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這,看著睡在身邊的小夥子們,我不知道這孿生兄弟倆,或是亞歷克斯和凱德會不會跟我有一樣的想法。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知道,他們為之而戰的事業在打響第一槍的那一刻就已經輸了,因為我們的事業其實就是我們的生活方式,而那已經不復存在了。但我認為,他們不會去想這些事情的,他們是幸運的。」
「我向你求婚時沒有為我們倆想到這一點。我只想到生活會一如既往、寧靜安詳、輕鬆適然、一成不變地在十二棵橡樹延續下去。我們是一樣的,媚蘭,我們都喜歡同樣寧靜的東西。我只看到我們面前有數十年漫長的歲月,我們可以讀書,聽音樂,憧憬著美好的東西。但決不是這個!從來就沒想到這個!沒想到此事會發生在我們大家頭上,舊有的方式遭到了毀滅,還有這血腥屠殺和滿腔的仇視!媚蘭,沒有什麼值得我們去這麼做——不管是州權、黑奴,還是棉花,都不值得我們去這麼做。沒有什麼值得我們去承受正在發生或可能發生在我們頭上的事,因為,如果北方佬打敗了我們,那未來便會可怕得令人難以置信。而且,親愛的,他們還是可能打敗我們的。」
「我不該寫這些的。我甚至連想都不該去想。但你問我心裡想的是什麼,我心裡就有擔心被打敗的恐懼。你還記得嗎?在燒烤野餐會上,也就是宣佈我們訂婚的那一天,有個叫白先生的人,聽口音是查爾斯頓人,他因為說了一些有關南方人無知的話而幾乎引起了一場爭鬥。你記得嗎?因為他說我們沒什麼鑄造廠和工廠、製造廠和船隻、兵工廠和金工車間,塔爾頓家的孿生兄弟倆要用槍結果他的性命。你記不記得他曾說過,北方佬的艦隊可以把我們團團圍困住,使我們的棉花運不出去?他是對的。我們是在用革命戰爭時期的滑膛槍和北方佬的新式步槍在打仗。封鎖線很快就會嚴密得連醫療用品都進不來。我們應該對像白瑞德這樣心裡明白、玩世不恭的人加以注意,而不是對那些憑感覺——和空談看待事情的人予以重視。他說,實際上,南方除了棉花和驕傲自大之外根本沒有別的東西可能用來參加戰爭的。我們的棉花已一錢不值,而他稱之為的驕傲自大也便成了我們唯一剩下的東西了。但我把那驕傲自大叫做無可匹敵的勇敢。如果——」
但思嘉還沒看完就把信紙折了起來塞進信封,她覺得太無聊了,不想再往下讀。再說,信裡談到被打敗的蠢話,這種口吻使她感到隱隱的不快。她讀媚蘭的信畢竟不是要知道希禮困惑不解、毫無興趣的想法的。過去他坐在塔拉的遊廊上時,她已經聽夠了這些論調。
她想知道的只是,他是不是給他的妻子寫感情熾熱的信件。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她讀過信件盒裡的每一封信,它們中沒有一封不像是一個哥哥寫給妹妹的信。每封信都充滿深情,富含幽默感,話題漫無邊際,但卻不是情書。思嘉曾收到過太多的感情熾熱的情書,讀到這類信時不會辨認不出感情的真正口吻。可她感覺不到這種口吻。因此就像她每次偷看完信件後一樣,一種沾沾自喜的滿足感油然而生,圍繞著她,因為她很肯定地覺得,希禮還愛著她。她總是輕蔑地想,媚蘭為什麼總是沒有意識到希禮只是把她當成一個朋友在愛著呢。媚蘭顯然沒有發現她丈夫的信裡少了某些東西,媚蘭從來就沒有收到過其他人寫給她的情書,沒法把它們和希禮的信作一比較。
「他寫這種汙七八糟的信。」思嘉想,「如果我的丈夫給我寫這種廢話連篇的信,他肯定會受到我的斥責!喲,連查理的信寫得都比他的好。」
她捏著信紙的邊沿,往回翻到第一頁,看了看日期,並且把信的內容記住。信裡不像達西·米德寫給他父母的信或是達拉斯·麥克盧爾寫給他的老處女姐姐費思小姐和霍普小姐的信那樣,並沒有一段段描寫露營和進攻的文字。米德家和麥克盧爾家在全街區到處宣讀這些信件。思嘉常常暗地裡感到一種恥辱感,因為媚蘭沒有從希禮那收到這樣的信,可以拿到針線組裡大聲朗讀。
希禮在給媚蘭寫信時似乎試圖全然不顧戰爭,刻意要在他們周圍畫一個永恆的魔圈,把自從薩姆特堡成了當日要聞以來所發生的事都給圈到外面去。他幾乎好像是試圖去相信根本就沒有戰爭發生。他寫到他和媚蘭都讀過的書和一起唱過的歌,他們認識的老朋友,以及他環遊歐洲時去過的地方。字裡行間流露出一種嚮往著回到十二棵橡樹的家的渴望。他整頁整頁地寫到打獵,在有霜凍的秋夜,在星光下騎馬走過寧靜的森林小路的情景,還有燒烤野餐會、油煎食品野餐會、寧靜的月夜及古老的房子那種安詳的迷人的美。
她琢磨著剛才讀過的信裡的話:「決不是這個!從來就沒想到會是這個!」它們似乎是一個備受折磨的靈魂因要面對他無法面對卻又不得不要去面對的事情時發出的吶喊。這使她頗為不解,因為他並不害怕受傷和死亡,那他害怕什麼呢?不善分析的她不禁費盡心思去思考起這些複雜的思緒來。
「戰爭打擾了他,而他——他不喜歡會打擾他的事情……比如說我……他愛我,但他害怕跟我結婚,因為——擔心我會攪亂他的思維和生活方式。不,這並不是他真正害怕的事。希禮不是膽小鬼。他不可能是的,戰地快訊上有提到他的名字,斯隆上校也給梅利寫信,告知希禮在帶領部隊衝鋒時的英勇行為。一旦他對某事下定了決心,那就不會有別的人比他更勇敢,或是決心更大,可是——他生活在他自己的幻想世界裡,而不是走出來活在這個人世間,他痛恨走到這個人世間來,而且——噢,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如果我幾年前就能理解有關他的這件事,我知道,他就一定會和我結婚了。」
她把信放在胸前,站在那熱切地想著希禮,想了好一會。自從她愛上他的那一天起,她對他的感情就沒有變過。十四歲那一年,那一天,她站在塔拉的遊廊上,看到希禮滿臉微笑地騎著馬走過來,頭髮在早晨的陽光下銀光閃閃的,那情景使她連話也說不出來。而她此時對他的感情還跟那時的感情一模一樣。她的愛還是一個年輕姑娘對一個她不瞭解的男人的敬慕之情,這個男人有著她自己所沒有的素質,但她卻仰慕這些素質。他還是一個年輕姑娘夢想中完美的白馬王子,而她的夢想無非就是讓他承認愛她,希望能得到一個吻,此外別無所求。
讀過信後,她覺得他肯定還是愛她思嘉的,雖然他和媚蘭結婚了也是一樣,而這種確信便是她想要的一切了。她還是那個年輕、未被男人碰過的姑娘。就算查理笨手笨腳的舉動和窘迫的親近行為叩到了她體內深處那根富含激情的弦,她對希禮的夢想也不會以一個吻就結束的。何況和查理單獨在一起的不多的幾個月夜並沒有激起她的感情,或說使她變成成熟的女人。到底什麼才是激情,查理沒有喚醒她的這個概念,也沒有使她明白什麼是柔情,或是什麼是肉體和靈魂合二為一的真正親近行為。
對她來說,那種激情就意味著對說不清楚、女性無法分享的男性的瘋狂苦役,是一種痛苦和令人尷尬的過程,而這不可避免地又會導致生孩子這一更加痛苦的過程。結婚就是像這樣的,這她一點也不會感到驚奇。婚禮舉行之前,埃倫就向她提到過,結婚是女人應該帶著尊嚴和毅力忍受的事,而她守寡後,其他年長婦女的低聲議論也證實了這一點。思嘉很高興擺脫了激情和婚姻。
她的婚姻結束了,但愛情並沒有完結,因為她對希禮的愛是不一樣的,這和激情及結婚沒有任何聯絡,而是某種神聖、美得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這種感情在她被迫保持沉默的漫長歲月中悄悄增長,在她經常回味的記憶和渴望當中汲取養分。
她嘆了口氣,小心地用絲帶綁好那捆信件,不下千次地感到納悶,不知希禮身上的什麼東西使她無法理解他。她試圖把這件事情想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結論來。但是,就像往常一樣,她那簡單的頭腦不能幫她做出結論。她把信放回摺疊式的寫字檯裡,蓋上蓋子。接著她卻皺起了眉頭,因為她的思緒又回到了她讀過的信的最後一部分,那裡提到了白船長。希禮居然會對一年前那個無賴說過的話印象這麼深,這有多奇怪呀!不能否認,白船長是個無賴,雖然他舞跳得很好。只有無賴才會說出像他上次在燒烤野餐會上說的有關南部邦聯的那些話來。
她走過房間來到鏡子前,自我欣賞地輕輕拍著柔順的頭髮。她的情緒又好起來了。每次一看到她白皙的皮膚和上斜的綠眼睛時,她總是如此。然後她便微笑著,好讓酒窩現出來。接著她便把白船長忘到腦後去了,因為她記起了希禮有多喜歡她的酒窩。愛上別人的丈夫或偷看這個男人的妻子的信件,她在良心上並不感到痛苦。年紀輕輕、魅力十足的她並未受到攪擾。她又一次確證了希禮對自己的愛,這種心情也沒有受到絲毫損壞。
她開了門,心情輕鬆地走下昏暗而盤旋而下的樓梯。下了一半時,她竟然開始唱起《這殘酷的戰爭結束以後》這首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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