭底下了。現在,她也能夠一邊大口吃著東西,一邊無力地說:「那顆炮彈挺近的,對不對?」

她現在不怎麼害怕了,這還因為生活已經蒙上了一層夢幻般的色彩,這是場可怕的噩夢,可怕得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她,郝思嘉,不可能處於這麼危險的境地當中,每時每刻都受到死亡的威脅。生活那種安寧的程式,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變得面目全非。

這太不真實了,不真實到了荒唐的地步。天亮時還是色彩柔和的藍藍的天空,後來就被炮火的硝煙玷汙了,煙霧就像掛在低空的雷雲一樣籠罩著整個城市;溫暖的中午曾經到處飄蕩著一簇簇忍冬屬植物和爬藤玫瑰的恬淡的幽香,現在卻變得如此可怕。炮彈呼嘯著落在街上炸裂開來,彷彿世界末日來臨。彈片飛到了幾百碼開外,人和動物被炸得粉身碎骨。

下午的午睡已經不再安靜,慵懶,戰爭的喧鬧時不時或有停息,可桃樹街卻每時每刻都生氣勃勃,忙亂熱鬧——大炮和救護車隆隆駛過;傷員從散兵壕裡蹣跚而來;部隊匆匆忙忙跑步而過,被指揮官從城這邊的壕溝裡調到城那邊的工事去,因為那裡敵人的攻勢很強;傳令兵們沿街衝向司令部,好像南部邦聯的命運全都掌握在他們的手裡。

炎熱的夜晚帶來了些許安寧,可這安寧卻伴隨著一種不祥之感。靜謐的夜晚降臨時,那是太過安靜了——似乎雨蛙、昆蟲和打著瞌睡的反舌鳥也都害怕過頭了,它們在夏夜的常規合唱中,好像連音調都不敢提高。最後一道防線中的舊式步槍不時發出尖利的噼啪聲,打破了這種寧靜。

在夜深人靜、燈火盡熄的時候,媚蘭也已酣然入睡,整個城市一片死靜。思嘉在輾轉難眠之時,經常會聽到前門門插的咔嗒聲和輕柔、急迫的敲門聲。

總是有士兵站在前面的遊廊上,黑暗中看不清他們的臉,但許多不同的聲音異口同聲地從黑暗中傳來,跟她說話。有時候是陰影中某個斯文的聲音:「夫人,非常抱歉打擾了你,你能不能給我和我的戰馬一些水喝?」有時候是山地人那種生硬的喉音。有時候又是最南端長滿狗牙草的平坦的鄉間那怪怪的鼻音。偶爾,沿海地帶那慢吞吞的聲音也會在她心裡打個激靈,這使她想起了埃倫的聲音。

「小姐,我有個夥伴本是要到醫院去的,可他好像到不了那裡了。你能不能把他收下來?」

「夫人,我喝點水就行了。如果有的話,我也想要塊玉米餅。」

「夫人,請原諒打攪了你——我能不能在你的遊廊上過夜?我看到那有玫瑰,還聞到了忍冬青的香味,這裡太像家裡了,所以我斗膽——」

不,這些夜晚不是真的!它們都只是一場夢魘,這些人全都是夢魘的一部分。她看不見他們的身體和臉龐,溫煦的暗夜裡只傳來他們跟她說話的疲憊不堪的聲音。提水,招待飯菜,在房子前面的遊廊上放好枕頭,包紮傷口及抱著生命垂危計程車兵那髒兮兮的頭。不,這些事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七月底的一天晚上,來敲門的卻是亨利叔叔。亨利叔叔身上少了雨傘和毛氈旅行袋,連肥胖的大肚皮也不見了。他粉紅色的胖臉上皮膚鬆弛,一褶一皺的,就像是鬥牛犬頸部下垂的皮肉,長長的白髮髒得簡直無法形容。他幾乎可以說是光著雙腳,腳上還爬有蝨子。他飢餓交加,可他那暴躁的脾氣卻絲毫也沒有改變。

他說:「這真是場愚蠢透頂的戰爭,連我這樣的老頭也得去端槍打仗。」雖然他這麼說,可給姑娘們的印象卻是,亨利叔叔在自鳴得意呢。他也像年輕人一樣派上用場了,他正在做著和年輕人一樣的事。再說,他還能趕得上年輕人,比梅里韋瑟老爺爺強多了。他跟她們說起這些時,顯得很高興。老爺爺的腰部風溼病又犯了,而且很厲害,上尉想免去他的兵役。可老人不願回家。他坦率地說,他寧願聽上尉的咒罵和凌辱,也不願回去忍受兒媳婦的悉心照料。她總是不停地要求他不要嚼食菸草,還要他每天洗鬍子。

亨利叔叔只待了一會兒,因為他只請了四小時的假,可有一半的時間得花在從防禦工事到家裡的路上。

「姑娘們,我得有一陣子不能來看你們了。」他正坐在媚蘭的臥室裡。思嘉提來一桶涼水放在他面前,他起皰的雙腳正在水裡舒舒服服地蠕動著。「我們的連隊早上就要開拔了。」

「到哪去?」媚蘭害怕得抓住了他的手臂問道。

「別把手放在我身上,」亨利叔叔煩躁地說,「我身上有蝨子在爬呢。要不是有蝨子和痢疾,戰爭就會像野餐一樣有趣了。我要到哪去?咳,我也沒有人告訴我,可我倒有個相當不錯的預感。我們早晨就要朝南往瓊斯伯勒去,除非我錯得太離譜才不是這樣。」

「噢,為什麼要往瓊斯伯勒去呢?」

「因為那裡要打一場大戰,小姑娘。如果可能的話,北方佬正想把那裡的鐵路奪過去呢。如果他們成功了,那就得跟亞特蘭大說再見了!」

「噢,亨利叔叔,你覺得他們會成功嗎?」

「哪會這樣,姑娘們!不會的!有我在那,他們怎麼可能成功呢?」亨利叔叔望著她們一臉害怕的樣子,咧嘴笑了,可緊接著又一臉嚴肅,「那會是場硬戰,姑娘們。我們得打贏。你們當然知道,北方佬已經佔領了所有的鐵路線,只有到梅肯的那條除外,但他們佔領的遠不止這些。也許你們姑娘們還不知道,他們也佔領了每一條公路、馬車道和馬道,只剩下麥克多諾路了。亞特蘭大就像被裝進了袋子,而拉緊袋口的繩子就在瓊斯伯勒。如果北方佬佔領了那裡的鐵路,他們就可以拉緊繩子,把我們悶在裡面,就像在小袋中的負鼠一樣。所以,我們的目標就是不讓他們佔領那條鐵路……我可能要離開一陣子了,姑娘們。我就是來向你們大家告別的,同時證實一下思嘉還跟你在一起,梅利。」

「她當然還跟我在一起。」媚蘭嬌嗔地說,「別為我們擔心,亨利叔叔,千萬要保重。」

亨利叔叔在破地毯上擦乾溼漉漉的腳,再穿上破爛不堪的鞋,嘴裡嘟噥著。

「我得走了,」他說,「我還要走五英里路呢。思嘉,你給我裝些午飯讓我帶走。什麼都行。」

他吻別了媚蘭,下樓來到廚房。思嘉正把一塊玉米餅和幾個蘋果包在餐巾裡。

「亨利叔叔——真的——真的這麼嚴重嗎?」

「嚴重?見鬼,是的!別傻了。我們已經退到最後一道壕溝了。」

「你認為他們會到塔拉嗎?」

「哦——」亨利叔叔開口說道。大事當前,女人還只會考慮自己的事,這使他很惱怒。可是看到她一副擔驚受怕、愁眉苦臉的樣子,他又心軟了。

「當然不會。塔拉離鐵路線還有五英里,那條鐵路才是北方佬想要的。你真的還不如綠花金龜有頭腦,小姑娘。」他突然停下不說了,「我今晚走了這麼多路,不單是為了來跟你們告別的。我是來告訴梅利一些不好的訊息的,可我剛想開口,卻又不忍心對她說了。所以,我想讓你來告訴她。」

「希禮沒有——你沒聽說什麼吧——他——死啦?」

「得啦,我一直站在散兵壕裡,爛泥沒到了屁股上,我怎麼可能聽到希禮的訊息呢?」老先生煩躁地反問,「不。是他父親的事。衛約翰死了。」

思嘉頹然坐了下去,手裡還抓著包了一半的午飯。

「我是來告訴梅利的——可我開不了口。這得由你來辦了。再把這些東西交給她。」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挺沉的金錶,錶帶還在晃悠著,還有久已辭世的衛太太的一幅袖珍畫像和一對袖口的大釦子。思嘉曾經無數次看到衛約翰手上戴著這塊手錶,現在猛一看到它,這才著著實實明白過來,希禮的父親真的死了。她驚愕極了,既哭不出來,也說不出話來。亨利叔叔坐立不安地在一邊咳嗽,不敢看她,怕看到她流眼淚,那會使他自己也感到很難過。

「他很勇敢,思嘉。把這告訴梅利。叫她寫信跟他家的姑娘們說說。就他的年齡來說,他不愧是個好戰士。一發炮彈打中了他,正巧落在他和他的馬身上。把馬都炸傷了——我親自開槍把馬打死的,可憐的東西。它真是匹出色的小母馬。你最好也給塔爾頓太太寫封信,告知她這一點。她非常珍視這匹馬。把我的午飯包起來吧,孩子。我得走了。好了,親愛的,別太往心裡去。對一個老人來說,在年輕人的事業中死去,沒有什麼比這更好的方式了吧?」

「哦,他不該死的!他不該去打仗。他本該好好活著,看著他的孫子長大,平靜地死在床上。噢,他幹嗎要去呢?他不贊成脫盟,他也痛恨戰爭——」

「我們很多人都這麼想,可又有什麼用呢?」亨利叔叔煩躁地吸著鼻子,「我都一把年紀了,你以為我會樂意讓北方佬的步槍手把我當靶子嗎?可現在,作為一個紳士,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和我吻別吧,孩子。別為我擔心,我會平安無事地度過這戰爭年月的。」

思嘉吻了吻他,聽著他的腳步聲下了臺階,消失在黑暗中。她還聽到前面大門門插開啟的聲音。她站在那裡端詳著手裡的紀念品,看了好一會,然後才上樓去告訴媚蘭。

七月底傳來了不受歡迎的訊息,正如亨利叔叔所預料的,北方軍再次揮師瓊斯伯勒。他們在離城四英里處切斷了鐵路線,可卻被南部邦聯的騎兵部隊打敗了;工兵部隊頭頂烈日,揮汗如雨,修復了鐵路線。

思嘉都快急瘋了。她等了整整三天,心裡越等越害怕。後來嘉樂來了一封信,這才使她放下心來。敵人沒有到塔拉。他們能聽到戰爭的聲音,但北方軍的影也沒見著。

嘉樂的信裡說到北方佬是怎樣從鐵路線上被趕跑的。信裡大話連篇,牛皮吹得震天響,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是他獨自一人親自創下的豐功偉績呢。有關部隊的勇敢行徑,他寫了滿滿三大頁,在信末才簡單地提到卡麗恩生病了,郝太太說是傷寒。她的病不太重,思嘉不用為她擔心,可她現在是無論如何也回不了家了,即使鐵路很安全也白搭。圍城開始時,思嘉和韋德沒有回家,這倒使郝太太很高興。郝太太說,思嘉必須上教堂去唸些玫瑰經,好讓卡麗恩早日恢復。

最後這件事倒是使思嘉良心不安,因為她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上教堂去了。她曾經也認為這一疏忽是極大的罪過,但是,不知怎的,現在沒去教堂似乎並不像過去那樣覺得罪孽深重了。但她還是聽她媽媽的話,到房間去跪在地上急匆匆地咕嚕了一段《玫瑰經》。她站起身,感到祈禱後並不像過去那樣能得到心理安慰。有一段時間,她甚至還覺得,雖然每天有幾百萬、幾千萬人向上帝祈禱,但上帝並沒有垂顧她、南部邦聯或是整個南方。

那天晚上,她坐在屋前的遊廊上,把嘉樂的信放在胸前,這樣,她就可以不時地摸一摸,感覺塔拉和埃倫離她近一些。客廳裡的燈光透過窗戶,在被葡萄藤覆蓋著的黑暗的遊廊上投下金色的影子。纏結在一起的黃色爬藤玫瑰和忍冬青在她周圍形成了一堵香味紛雜的圍牆。夜寧靜極了。從太陽落山到現在,連聲槍響也沒有,整個世界似乎離她很遠。思嘉躺在躺椅上,前後搖動著。自從聽到塔拉來的訊息後,她一直感到很寂寞,很難受,希望能有人跟她在一起,誰都可以,連梅里韋瑟太太也行。可是,梅里韋瑟太太在醫院值夜班,米德太太則在家裡給從前線回家來的菲爾準備晚宴,媚蘭又睡著了。甚至連碰巧有客人來訪的希望也沒有。過去這個星期中,一個客人都沒有,因為每個能走的人都在散兵壕裡,要不就在瓊斯伯勒附近的鄉間追擊北方軍。

像現在這樣獨自一人待著,這對她來說並不是很經常的事,她不喜歡這樣。獨自一人時就得想事情,而這些日子裡,所想的東西都令人不快。像其他人一樣,她也養成了一個習慣,老是想起過去,想起死去的人。

今晚,亞特蘭大的夜如此寧靜,她可以閉上眼睛,想象著自己回到了塔拉鄉間那安詳的歲月,生活沒有變化,也不會變化。可是她知道,縣裡的生活永遠也不會像過去一樣了。她想起塔爾頓家的四個男孩,紅頭髮的雙胞胎和湯姆及博伊德,一股傷心之情湧到了喉嚨口。咳,斯圖爾特和布倫特本來哪一個都可能成為她的丈夫的。現在,等戰爭結束,她倒是可以回到塔拉去住,但她再也無法聽到他們從雪松車道上衝過來時粗野的「喂」「嗨」的叫喊聲了。還有舞跳得絕棒的雷福德·卡爾弗特,他再也不會選她做舞伴了。還有芒羅家的男孩,小喬·方丹及——

「噢,希禮!」她啜泣著,把頭埋在手裡,「我永遠也不會習慣你的離去!」

她聽到前門咔噠響了一聲,趕緊抬起頭來,飛快地用手擦著淚眼。她站起身來,看到白瑞德從小徑上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他那頂巴拿馬大帽子。自那天在五角場匆匆忙忙地從他的馬車上下來以後,她至今也沒有見過他。那一次,她可是明說了不想再見到他的。可現在如果有人跟她說說話,把她的思緒從希禮身上轉移開,她也會很高興。她馬上便把這些思緒從腦海中趕走了。他顯然已經忘了那次不快,或者說假裝已經忘了。他坐在她腳邊最高的一級臺階上,提都不提他們上次的分歧。

「這麼說你沒有逃難到梅肯去!我聽說白蝶小姐已經撤退了。我自然也認為你也走了。所以,我看到你這有燈光時,我便到這來看一下。你幹嗎留在這裡呢?」

「留下來陪媚蘭。你知道,她——哦,她現在不能逃難。」

「呀!」他說道,燈光中,她看到他皺緊了眉頭,「你不是要告訴我衛太太還在這吧?我還從來沒聽過有這麼蠢的事。她那種情況太危險了。」

思嘉默默無言,窘得不行,因為媚蘭的情況不是她可以和一個男人討論的話題。瑞德居然知道這對媚蘭很危險,這也使她很難堪。一個單身漢知道這點,說明這人很壞。

「你就不想想我也可能會受傷的,你太沒有風度了。」她尖刻地說。

他雙眼發亮,覺得很有趣。

「我敢打賭,你隨時都能跟北方佬鬥爭的。」

「我還不敢肯定這是不是恭維話呢。」她說,心裡拿不準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是,」他回答說,「你什麼時候才會停止從男人最隨意的話裡尋找恭維話呢?」

「等我死到臨頭的時候。」她這麼回答著,心裡卻在想,即使瑞德從來不恭維她,也總是有男人恭維她的,她不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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