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他不但通過暗諷高官的受賄行為和汙辱戰士的勇氣來冒犯城裡人,而且誘騙尊貴體面的公民陷入尷尬境地,自己從中取樂。他總是忍不住去刺痛周圍的人那自高自大、虛偽透頂和浮華虛誇的愛國熱情,就像一個小男孩忍不住用針去刺氣球一樣。他巧妙地撕下浮誇自負的人的假面具,揭露那些無知頑固的人,但他採用的方式極為巧妙,總是用似乎是極為禮貌的關心言辭把他的受害者引出來,使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直到他們傻呆呆地站在那,把自己的誇誇其談、浮華自負和種種可笑之處暴露無遺。

在城裡人接受他的那幾個月,思嘉對他不存半點幻想。她知道,他刻意的殷勤和華麗的言辭全都是假心假意的。她也知道,他扮演勇敢愛國的偷闖封鎖線者的角色只是因為他覺得這很有趣。有時候,她好像覺得,他就像那些和她一起長大的同縣的小夥子一樣:熱衷惡作劇、狂野不拘的塔爾頓家的孿生兄弟;有著邪惡靈感的方丹家的男孩,調皮淘氣,愛戲弄人;可以熬通宵盤算耍弄別人的卡爾弗特家的小夥子們。但還是有區別的,因為在瑞德似乎輕鬆適然的外表下,在稍顯溫和的殘忍之中有某種惡毒,幾乎近於邪惡的東西。

雖然她對他的虛偽知道得很清楚,但她還是喜歡他扮演帶浪漫色彩的偷闖封鎖線的人的角色。至少這會使她和他交往比先前容易得多。所以,當他撕下偽裝,公然對亞特蘭大人宣戰,疏遠他們的好意時,她感到極為不安。她不安是因為這似乎很愚蠢,而且某些針對他的嚴厲的評判還會落在她的頭上。

就在埃爾辛太太家為康復病人舉辦的銀幣捐助音樂晚會上,瑞德最終遭到了徹底的排斥。那天下午,埃爾辛家擠滿了休假計程車兵、醫院的傷病員、城衛隊隊員和民兵成員,還有老太太、寡婦和年輕姑娘。每張凳子都坐滿了人,連盤旋的長樓梯上都擠滿了客人。門邊站著埃爾辛的管家,他手裡的雕玻璃碗承受不了銀幣的重負,已經被倒空兩次了。這已足以可見音樂晚會的成功,因為現在值一美元的銀幣已經相當於六十塊南部邦聯的紙幣。

自以為有才華的每個姑娘都唱了歌,或彈了鋼琴,以真人為背景的畫也贏得了恭維的掌聲。思嘉頗為洋洋自得,她不但和媚蘭一起表演了一曲感人的二重唱《露珠出現在花瓣上的時候》,接著又唱了一首更為輕快的《噢,女士們,別去在意斯蒂芬!》,而且,她還被選為在最後一幅畫上作為背景人物,代表南部邦聯的精神。

她看上去迷人極了,穿著一件只是稍加裝飾的白色粗布晨衣,希臘長袍,繫著紅藍相間的腰帶,一隻手裡拿著星星和綵帶,另一隻手裡拿著曾經屬於查理和他父親的金柄馬刀,正把它遞給跪在面前的亞拉巴馬州的凱里·阿什伯恩上尉。

演完之後,她忍不住去搜尋瑞德的視線,看看他是不是欣賞她的美姿。可她卻惱怒地看到,他正跟別人爭論不休,很可能根本沒注意到她。從他周圍的人臉上,思嘉可以看出,他們都被他的話給激怒了。

她向他走去,這時出現了有時在聚會上會出現的那種令人奇怪的冷場。她聽到全副武裝的民兵隊員威利·吉南直率地說:「我能不能這麼理解,先生,你意思是說,我們這麼多英雄已經為之捐軀的事業不是神聖的事業?」

「如果你被火車碾了,你的死並不會使鐵路公司變得神聖起來,對不對?」瑞德問道,他的聲音讓人聽起來就好像是在謙虛地徵求意見似的。

「先生,」威利說,聲音都發抖了,「如果我們不在這屋裡——」

「想到會發生什麼,我不禁全身發抖,」瑞德說,「因為,當然嘍,你的勇猛是無人不知的。」

威利臉漲得通紅,所有的談話都戛然而止。大家都很尷尬。威利身材健壯,身體健康,已到了參軍年齡,可他並沒有上前線。當然,他是他媽媽唯一的兒子。而且,畢竟要有人留在民兵隊伍裡保衛家園。但瑞德提到勇猛一詞時,幾個正在康復的傲慢的軍官中,已經有人在竊笑了。

「噢,他幹嗎不閉嘴呢!」思嘉氣鼓鼓地想,「他這是在毀掉整個晚會!」

米德醫生的眉頭緊鎖,可怕極了。

「對你來說,沒什麼東西是神聖的,年輕人,」他用演講時常用的聲調說,「但對南方的愛國者和女士們來說,有很多東西都是神聖的。把我們的國土從侵略者手裡解救出來就是其中之一,州權又是一個,還有——」

瑞德看上去懶洋洋的,聲音聽起來有討好的意味,但幾乎是無聊乏味的。

「所有戰爭都是神聖的,」他說,「對那些只好去參戰的人來說是這樣。如果挑起戰爭的人不把它們弄得神聖起來,誰會那麼愚蠢去打仗呢?但是,不管那些雄辯家如何煽動那些打仗的白痴們,也不管他們給戰爭冠之以如何高貴的目的,戰爭的原因從來就只會有一個。那就是錢。所有的戰爭實際上都是為了爭錢。可沒多少人意識到這一點。他們的耳朵裡充斥著齊鳴的號角聲,沖天的戰鼓聲以及待在家裡的雄辯家的滿口好話。有時候,煽動性的呼籲是‘不讓異教徒涉足基督的墳墓!’,有時又是‘打倒教皇制度!’,有時是‘自由!’,而有時又成了‘棉花,蓄奴制和州權!’」

「這教皇到底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思嘉想,「基督的墳墓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但當她朝怒氣沖天的人群走去時,她看到瑞德瀟灑地行了個禮,開始穿過人群朝門口走去。她也跟著他朝門口走,但是埃爾辛太太拉住她的裙子,擋住了她。

「讓他走,」她說,清晰的聲音傳遍了安靜得有些緊張的房間,「讓他走。他是個叛國者,是個投機商!他是我們捂在胸口撫育出來的毒蛇!」

瑞德站在過道里,一手託著帽子。他聽到了他預料中會聽到的話,於是轉過身,打量了整個房間一會。他目光銳利地看了埃爾辛扁平的胸脯一眼,突然咧嘴笑了,而後才走了出去。

梅里韋瑟太太坐著白蝶姑媽的馬車回家,不等四個女士坐好,她就爆發了。

「這下好了,韓白蝶!我希望你這下該滿意了!」

「滿意什麼?」白蝶憂心忡忡地叫道。

「滿意那個你一直包庇的討厭的姓白的傢伙。」

白蝶坐立不安,這種指責太讓她感到難過了。她一時想不起來,其實梅里韋瑟太太也有好幾次招待過白瑞德。思嘉和媚蘭雖然想到了這一點,但自小就被教育要對年長者有禮貌的她們,對此事也不敢吱聲,反而故意低頭看著戴著連指手套的手。

「他侮辱了我們大家,也侮辱了南部邦聯。」梅里韋瑟太太說道,結實的胸脯在華麗奪目的胸衣飾物下急劇地起伏著,「說我們是為錢而戰!說我們的領袖騙了我們!他應該被扔進監獄去。是的,應該。我要和米德醫生談談這件事。如果梅里韋瑟先生還活在人世的話,他一定會去收拾他的!好了,韓白蝶,你聽著,你不能再讓那個壞蛋進你的家門了!」

「噢。」白蝶無助地嘟噥著,一副不如死了好的樣子。她懇求似的看著兩個眼睛朝下看的姑娘,然後又滿懷希望地朝彼德大叔筆直的後背看去。她知道他在用心地聽著每一個字,希望他會轉過身來插話,就像他經常做的那樣。她希望他會說:「我說,多利小姐,你別煩白蝶小姐了。」但彼德連動也沒動。他從心底裡不喜歡白瑞德,可憐的白蝶也知道這一點。她嘆了口氣,說:「哦,多利,如果你認為——」

「我確實認為的。」梅里韋瑟太太堅定地說,「我真無法想象,原先是什麼令你對他表示歡迎的。自今天下午以後,城裡任何一個體面的家庭都不會再歡迎他了。請千萬拿出點勇氣來,禁止他再上你家的門。」

她又目光銳利地掃了姑娘們一眼。「我希望你們倆記住我的話,」她接著說,「因為這其中也有你們的過錯,你們都對他那麼好。只要禮貌而堅決地告訴他,他的出現和不忠誠的言論在你們家顯然不受歡迎就行了。」

這時思嘉已經怒火中燒了,就像一匹馬一樣,只要有只陌生而粗暴的手一觸到韁繩就會憤怒地用後腿直立起來。但她害怕開口。梅里韋瑟太太又會寫信去給她媽媽的,她可不敢去冒險。

「你這頭老水牛!」她心裡想著,臉上因拼命忍住怒氣而漲得通紅。「要是能告訴你我對你和你那專橫霸道的方式是怎麼想的,那該多好啊!」

「我從來沒想到,在我的有生之年,我還會聽到對我們的事業如此不忠的話。」梅里韋瑟太太繼續說著,現在的她已經陷入了由正義感激起的無比憤怒的激動當中,「誰要是認為我們的事業是非正義的,是不神聖的,那他就得被絞死!我不想再聽說你們兩個姑娘再跟他說話的事——我的天哪,梅利,是什麼使你這麼痛苦呢?」

媚蘭臉色蒼白,雙眼瞪得老大。

「我還是會再和他說話的。」她低聲說道,「我不會對他無禮。我不會禁止他進我的家門。」

梅里韋瑟太太吐出一口大氣,用的力氣如此之大,就好像她被人用力猛擊過一樣。白蝶姑媽兩片肥嘟嘟的嘴唇也張開了。彼德大叔轉過身來,目瞪口呆。

「哦,我為什麼就沒有勇氣說這話呢?」思嘉想,又嫉妒又羨慕,「那隻小兔子怎麼就有勇氣跟梅里韋瑟這個老太太作對呢?」

媚蘭的手在發抖,但她趕緊接著說下去,好像擔心一旦停下來就會失去勇氣似的。

「我不會因為他說的話而對他無禮相待,因為——他把這話大聲說出來,確實太不禮貌了——那是最愚蠢的行為——可這是——這正是希禮所想的。我不能禁止一個和我的丈夫有同樣想法的人進我的家門。這太不公平了。」

梅里韋瑟太太緩過氣來後,對此加以指責。

「韓梅利,我這輩子還沒聽到過這樣的謊話!衛家可從來沒有出過膽小鬼——」

「我從沒說過希禮是膽小鬼。」媚蘭說,眼睛又開始發亮了,「我是說他想的和白船長想的一樣,只是他用不同的話把它表達出來而已。他不會在音樂晚會上到處亂說,我希望如此。但他把這想法寫信告訴我了。」

思嘉的良心被刺痛了一下。她試圖回憶起希禮到底寫了些什麼,會使媚蘭說出這些話來。可她一看完信,信的大部分內容就被忘記了。她認為媚蘭只是發瘋了。

「希禮寫信跟我說,我們不該去和北方佬打仗的。我們都是受了那些滿嘴大話和持有偏見的政客和雄辯家的矇騙而去打仗的。」梅利說得很快,「他說,這世界上什麼也不值得我們去承受這戰爭會給我們帶來的一切。他說榮譽根本就是什麼也不是——只有痛苦和汙穢。」

「噢!那封信,」思嘉想,「那是他所指的意思嗎?」

「我不相信,」梅里韋瑟太太堅定地說,「你誤解他的意思了。」

「我從來沒有誤解過希禮的意思。」媚蘭雖然嘴唇在發抖,但還是平靜地說,「我非常瞭解他。他的意思確確實實就是白船長所指的意思,只是他沒有無禮地說出來而已。」

「你把衛希禮這樣出色的人物和白船長這樣的惡棍相比較,真該為你自己感到害臊才是!我想,你也認為這事業什麼也不是吧!」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媚蘭拿不定主意,開口說道,她勃勃的生氣沒有了,因直言坦率而引起的恐慌抓住了她的心,「我——我願意為事業而死,就像希禮那樣。但是——我意思是說——我意思是說,我會讓這些先生們去思考,因為他們精明多了。」

「我從沒聽說過這樣的話。」梅里韋瑟太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停車,彼德大叔,你已經駛過我家門口了!」

彼德大叔一心在聽著身後的談話,不知不覺地,馬車已超過了梅里韋瑟家的馬車停車處。他把馬車倒了回去。梅里韋瑟太太下了車,帽子上的絲帶飄動著,就像暴風雨中的帆船一樣。

「你會後悔的。」她說。

彼德大叔揮了一下鞭子,馬車跑了起來。

「你們這些年輕的小姐真該感到羞恥,你們讓白蝶小姐過分緊張了。」他責備說。

「我沒有過分緊張。」白蝶回答說,自己也感到吃驚,因為比這更不會緊張的情形都常常會使她昏厥過去,「梅利,親愛的,我知道你這麼做只是為我說話。真的,我很高興看到有人殺殺多利的威風。她太飛揚跋扈了。你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勇氣呢?可是,你真的認為你得對希禮說那樣的話嗎?」

「可這是真的。」媚蘭回答說,開始輕聲地哭了起來,「他那麼想,我一點都不感到羞恥。他認為戰爭全錯了,可他甘願去打仗,去犧牲,而那比你認為是對的事情而戰需要更大的勇氣。」

「我的天,梅利小姐,別在桃樹街上哭鼻子。」彼德大叔嘟噥著,加快了馬車的步伐,「大家會說閒話的。等我們到家再哭吧。」

思嘉什麼也沒說。媚蘭把手伸到她的手心裡尋求安慰,可她連握一下都沒有。她讀希禮的信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讓自己確信他還愛她。現在,媚蘭給了信中寫的內容一個全新的意思,這是她思嘉所沒有看到的。她頗為吃驚地意識到,像希禮這樣絕對完美的人,居然也會和白瑞德這樣的惡棍有共同的想法。她尋思著:「他們倆都看到了戰爭的實質,可希禮願意為之而死,瑞德卻不願意。我認為,那也說明了瑞德出色的理性。」她的思緒停頓了一下,為自己對希禮有這種想法感到驚恐極了。「他們倆都看到了令人不快的事實真相,可瑞德喜歡從表面上去看待它,用談論它來激怒人們——而希禮幾乎就無法去正視它。」

這太令人茫然不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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