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媽媽。」他無能為力地說。米德太太抬起頭來,跟媚蘭的眼睛對視著。
「他現在不會需要那些靴子了。」她說。
「噢,親愛的!」梅利叫了起來,又哭開了。她把白蝶小姐推開,讓她靠到思嘉肩上,爬下馬車,朝醫生的夫人走去。
「媽媽,你還有我呢。」菲爾說道,無望地試圖安慰他身邊這個臉色慘白的婦人,「如果你能讓我去,我就去殺掉所有的北方佬——」
米德太太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好像永遠不會放手似的,說道:「不!」悶聲悶氣的,好像被哽住了。
「菲爾·米德,你住嘴吧!」媚蘭噓聲說道,爬上馬車坐在米德太太身邊,雙臂抱住她,「你以為你也去被槍殺對你媽媽會有什麼幫助嗎?我從來沒聽過這麼愚蠢的話。送我們回家,快點!」
菲爾抓起韁繩,她轉身對思嘉說道:
「你一把姑媽送回家就到米德太太的家裡來。白船長,你能不能捎個話給醫生?他在醫院裡。」
馬車穿過四散的人群離開了。有些女人高興得直哭,但大多數看上去都茫然失措的,似乎意識不過來落在她們身上的沉重打擊。思嘉低頭看著模糊不清的名單,快速瀏覽著,想看看有沒有朋友們的名字。既然希禮安然無恙,她也可以想想別人了。噢,這名單有多長啊!亞特蘭大的損失、整個佐治亞州的損失又有多慘重啊!
天哪!「卡爾弗特——雷福德,中尉。」雷福!她突然記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他們一塊離家出走,可黃昏時又回家來了,因為他們都餓了,而且害怕天黑。
「方丹——約瑟夫·k,列兵。」壞脾氣的小個子喬!而薩莉的孕期還沒過呢!
「芒羅——拉斐特,上尉。」拉斐特已經和凱思琳·卡爾弗特訂婚了。可憐的凱思琳!她的損失是雙重的,既失去了一個兄弟,又失去了心愛的人。可薩莉的損失更大——一個兄弟和一個丈夫。
噢,這太可怕了。她幾乎不敢再往下看。白蝶姑媽靠在她肩膀上,氣喘吁吁,唉聲嘆氣的。思嘉不客氣地把她推到馬車的一角,繼續往下看。
肯定,肯定——名單上不可能有三個姓「塔爾頓」的人。也許——也許印刷工匆忙間弄錯了。可是沒有。他們都在那。「塔爾頓——布倫特,中尉。」「塔爾頓——斯圖爾特,下士。」「塔爾頓——托馬斯,列兵。」而博伊德在戰爭開始那一年就死了,埋在弗吉尼亞的一個只有上帝才知道的地方。塔爾頓家所有的男孩都走了。湯姆,還有慵懶、雙腿修長的雙胞胎,以及他們熱衷的閒聊、荒唐的惡作劇,還有優雅得像個舞蹈教練、說話像黃蜂般刻毒的博伊德。
她再也讀不下去了。她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其他和她一起長大、一塊跳過舞、互相調過情、和她接過吻的小夥子的名字也在名單上。她真希望自己能哭出來,能做些什麼以減輕正在向她的喉嚨深處摳挖的鐵爪帶來的痛苦。
「對不起,思嘉。」瑞德說。她抬頭看著他。她已經忘了他還在那待著。「有很多你的朋友嗎?」
她點了點頭,掙扎著說:「縣裡幾乎每一家都有人——還有——塔爾頓家的三個男孩。」
他一臉肅穆,幾乎是一臉憂鬱,眼裡也沒有了嘲弄的意味。
「這還沒完呢,」他說,「這只是第一批名單,而且不全。明天的名單還會更長。」他放低聲音,好讓坐在附近的馬車上的人聽不見他說的話,「思嘉,李將軍一定是打輸了。我在總部聽說,他已經撤到馬里蘭了。」
她抬起頭,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他,可她恐懼的心理並不是李將軍的失敗引起的。明天還會有更長的名單!明天。起先,希禮的名字不在名單上,她太高興了,還沒想到明天呢。明天。哦,此時此刻,他也許就已經死了,而她要等到明天才會知道,或許是從明天起一星期後才會知道。
「噢,瑞德,為什麼要打仗呢?讓北方佬出錢買黑奴不是好多了——或者我們乾脆無償地把黑奴送給他們,也比發生這一切好多了呀。」
「這不是黑奴的問題,思嘉。這只是藉口而已。因為男人喜歡打仗,所以總是會有戰爭的。女人不喜歡,可男人喜歡——是的,比對女人的愛還更勝一籌。」
他嘴角撇著,又掛上了他慣有的笑容,臉上嚴肅的表情不見了。他舉了舉他寬大的巴拿馬草帽。
「再見了。我要去找米德醫生了。我想,由我來告訴他他兒子的死訊,他一定感覺不到這其中的諷刺意味,但只是暫時的。以後,想到一個投機商給他捎去了一個英雄的死訊,他很可能會很痛恨的。」
思嘉給白蝶小姐喝了些棕櫚酒,讓她躺到床上,叫普里西和廚娘照看她,自己下樓來到街上,到米德家去。米德太太和菲爾待在樓上,等著她丈夫回來。媚蘭坐在客廳裡,和一群充滿同情心的鄰居一起低聲交談著。她手裡拿著針線和剪刀,正忙著改制一件埃爾辛太太借給米德太太的喪服。屋裡已經充滿了一種家制黑色染料味道,因為在廚房裡,抽泣不止的廚娘正在大大的洗鍋中攪著米德太太的所有衣服。
「她現在怎麼樣?」思嘉輕聲問道。
「一滴眼淚也沒有。」媚蘭說,「女人要是哭不出來,那是很可怕的。我真不知道男人不哭出來是怎麼承受一切打擊的。我想,大概是因為他們比女人更堅強,更勇敢吧。她說她要親自到賓夕法尼亞去把他的遺體運回來。醫生是不能離開醫院的。」
「這於她是太痛苦了!幹嗎不讓菲爾去?」
「她擔心,他一離開她的視線就會去參軍。你知道,對他那個年齡的孩子來說,他個頭挺大的,他們現在已經在招募十六歲的男孩了。」
鄰居們一個個悄悄地走了,不願意在醫生回家來的時候還在場。只有思嘉和媚蘭還留在那,坐在廳裡做著針線。媚蘭看上去很傷心,但很平靜,雖然眼淚還在不停地往下落,滴到她手裡拿著的布料上。顯然,她根本沒有意識到,戰爭還在繼續,而此時此刻,希禮也許已經犧牲了。思嘉心裡一片慌亂,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媚蘭瑞德的話,讓她也難過難過,以使自己得到安慰,還是自己知道就好了。最後,她決定還是不說為好。讓媚蘭認為她太擔心希禮,那是絕對不行的。那天早晨,每個人,包括梅利和白蝶,都對自己的擔憂太專注了,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行為。她為此不禁對上帝大大感激一番。
她們靜靜地縫了一會,聽到外面有了聲響。她們從窗簾裡往外窺視著,看到米德醫生正在下馬。他雙肩松垂,低著頭,灰白的鬍鬚像扇子一樣散落在胸前。他慢慢走進屋來,放下帽子和包,默默地吻了吻兩個姑娘,然後步履蹣跚地走上樓。一會兒,菲爾下來了,人又瘦又長的,一臉懊喪之情。兩個姑娘用眼神表示出歡迎他加入她們的邀請,但他徑直走到前面的遊廊上,坐在最上面一級臺階上,把頭埋在兩個手掌之間。
梅利嘆了口氣。
「他都要瘋了,因為他們不讓他去打北方佬。已經十五歲!噢,思嘉,有這麼一個兒子真是太好了!」
「而且讓他被殺死?」思嘉想的是達西,唐突地說。
「有了個兒子,即使他被殺了,也比從來沒有兒子要好得多。」媚蘭哽咽著說,「你不理解的,思嘉,因為你已經有了小韋德,可我——噢,思嘉,我太想要個孩子了!我知道,你一定會認為,我把這說出來真是太可怕了,可是這是真的,這也是每個女人想要的,你是知道這一點的。」
思嘉硬忍住,不露出蔑視的神情來。
「如果上帝有意願,希禮要被——被召喚走,我覺得我是可以承受得了的,雖然說如果他死了,我也寧願去死。可上帝會給我力量承受這一點的。可若他死了,卻沒有——沒有他留下的孩子來安慰我,那我就受不了了。噢,思嘉,你太幸運了!雖然你失去了查理,可你有他的兒子。可如果希禮走了,我就什麼也沒有了。思嘉,原諒我,可有時我確實很嫉妒你——」
「嫉妒——我?」思嘉叫了起來,心裡愧疚不已。
「因為你有個兒子,而我沒有。有時候,我甚至假裝著韋德是我自己的兒子,因為沒有孩子太可怕了。」
「胡——說——八——道!」思嘉鬆了口氣。她瞟了一眼紅著臉低頭做針線的小個子女人。媚蘭也許是想要孩子,可她肯定沒有能懷孩子的身材。她只比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高出一點點,臀部窄得像個孩子的一樣,胸部也很扁平。媚蘭有孩子,這個念頭本身就使思嘉很反感。這勾起了太多她無法承受的思緒。如果媚蘭有了希禮的孩子,這就像是從思嘉這裡拿走了本該屬於她的什麼東西一樣。
「請原諒我說了那些有關韋德的話。你知道,我太愛他了。你不生我的氣吧,不會吧?」
「別傻了。」思嘉簡短地說,「到遊廊上去,幫幫菲爾。他在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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