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我會——我會給你五十美元——」

「你要是給我,我就把它扔到臭水溝裡去。或者,更好的辦法是,為你的靈魂買臺彌撒。我相信,你的靈魂還是忍受得了彌撒的。」

她勉強地笑了,綠色帽簷下自己含笑的身影使她迅速作出了決定。

「你到底想對我做些什麼?」

「我在用上好的禮物引誘你,直到你那孩子氣的理想消失殆盡,而你則任由我擺佈為止。」他說,「‘只能從男人那裡接受糖果和花,親愛的。’」他模仿著說,而她則不禁笑出聲來。

「你真是個聰明、黑心肝、卑鄙無恥的人,白瑞德。你知道得很清楚,這頂帽子太漂亮了,我根本無法拒絕。」

他的眼裡帶著嘲弄意味,同時也在欣賞著她的美麗。

「當然,你可以告訴白蝶小姐,說你給了我一頂由塔夫綢和綠色絲綢做的樣品,畫出了帽子的樣子,而我從你這敲詐了五十美元。」

「不。我要說一百美元,她就會去告訴城裡所有的人,而每個人都會嫉妒我,對我的奢侈說三道四。可是,瑞德,你不能再給我帶這麼貴重的東西了。你真是太好了,可我真的不能接受別的東西了。」

「真的嗎?哦,只要這會讓我高興,能讓我看到這些東西能夠使你更加迷人,我就會繼續帶禮物給你。我要給你帶深綠色的波紋綢,做件上衣來配這頂帽子。我還要警告你,我並沒那麼好。我在用帽子和手鐲來引誘你,把你領入一個深淵。你得一直把這記在腦子裡:我從來不會毫無理由地做什麼事,也從來不會給別人東西而不希望得到什麼來作為回報。我總是要獲取報酬的。」

他烏黑的眼睛在她的臉上搜尋著,慢慢轉向她的嘴唇。思嘉垂下了眼瞼,心裡一陣激動。現在,他要試圖佔點便宜了,就像埃倫所預料的那樣。他要吻她,或說試圖去吻她了。慌亂中她也無法確定會是哪一種情形。如果她拒絕,他就會從她頭上扯下這頂帽子,送給別的姑娘。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她第一次讓他匆匆忙忙吻一下,那他就可能會給她帶其他漂亮的禮物,希望能再次吻她。男人們對吻看得很重,只有天知道這都是為了什麼。有很多時候,一個吻便能使他們全身心愛上一個姑娘,而如果這個姑娘很聰明,被吻了一次後便不再讓他親吻的話,就會鬧出很多有趣的笑話來。讓白瑞德愛上她,並且承認這一點,哀求她讓他吻一下或是給他一個微笑,那是多令人激動的事啊。是的,她還是讓他去吻她吧。

但他並沒有去吻她。她低垂眼瞼從旁掃了他一眼,小聲嘀咕著慫恿他。

「這麼說,你總是要獲取報酬的,是嗎?那你希望我給你什麼報酬呢?」

「那得等著瞧。」

「如果你認為我會用和你結婚來為這頂帽子付賬,那我是不會這麼做的。」她放膽說道,還擺擺頭做出一副漂亮的挑逗模樣,使上面的羽毛歡快地動來動去。

他露出了小鬍子下面潔白的牙齒。

「夫人,你真是自以為是。我並不想和你結婚,也不想和別的人結婚。我不是個適合結婚的人。」

「真的呀!」她叫了起來,吃了一驚,現在便能確定他是要佔便宜了,「我也沒打算吻你呢。」

「那你幹嗎撅著嘴,做出那一副可笑的樣子來?」

「噢!」她瞟了鏡子裡的自己一眼,看到自己紅紅的嘴唇確實作出了待吻的樣子,便叫了起來。「噢!」她又叫了一聲,不禁怒從中來,腳也跺起來了。「你是我見過的最討厭的人,就算我從此再也見不到你,我也根本不在乎!」

「如果你真的這麼認為,你最好把帽子也踩了。哎呀,你現在是什麼情緒呀?很可能你也知道,這挺合適。來吧,思嘉,把帽子踩了,讓我看看你對我和我的禮物是怎麼想的。」

「看你敢動這頂帽子。」她說著,抓著帽簷,往後退去。他跟著她,輕聲笑了,把她的手握在手裡。

「噢,思嘉,你這麼年輕,真讓我心痛。」他說,「我會吻你的,正如你期待的那樣。」他隨意地傾下身子,鬍子擦著了她的面頰。「現在你是不是覺得,你該甩我一記耳光好維護你那禮儀?」

她的嘴唇保持不了原有的姿勢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他烏黑深邃的眼裡似乎趣味十足的,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他真是個愛戲弄人的人,這多令人氣惱啊!如果他不想跟她結婚,甚至都不想吻她的話,那他幹嗎還這麼經常來訪,還給她帶禮物?

「這樣更好,」他說,「思嘉,對你來說,我是不良影響。若是你稍有理性,你就該讓我收拾東西滾蛋——如果你做得到的話。我是很難擺脫的。可我對你來說太壞了。」

「是嗎?」

「你看不出來嗎?自從我在義賣會上遇見你,你的舉止便變得駭人聽聞,而大多數責任都在我。是誰鼓勵你去跳舞的?又是誰迫使你承認你認為我們光榮的事業既不光榮也不神聖的?是誰唆使你承認,為那些堂而皇之的主義而獻身的男人們都是傻瓜的?讓你有那麼多事讓那些老太太們說三道四,又是誰的慫恿?是誰讓你提早好幾年,過快地擺脫了服喪的日子?最後,又是誰引誘你接受一件哪個名門閨秀也不會接受的禮物,同時又使你還保持著名門閨秀的身份?」

「你對自己自視過高了,白船長。我並沒做什麼會引起這麼多閒話的事,而且,你提到的每件事,我都是在沒有你幫忙的情況下完成的。」

「我對此表示懷疑。」他說,臉上突然現出寧靜而憂鬱的神情,「你到現在還會是韓查理傷心欲碎的寡婦,而且因你為受傷將士做的好事而名聲在外。然而,最終——」

但她並沒有聽他說,正在高興地欣賞著鏡子裡的自己,心想下午就可以戴著這頂帽子到醫院去給那些正在康復的軍官送花。

她根本沒意識到,他最後那些話是很有道理的。她根本沒有意識到,瑞德用盡辦法撬開了她守寡這座監獄的大門,還了她自由之身,在她的少女時代本該早已消逝的時候,反而讓她在未婚姑娘當中成為王后。她同樣沒有意識到,在他的影響下,她早已偏離了埃倫對她的教育。這個變化是逐漸的,她覺得藐視一種小小的習俗似乎和藐視另一種習俗毫無關係,而這一切似乎也都跟瑞德沒有關係。她沒有意識到,在他的慫恿下,她已經不顧她媽媽那許多有關禮儀的最嚴厲的禁令,忘記了端莊淑女的那些難學的課程。

她只知道,這頂帽子是她有過的帽子中最合適的一頂,而它卻沒花她半分錢。而且瑞德一定在愛著她,不管他承認不承認。她肯定要找個辦法讓他承認這一點。

第二天,思嘉站在鏡子前,手裡拿著一把梳子,嘴裡咬著好幾個髮夾,正在試圖梳出一種髮型。梅貝爾剛到里士滿去看過她的丈夫,說這種髮型正在首都風行一時。它就叫做「貓、碩鼠和老鼠」,梳起來非常費勁。頭髮要從中間分開,在兩邊各梳成三卷等級不同的髮捲,最大的一卷,也是最靠近中分線的一卷,叫做「貓」。「貓」和「碩鼠」都很容易梳,但是「老鼠」老是從她的髮夾裡滑出來,令她頗為惱怒。然而,她還是下決心要把髮型梳好,因為瑞德要來吃晚飯,而他總是會注意到衣服或髮型的新式樣,並且總會對這些評頭論足的。

她費勁地梳著那濃密而又頑固的髮捲,額頭上已經汗珠點點。這時,她聽到樓下過道里傳來輕輕的跑步聲,知道媚蘭從醫院回家來了。她聽到她飛奔上樓,兩級兩級地上,不禁停下了手頭的動作,髮夾正舉到半空。她意識到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因為媚蘭走路總是像個年長而有錢的貴婦人那樣很有教養的。她走到門邊,猛地開啟門。媚蘭跑了進來,臉漲得通紅,一副驚恐的樣子,看上去就像個自感內疚的孩子。

她臉上掛著淚珠,帽帶掛在脖子上,帽子則掛在背後,裙環擺動得很厲害。她手裡緊緊抓著什麼東西,一股濃重的廉價香水味隨她一塊飄進房間。

「噢,思嘉!」她哭叫著,關好門,一屁股坐在床上,「姑媽回家了沒有?還沒有?噢,感謝上帝!思嘉,我感到屈辱極了,寧願去死!我幾乎暈了過去。思嘉,彼德大叔威脅說,他要去告訴白蝶姑媽!」

「告訴什麼?」

「說我和那個——和什麼小姐——什麼太太——說話來著。」媚蘭用手帕使勁扇著悶熱的臉,「那紅頭髮的女人,叫貝爾·沃特琳的!」

「哦,梅利!」思嘉叫了起來,驚得大眼瞪小眼的。

貝爾·沃特琳是她到亞特蘭大來的第一天在街上見到的那個紅頭髮女人。至今為止,毫無疑問,她是城裡名聲最臭的女人。許多妓女成群結隊地來到亞特蘭大,追著士兵們轉,但由於貝爾火紅色的頭髮和她那華麗俗氣、過分時髦的衣服,她在妓女中還是鶴立雞群。她很少出現在桃樹街或是別的上等街區,但一旦她出現了,有身份的婦女都會忙不迭地橫過馬路,躲開她。可媚蘭卻和她說話。難怪彼德大叔會氣憤不已了。

「要是白蝶姑媽知道了,我寧願去死!你知道的,她會哭著告訴全城的人,那我的臉面也就丟光了。」媚蘭抽泣著說,「這也不是我的錯。我——我沒法避開她。那樣就太不禮貌了,思嘉,我——我很可憐她。你覺得我那樣認為不好嗎?」

可思嘉並不關心其中的道德問題。像大多數單純而有教養的年輕婦女一樣,她對妓女有著極強的好奇心。

「她想幹什麼呢?她說了些什麼呢?」

「噢,她的語法糟極了,但我看得出來,她是在盡力表現得講究些,可憐的人哪。我從醫院出來,可彼德大叔和馬車沒在門口等我,所以我就想走著回家。經過愛默森家的院子時,她就躲在籬笆後面!噢,謝天謝地,愛默森一家到梅肯去了!她說:‘求你了,衛太太,讓我跟你說會話吧。’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我的姓名的。我明白我得儘快跑開,可是——哦,思嘉,她看上去很憂傷,而且——哦,簡直是在哀求。她穿著黑衣服,戴著黑帽子,也沒有上妝。要不是那頭紅頭髮,看起來倒真是挺正派的。還沒等我回答,她就接著說:‘我知道我不該和你說話,可我曾試著和那個雌孔雀——埃爾辛太太談談,她卻把我從醫院裡趕了出來。’」

「她真的把她稱為雌孔雀嗎?」思嘉興致勃勃地問,大笑起來。

「噢,別笑。這並不是什麼好玩的事。似乎是——小姐,這個女人也想為醫院做點事——這你想象得出來嗎?她提出可以每天早晨到醫院來護理,當然,埃爾辛太太是死也不會接受這點的,便把她趕出了醫院。接著她又說:‘我也想做點事。難道我不是南部邦聯的好公民嗎,就像你一樣?’思嘉,她也想幫忙,這打動了我。你知道,如果她也想為事業出力,她就不可能壞得一無是處。你覺得我這麼想不對嗎?」

「我的天,梅利,真要是不對,誰又在乎呢?她還說了些什麼?」

「她說,她一直在觀察著到醫院去的太太們,認為我有——一張——一張善良的臉,所以便把我叫住。她有些錢,想讓我拿到醫院裡去用,而且不要告訴任何人這錢是哪裡來的。她說,如果埃爾辛太太知道這是什麼錢的話,她肯定不會讓這錢派用場的。什麼樣的錢!就是那時候,我認為我快暈過去了!我心情很沮喪,急於脫身,便說道:‘噢,好的,真的,你真是太好了。’或者是說了些傻話。她於是微笑著說:‘你才是名副其實的基督徒啊。’便把這髒兮兮的手帕硬塞在我手裡。哦,你聞得到香水味了嗎?」

媚蘭遞過一塊男人用的手帕來,髒髒的,香水味特別濃,裡面包著一些硬幣。

「她正說著感謝我之類的話,說每星期她都會給我一些錢,就在這時,彼德大叔趕著車過來,看見了我!」梅利淚流滿面,把頭伏在枕頭上,「當他看見我跟誰在一起時,他——思嘉,他對我大吼大叫的!他說:‘你馬上給我上車!’當然,我只好從命。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責備我,根本不讓我解釋,還揚言要告訴白蝶姑媽。思嘉,請你下樓去,請求他不要去告訴她。或許他會聽你的。如果姑媽知道,哪怕是我正面瞧了那女人一眼,這也會要她的命的。行嗎?」

「行,我會去的。我們還是先看看這裡面有多少錢吧。感覺挺重的。」

她解開打的結,一把金幣滾到床上。

「思嘉,有五十塊美元呢!而且是金幣!」媚蘭叫了起來,嚇了一跳,手裡數著明晃晃的金幣,「告訴我,你認為用這個善良的——哦,錢行不行呢——哦,用——哦——把用這種方式賺的錢用在士兵們身上?你不認為也許上帝會理解她也想幫忙的一片苦心,即使錢不乾淨也不在乎嗎?我一想到醫院裡需要那麼多東西——」

但是,思嘉已經沒有注意聽她說了。她正看著那塊髒兮兮的手帕,心裡充滿了蒙受恥辱之情和滿腔的怒火。手帕的一角有幾個交織著的字母,是姓名的首字母「b.」。她最頂層的抽屜裡也有一塊跟這一樣的手帕,是昨天白瑞德剛借給她用來包他們採的野花花莖的。她已經打算好,今晚他來吃飯時就把它還給他。

這麼說,瑞德居然和可恥的沃特琳這個騷貨混在一起,而且還給她錢。給醫院捐的錢就是從這來的。偷闖封鎖線得來的金幣。想想瑞德和那個騷貨鬼混以後,居然還有臉正視一個正派的女人!想想她居然還認為他在愛著她!這足已證明,他並沒有愛上她。

壞女人以及與她們有關的一切,對她來說是既神秘又令人作嘔的事情。她知道,男人們光顧這些女人是因為太太淑女們無法啟齒的原因——或者說,就算她提到,也只是低聲耳語或是間接、委婉地提出來。她一直認為,只有平凡、粗俗的男人才會光顧這種女人。這以前,她從來沒想到上等男人——也就是她在上等人的家裡碰到的並且和她跳過舞的男人——居然也可能做這種事。這給她的思路開拓了一個全新的領域,而且是個可怕的領域。也許所有的男人都會做這種事!他們強迫自己的妻子做這種不光彩的行徑,而實際上又去尋找下等女人,而且還付錢給她們!噢,男人都是這麼卑鄙無恥的,而白瑞德是所有男人中最糟糕的一個!

她要拿上這塊手帕,當面摔到他臉上去,指著門讓他滾蛋,並且永遠永遠不再跟他說話。可是,不行,她當然不能這麼做。她應該永遠永遠都不讓他知道,她居然知道有壞女人存在,更不知道他跟她們有瓜葛。名門閨秀是不會這麼做的。

「噢,」她怒氣衝衝地想,「要不是我是個名門閨秀的話,看我不把什麼都告訴那個禽獸!」

她把手帕揉成一團,然後下樓到廚房去找彼德大叔。經過火爐時,她把手帕扔進爐火中,看著它化成火焰,站在一旁徒勞地生著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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