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那我就不去了。」她說,「你瞧,希禮!我還有件禮物要給你。」

到了把禮物給他的時候,她倒有點害羞了。她開啟一個小包。這是條黃色的長飾帶,是用中國絲綢做的,邊上緣飾很多。幾個月前,白瑞德從哈瓦那給她帶來了一件黃色的披巾,上面華麗地繡著品紅和藍色的花鳥圖案。這過去的一星期中,她耐心地拆下了所有的繡花,把方形的絲綢剪了下來,縫成了長條的飾帶。

「思嘉,這太漂亮了!是你自己做的嗎?那我會更加珍惜的。給我戴上,親愛的。小夥子們看到我這麼光彩的上衣和飾帶,一定會眼紅的。」

她把色彩明快的飾帶圍在他細長的腰際,皮帶的上方,在尾部打了個情人結。媚蘭當然可以送給他新的上衣,但這條飾帶是她的禮物,是她自己給他帶到戰場上去的秘密酬勞,這會使他每次一看到它便想起她。她退後一步,自豪地審視著他,心想,就連傑布·斯圖爾特戴著他那炫目的飾帶和羽飾,看起來也沒有她的騎士那麼英俊漂亮。

「這太漂亮了,」他再次說道,用手指摸著緣飾,「可我知道,你是用一件衣服或是披巾改制的。你不該這麼做的,思嘉。現在漂亮的東西太難弄到手了。」

「噢,希禮,我——」

她本想說:「如果你想要的話,我願意把我的心剜出來讓你帶去的。」可她說出口的是:「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真的嗎?」他問道,臉上的憂鬱之情少了一些,「那你確實可以為我做件事,思嘉。我不在的時候,這會使我更安心一些。」

「什麼事?」她高興地問道,準備什麼奇事都答應他。

「思嘉,你能不能幫我照顧媚蘭?」

「照顧梅利?」

她的心往下一沉,一陣失望之感襲上心頭,她痛苦極了。這麼說,這就是他對她的最後要求了,而她卻期盼他能對她允諾一些美好、驚人的事!接著,她便怒火中燒了。這一刻是她和希禮待在一起的時刻,是她獨自和他待在一起的時刻。然而,雖然媚蘭不在這,可她蒼白的身影卻還橫在他們中間。他怎麼能在他們告別的時刻提起她的名字呢?他怎麼能要求她做這種事情呢?

他並沒有注意到她臉上的失望之情。他的眼光像過去一樣從她身上穿過去,看到了她以外的別的東西,根本沒在看她。

「是的,關照她一下,照顧照顧她。她太脆弱了,可她根本沒意識到。她會讓護理和縫製衣服這些事情把她自己累垮的。而她又是這麼善良、膽怯。除了白蝶姑媽、亨利叔叔和你之外,她沒有更親近的親戚,只有梅肯的伯爾家,可他們已是隔了兩層的姑表親。而白蝶姑媽——思嘉,你知道的,她就像個孩子。亨利叔叔又已是個風燭殘年的人了。媚蘭這麼愛你,不僅僅是因為你是查理的妻子,而且是因為——哦,因為你就是你。她愛你就像愛一個妹妹一樣。思嘉,如果我被殺了,她又沒有人可以幫她,那她會發生什麼事呢?一想到這點,我便一直做噩夢。你答應我嗎?」

她甚至連他最後的要求也沒聽見,那些預示凶兆的話「如果我被殺了」使她感到可怕極了。

每天她都在讀傷亡名單,心都提到嗓子眼裡。她知道,一旦他出了什麼事,那世界末日也就到了。可她總是,總是有一種內心的感覺在告訴她,就算南部邦聯所有的部隊都被殲滅了,希禮也會平安無事的。可現在他卻說出了最可怕的話!她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恐懼之感襲上她的心頭,這是她無法用理性與之抗衡的迷信式的恐懼。她身上的愛爾蘭血統足以讓她相信預見力,特別是預見死亡的時候。在他大大的灰色眼睛裡,她看到了一種深深的憂傷,這她只能解釋為一個感到冰冷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觸控、已經聽到彭西的哀哭的男人才有的憂傷。

「你千萬不能這麼說!你想都不能這麼想的。提起死,運氣會不好的!噢,趕快祈禱吧,快點!」

「你為我祈禱吧,再點燃些蠟燭。」他說,聽到她聲音裡驚恐萬分、迫不及待的口吻,他笑了。

她已經不會回答了,腦海裡已經出現一幕幕可怕的畫面,把她給驚懵了。希禮躺在弗吉尼亞的雪地裡死去,離她遠遠的。他在繼續說著,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語氣、一種憂傷、一種無可奈何的口氣,這更增加了她的恐懼,使她把剛才的憤怒和失望全都忘掉了。

「我是因為這個原因請求你的,思嘉。我也說不準我會發生什麼事或是我們任何一個人會發生什麼事。可是最終結束時,我會離此很遠,就算我還活著,也會離此太遠,無法照顧媚蘭。」

「結——結束?」

「戰爭結束——也是世界的末日。」

「可是,希禮,你當然不會認為北方佬會打敗我們的,對不?這一整個星期裡,你都在講李將軍有多麼強大——」

「這一整個星期我都在說謊,就像所有在休假的人一樣。現在還沒有必要讓媚蘭和白蝶姑媽擔驚受怕,我幹嗎要讓她們擔驚受怕呢?是的,思嘉。我認為北方佬會打敗我們。葛底斯堡是末日來臨的開端。家裡的人們不知道而已。他們無法意識到我們的境況現在是怎麼樣的,可是——思嘉,現在我手下的一些官兵已經是赤著雙腳在作戰,而弗吉尼亞的雪又下得很厚。每當我看到他們受凍的雙腳包在破布和破舊的襪子裡,看到他們留在雪地裡的帶血的腳印,而又明白自己卻穿著一雙靴子——哦,我總覺得我應該把自己的送掉,也光著腳才好。」

「噢,希禮,答應我,別把它們送掉!」

「我一看到那種情形,再看看北方佬的情況——我就看到了結果。哦,思嘉,北方佬用錢從歐洲幾千幾千地僱用士兵!我們最近抓住的大多數俘虜甚至連英語都不會講。他們都是德國人、波蘭人和講蓋爾語的野蠻愛爾蘭人。可我們一旦少了一個人,就沒有人來代替他了。我們的鞋子穿破之後,就再也沒有別的鞋子了。我們已經被逼入絕境了,思嘉。我們總不能跟整個世界打吧。」

她的思緒很亂:「讓整個南部邦聯在塵土中滅亡吧。讓世界末日來臨吧,但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我也沒法活了!」

「我希望你不會把我說的話告訴別人,思嘉。我不想讓別人驚恐不安。哦,親愛的,要不是我得向你解釋我為什麼要叫你照顧媚蘭的話,我也不會說這些話讓你擔驚受怕的。她是這麼脆弱,而你是如此堅強,思嘉。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只要知道你們倆在一起,那對我就是個安慰。你會答應的,對嗎?」

「噢,是的!」她叫了起來。此時此刻,看到死亡的威脅近在咫尺,她什麼都會答應的,「希禮,希禮!我不能讓你走!我不夠堅強,無法面對這一切!」

「你必須堅強,」他說,聲音變得難以捉摸,有共鳴感,更加深沉,話說得很急,好像內心的急迫感促使他這麼說似的,「你必須堅強。要不然我怎麼受得了?」

她的目光飛快地在他臉上搜尋著什麼,同時感到很高興,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是說,要離開她使他心都碎了,甚至就像使她心碎一樣。他的臉照樣拉長著,就像他和媚蘭告別完下樓來的時候一樣。可從他眼裡,她什麼也看不出來。他彎下身子,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輕輕地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

「思嘉!思嘉!你這麼善良,這麼堅強,這麼好。還這麼漂亮,不單是你美麗的面孔,親愛的,而是你的一切,你的身體、你的思想和你的心靈。」

「噢,希禮,」她幸福地囔囔低語,他的話和他觸到她臉上的手使她激動不已,「只有你才——」

「我喜歡這麼認為,也許我比大多數人都更瞭解你,我能夠看見埋藏在你心靈深處的美,其他人都太粗心,或是匆匆忙忙的,沒有注意到。」

他停下不說了,手從她臉上垂了下來,但他的眼睛還在和她的眼睛對視著。她等了一會,屏住呼吸等他繼續說下去,踮著腳等著聽他說那三個有魔力的字眼。可她沒有聽到。她狂亂地打量著他的臉,嘴唇顫抖著,因為她看出,他已經把話說完了。

希望再次遭到挫敗,這是她的心無法承受的。她不停用孩子式的低語叫了聲「噢!」然後頹然坐了下來。淚水浸溼了她的雙眼,刺得她眼睛生疼。接著,她聽到了車道上傳來了不祥的聲音,就在窗戶外邊,這聲音更給她帶來了希禮要離開的緊迫感。異教徒聽到卡戎的小船周圍冥河水的流淌聲時,也不可能有像現在這麼淒涼寂寞的感覺。彼德大叔把自己裹在一床被子裡,正在把馬車趕出來,好送希禮到火車站去。

希禮輕輕說了聲「再見」,從桌上抓起她從瑞德那裡花言巧語騙來的寬寬的氈帽,走進黑漆漆的前過道。他手已抓著門把,又轉過身來久久地、絕望地凝視著她,好像要把她的臉和身體的每一個細微部分都裝在腦海裡帶走似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透過模糊的淚眼,她還是看到了他的臉。她喉嚨裡似被什麼東西堵住似的,痛苦極了。她知道他就要走了,不能再得到她的關心,要離開這所房子這安全的避風港,遠離她的生活,也許是永遠地離她而去,可他卻沒有說出她如此渴望聽到的話。時間正像推動水車的水流一樣一分一秒地過去,現在已經太遲了。她跌跌撞撞地跑過客廳,跑進過道,抓住他飾帶的末梢。

「吻我一下,」她囔囔而語,「給我來個吻別。」

他雙手溫柔地抱住她,低下頭湊近她的臉。他的嘴唇剛觸到她的嘴唇,她便雙臂緊緊勾住他的脖子,似乎都要窒息了。在飛逝而過、無法估量的轉瞬間,他用力把她的身體靠在自己身上。接著,她便感到他全身的肌肉突然都緊張起來。他迅速把帽子扔到地上,伸手把她的雙手從脖子上掰開。

「不行,思嘉,不行。」他低語,把她交叉著的雙腕握在手裡,直握得她發疼。

「我愛你,」她哽咽著說,「我一直在愛著你。我從來沒有愛過別人。我和查理結婚只是為了——為了氣你。噢,希禮,我太愛你了,我可以一路步行到弗吉尼亞去,只是為了能離你近一些!我可以給你做飯,給你擦鞋,為你飼養馬——希禮,說你愛我!這可以讓我下半輩子就靠這活下去!」

他突然彎下腰拾起帽子,她掃視了一眼他的臉。這是她所見過的最最不快樂的臉了。那臉上所有的孤傲已經蕩然無存。寫在臉上的是他對她的愛和因她愛他而感到的喜悅,可是,與之抗爭的卻是屈辱和絕望。

「再見。」他啞著嗓子說道。

門嘎吱一聲開了。一陣冷風吹進屋子,把窗簾吹得飄動不已。思嘉看著他沿著人行小路朝馬車跑去。馬刀在冬日微弱的陽光下閃著微光,飾帶的緣飾則逍遙自得地跳動不已。看到這裡,她不禁渾身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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