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她走到最底下一級樓梯時,聽到僕人們在管家的吩咐下正在餐廳裡走來走去忙活著,他們正把桌子和椅子移出去,為舞會作準備。寬大的過道對過是藏書室,門正開著,她悄無聲息地快步走了進去。她可以在那一直等到希禮跟那些人道完別,在他進屋時把他叫住。

藏書室的光線半明半暗的,因為窗簾已經拉上好擋住太陽光。這個昏暗的房間裡,四周高高的牆上擺滿了黑壓壓的書籍,這使她感到很沮喪。這不是一個她會選擇來約會的地點,她原希望這次約會不會在這樣的地方。這麼多的書籍總是使她感到很沮喪,就像喜歡讀很多書的人會令她感到同樣沮喪一樣。也就是說,所有這樣的人——只有希禮除外。半明半暗中,沉重的傢俱聳立在她身邊:座位很深、扶手寬大的高背椅,這是特為衛約翰家的男人們訂製的,它們前面放著帶天鵝絨跪墊的天鵝絨矮椅,這是給姑娘們坐的。長長的房間另一頭的壁爐前面,放著一張有七條腿的沙發,那是希禮最喜歡的位子。它的靠背很高,就像一隻高大的動物在睡覺一樣。

她關上門,只留下一條縫,努力使自己的心跳速度慢下來。她想確確切切地回憶起昨晚計劃好要對希禮說的話,可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她是不是曾經想得好好的,現在卻把它忘了呢——還是說,她只計劃好讓希禮對她說些什麼呢?她記不起來了,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心裡嚇了一大跳。如果心跳聲不是在她耳朵裡響個不停的話,她興許能想出來要說些什麼。但當她聽到他最後道完別後走進前面的過道里時,她那已經跳得很快的心卻跳得更快了。

她所能記得的一切就是她愛他——愛他的一切,從他那滿頭金髮、傲慢地揚著的頭,到他修長的黑靴子,愛他的笑聲,甚至在他的笑使她感到迷惑不解的時候也一樣,還愛他令人茫然不解的沉默。噢,要是他此刻能走到她這兒來擁抱她,那該多好啊,這樣,她就什麼也不用說了。他應該愛她的——「也許,如果我祈禱的話——」她緊緊地閉著雙眼,開始對自己嘀咕起來,「萬福馬利亞,無限仁慈——」

「哎呀,思嘉!」響起了希禮的聲音,他的聲音直傳過來,在她耳邊迴響著,弄得她慌亂不已。他正站在過道里透過半開著的門往裡窺視著,臉上帶著疑惑的微笑。

「你在躲誰呀——查理還是塔爾頓兄弟?」

她喘了一口大氣。這麼說,他已經注意到圍著她轉的那些男人了!他站在那眨著眼睛,全然不知她內心的激動,那可愛勁真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伸出一隻手把他拉進房間。他走了進來,感到困惑不解,但興味十足的。她身上有種緊張感,眼裡的神采是他過去從未見過的,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他還能看到她雙頰泛著兩片玫瑰紅暈。他順手帶上門,拉住她的手。

「什麼事?」他說,幾乎是在囔囔低語。

一接觸到他的手,她便渾身顫抖起來。現在就要發生了,正如她所夢想的一樣。上千種互不連貫的念頭掠過腦際,可她卻一個也抓不住,沒法把它用言語表達出來。她只能渾身發抖,注視著他的臉。他幹嗎不開口呢?

「什麼事?」他重複了一遍,「有秘密要告訴我?」

突然,她又有了說話的能力。埃倫幾年來的教誨似乎突然一掃而空,嘉樂那愛爾蘭血統裡直截了當的個性從他女兒的嘴裡表現出來了。

「是的——一個秘密。我愛你。」

有一刻,他們都沉默不語,空氣極為緊張,似乎兩人都停止了呼吸。然後,她不再顫抖了,幸福和驕傲感貫穿了全身的血脈。她過去為什麼沒這麼做呢?這比她所接受的教育——如何耍弄淑女般的花招要簡單多了。接著,她的目光便捕捉住了他的視線。

他的眼裡有種大為驚愕的神情,既有不可置信,又有些別的東西——那是什麼呢?對了,那天嘉樂心愛的獵馬摔斷了腿,他不得不要把它殺掉時,嘉樂也是這副樣子的。她現在幹嗎要想到這些呢?多麼傻氣的想法。為什麼希禮看上去這麼怪,而且什麼也不說?接著,他臉上就像是戴上一副訓練有素的面具似的,很有風度地笑了。

「你今天在這裡已經把每一個男人的心都收去了,你還覺得不夠嗎?」他說,聲音裡帶著慣有的調笑、奉承的意味,「你是不是要把所有人的心都收去?行了,你一直就擁有我的心,你知道的。你已經開始懂事了。」

一定有什麼弄錯了——全都弄錯了!這不是她計劃中的那種方式。她腦海裡一再浮現的那些瘋狂且支離破碎的想法中,有一個開始成形了。不知怎的——出於某種原因——希禮的表現似乎覺得她也只是跟他調情呢。但他知道不是這樣的。她知道他是明白這一點的。

「希禮——希禮——告訴我——你應該——噢,你現在別取笑我了!我擁有了你的心了嗎?噢,親愛的,我愛——」

他的手迅速蓋住了她的嘴巴。面具被脫去了。

「你不該說這些話的,思嘉!你不該的。你不是認真的。你會為說了這些話而恨自己的,而且你也會因為我聽了這些話而恨我!」

她把頭一扭,看著別的地方。一股暖流迅速流遍了她的全身。

「我不可能恨你的。我告訴你,我愛你,我也知道你一定在乎我的,因為——」她停下不說了。她從來沒有在一個人的臉上看到過比這更痛苦的神情。「希禮,你在乎嗎——你在乎的,對不對?」

「是的,」他陰沉著臉說,「我在乎。」

假如他說他討厭她,她也不會比聽到這更驚恐。她拉了拉他的袖子,一句話也不說。

「思嘉,」他說,「我們不能離開這,忘掉我們曾經說過這些話嗎?」

「不,」她低聲說道,「我忘不了的。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難道不想跟我——跟我結婚嗎?」

他回答道:「我要跟媚蘭結婚了。」

不知怎的,她發現自己坐在低矮的天鵝絨椅子上,希禮則坐在她腳邊的跪墊上,把她的兩手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裡。他在說話——可這些話卻是毫無意義的字句。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僅僅幾分鐘前還在她腦海裡翻江倒海的所有想法,此刻卻無影無蹤了。他的話什麼印象也沒給她留下來,就像打在玻璃上的雨一樣。這些話直往這根本聽不進任何東西的耳朵裡灌,語速很快,溫柔體貼,又充滿憐憫,就像個父親對受傷的孩子說的話。

媚蘭的名字喚回了她的意識,她定定地看著他那水晶般的灰色眼睛。她從這雙眼裡看到了一直使她感到困惑不解的那種冷漠神情——和自己恨自己的神態。

「父親今晚就要宣佈訂婚的事了。我們很快就會結婚。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但我以為你知道呢。我以為每個人都知道——知道好幾年了。我做夢也沒想到你——你有這麼多男朋友。我以為斯圖爾特——」

她身上慢慢開始恢復了生氣、感情和理解力。「但你剛才還說你在乎我的。」

他溫暖的雙手把她的手都握痛了。

「親愛的,你要讓我說出些會傷害你的話來嗎?」

她的沉默逼著他說下去。

「我怎麼才能讓你明白這些事呢,親愛的?你又年輕又不愛動腦筋,你不知道結婚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我愛你。」

「像我們這樣很不一樣的人,要使婚姻成功,光有愛是不夠的。你會想要一個男人的全部,思嘉,他的身體、他的心、他的靈魂以及他的思想。而如果你得不到這些,你就會很痛苦。而我不能給你我的一切。我也不能給任何人我的一切。我也不想要你的所有思想和靈魂。那樣你就會受到傷害,然後你就會漸漸地轉而恨我——非常非常地恨我!你會恨我讀的書和我喜愛的音樂,因為它們使我離開了你,可你是一刻也不會答應的。而我——也許我——」

「你愛她嗎?」

「她很像我,我們有部分血統是一樣的,而且我們能互相理解。思嘉!思嘉!我難道不能使你明白,除非兩個人是同類人,要不婚姻是不可能平安無事的?」

也有其他人說過這句話:「一個人應該和同類人結婚,否則不會幸福。」誰說過呢?她聽到這句話以後,似乎已經過去上百萬年了,但這話還是沒什麼意義。

「但你說過你在乎的。」

「我不該這麼說的。」

她頭腦裡有一股火慢慢騰起,憤怒開始把其他任何事都拋置腦後。

「哦,可你說了,你真是無賴到家了——」

他的臉都白了。

「我說了,我當時真是個無賴,因為我要跟媚蘭結婚了。我對你做錯了事,對媚蘭錯得更厲害。我不該說的,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明白的。我怎麼能夠做到不在乎你呢——你對生活充滿激情,而這正是我沒有的?你敢愛敢恨,愛得瘋狂,恨得切齒,而這些於我是不可能的?哦,你就像火、風和一切野性十足的東西一樣有力,而我——」

她想到了媚蘭,似乎突然間看見了她靜靜的棕色眼睛,帶著那種遠離現實的神情,戴著鑲黑色花邊的露指長手套的那雙安分的小手,還有她那溫和而默不吭聲的性格。接著,她的憤怒爆發了,這股憤怒和驅使嘉樂去殺人、促使其他愛爾蘭祖先去做使他們掉腦袋的事情的憤怒同出一轍。羅比亞爾家族的人能夠以全然的沉默來忍受這個世界可能出現的任何情形,可現在,她卻沒有一絲這種良好血統的特質。

「你幹嗎不早說,你這膽小鬼!你害怕跟我結婚!你寧願和那個愚蠢的小傻瓜生活在一起,她除了會說‘是的’或‘不是’外就根本開不了口,還只會養一群像她一樣說話拐彎抹角的小鬼頭!為什麼——」

「你不該這麼說媚蘭!」

「‘我不該’操你媽!你是誰,要你來告訴我我不該?你這懦夫,你這無賴,你這——你使我相信你會跟我結婚——」

「公平一點,」他申辯著,「我曾——」

她可不要什麼公平,雖然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他從來未跨越過跟她的友情界限。想到這一點,她心裡又升起了新的怒意,這是自尊心和女性的虛榮心受到傷害而引起的怒意。她在追他,而他卻一點都不接受。他居然更喜歡一個像媚蘭那樣臉色蒼白的小傻瓜,而不要她。噢,要是她接受了埃倫和嬤嬤的訓誨,一點也不向他透露她喜歡他,那就好多了——任何事情都比面對著這令人難堪的羞恥要強得多!

她一躍而起,雙手緊握著。他也站起身來,身材比她高出許多,臉上滿是無聲的苦痛,就像一個被迫面對痛苦現實的人一樣。

「我到死也會恨你的,你這無賴——你這卑鄙小人——卑鄙小人——」她要說的是什麼字眼呢?她想不出足夠粗魯的字眼來了。

「思嘉——請——」

他向她伸出手去,可就在他這麼做時,她卻用盡全力甩了他一巴掌。啪的一聲,在這平靜的房間裡就像鞭子的聲音一樣。突然間,她的憤怒消失了,心裡只有孤寂和淒涼。

她的巴掌在他蒼白、疲倦的臉上留下了鮮紅的手指印。他什麼也沒說,把她軟弱無力的手放到嘴邊吻了吻,然後,沒等她重新開口說話便離開了,隨手輕輕地關上門。

她頹然坐下,盛怒之下做出的舉動使她雙膝發軟。他走了,可他那張被打的臉至死也會留在她的記憶裡,使她不得安寧。

她聽見他輕輕卻又沉悶的腳步聲由近而遠,漸漸消失在長長的過道里,她所有舉動的後果也展現在她面前。她永遠永遠地失去他了。他從現在起就會恨她了。每次一見到她,他就會想起,在他一點鼓勵也沒給她的情況下,她是怎麼主動向他示愛的。

「我的境遇跟衛哈尼的一樣糟。」她突然這麼想到,一邊還想起每一個人(尤其是她自己)是如何帶著輕蔑的態度嘲笑哈尼先前的行徑的。她好像看見了哈尼挽著男孩們的胳膊時彆扭地扭動著的身子,聽到了她咯咯的傻笑聲。這一想法刺激著她,使她重新生起氣來,氣自己,氣希禮,氣整個世界。因為她恨自己,所以她也恨他們所有的人,帶著十六歲時的初戀遭到挫敗和羞辱的怒意去恨他們。她的愛裡只融進了一絲真正的溫柔。大多數時候,這都是出於虛榮以及對自己的魅力充滿自信、洋洋自得時才融進去的。現在,她已經失去了,比這種失落感更甚的是另一種恐懼感,她擔心自己當眾出了洋相。她的洋相會不會比哈尼的更明顯呢?大家都在嘲笑她嗎?想到這裡,她渾身不禁開始發起抖來。

她的手放下時碰到了在旁邊的一張小桌子,手指摸到了一個陶瓷玫瑰花缽,上面有兩個小天使在傻笑著。房間裡靜如止水,她幾乎要尖叫出來,打破這種沉靜。她得做些什麼,要不她就要瘋了。她一把抓起花缽,惡狠狠地朝房間對過的壁爐摔過去。花缽擦過高高的沙發椅背,摔在壁爐架上。隨著一小聲脆響,花缽四分五裂。

「這,」沙發深處傳來了一個聲音,「太過分了。」

從來沒有什麼東西比這聲音更令她吃驚,更令她害怕的了。她頓時嗓子眼發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抓住椅背,雙膝卻在發軟。這時,躺在沙發上的白瑞德站起身來,用誇張的禮貌態度向她鞠了一躬。

「我的午睡居然被這被迫洗耳恭聽的插曲打擾了,這已經糟透了,可為什麼我的生命還得受到威脅呢?」

他是活人。不是鬼魂。但是,聖人保佑我們,他什麼都聽到了!她使足渾身的力氣,裝出一副尊貴的樣子來。

「先生,你應該讓別人知道你在這裡。」

「真的嗎?」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大膽的黑眼睛看著她直笑,「可你才是入侵者呢。我被迫留下來等肯尼迪先生,因為我感到自己在後院也許不受歡迎,我便考慮得周到一些,讓不受歡迎的自己到這來。我還以為在這不會有人打擾我呢。可是,唉!」他聳了聳肩,輕聲笑了起來。

一想到這個粗魯、傲慢的男人聽到了一切——聽到所有那些話,而現在的她是寧願死也不願把它們說出口的。想到這裡,她的情緒又開始壞起來。

「偷聽者——」

「偷聽者經常聽到非常有趣、非常有啟發性的話。」他咧嘴笑了,「從長期偷聽的經驗中,我——」

「先生,」她說,「你真不是個君子!」

「非常恰當的說法,」他輕鬆地回答說,「而你,小姐,你也不是淑女。」他似乎覺得她很有趣,因為他又低聲笑了起來。「在說過我剛才無意聽到的話,做過我無意看到的事後,誰也沒法再做個淑女了。然而,對我來說,很少淑女是富有魅力的。我知道她們在想些什麼,但她們從來就沒有勇氣或教養說出她們在想的東西來。這樣,久而久之,就成了令人厭煩的人了。可你,我親愛的思嘉小姐,卻是個富有罕見的活力的女孩,這活力很是令人欽佩,我在此向你致敬了。我無法理解那儒雅的希禮先生究竟有什麼魅力能吸引你這麼一個性情暴躁的女孩。他應該跪下雙膝感謝上帝,能有你這麼一個有——他是怎麼說的來著?——‘生活激情’的女孩,可是他是個沒什麼活力的可憐蟲——」

「你連給他擦靴子都不配!」她憤怒地大叫起來。

「你這一輩子都要恨他了!」他在沙發上坐下,她又聽到了他的笑聲。

如果她能把他殺了,她也會這麼做的。可與此相反,她儘可能地收羅起自己的尊嚴,走出房間,隨手把厚重的門砰的一聲帶上了。

她飛快地走上樓梯,來到樓梯平臺時,她覺得自己都要暈過去了。她停了下來,兩手抓住扶手,由於憤怒、羞辱、勞累,心跳得特別快,好像都要繃破緊身胸衣跳出來一般。她試圖深吸幾口氣,但嬤嬤給她系得太緊了。如果她真暈倒了,他們在這平臺上發現了她,他們會怎麼想呢?噢,他們什麼都想得出來,希禮、那可惡的白瑞德,還有那群妒忌心強得很的討厭的姑娘們!她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也就像其他女孩一樣隨身帶著嗅鹽,可她從來就沒有過一個嗅鹽盒。她總是為自己從不感到頭暈而引以為榮的。現在,她絕對不能讓自己暈倒!

慢慢地,不適感開始消失了。再過一會,她就會沒事的,然後她就可以悄悄地溜進緊連著英蒂的房間的小梳妝室,解開緊身胸衣,輕手輕腳地到正在睡覺的女孩們身邊的一張床上躺下來。她努力使心平靜下來,使臉上的表情更加鎮定自若,因為她知道,她現在看上去一定像個瘋女人。如果哪個女孩還沒睡著的話,她們就會知道有什麼事不對勁了。可誰也不能,不能知道曾發生過什麼事。

從平臺上寬大的凸窗望出去,她可以看到,在樹底下和涼亭裡的陰涼處,先生們還在椅子上懶洋洋地或躺或坐。她多嫉妒他們哪!做個男人多好,從來就不用去經受她剛剛經歷過的痛苦!在她兩眼發熱、頭昏眼花地站在那看著他們時,她聽到屋子前面的車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沙礫飛濺的聲音以及有人激動地向一個黑奴問話的聲音。沙礫聲又響了起來,一個男人騎著馬的身影出現在她視線裡。他穿過碧綠的草坪,直向樹底下慵懶的人群奔去。

是個遲到的客人,可他為什麼騎著馬穿過草坪呢?這可是英蒂引以為榮的東西呢。她認不出這人是誰,但他飛身下馬,一把抓住衛約翰的胳膊時,她可以看出,他身上到處洋溢著激動之情。人群向他圍攏過去,高腳杯和棕櫚葉扇子被扔在椅子上和地上。儘管離得很遠,她還能聽到喧鬧聲、問話聲、叫喊聲,感覺到男人們身上有一種狂熱的緊張感。接著,在混亂的嘈雜聲中響起了斯圖爾特·塔爾頓興高采烈的叫喊聲:「噢——哎——喂!」就好像他在獵場上一樣。她第一次聽到了南方反叛者的呼喊聲,可她卻不知道。

她正觀望著,看到塔爾頓家的四個男孩,接著是方丹家的男孩離開了人群,開始奔向馬廄。一邊跑,一邊還叫喊著:「吉姆斯!你,吉姆斯!快給馬上好鞍!」

「有人的家起火了。」思嘉想。可不管有沒有起火,她的事便是在被別人發現以前回到臥室去。

她的心現在已經平靜些了。她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來到靜悄悄的過道里。一股宜人的睏倦籠罩著屋子,好像它也跟姑娘們一樣在輕鬆適然地睡大覺一樣,到了晚上才會音樂瀰漫,燭光點點,把美麗全然展示在人們面前。她小心翼翼地把梳妝室的門推開,悄悄溜了進去。她手背在身後,還抓著門把,卻聽到衛哈尼的聲音從對面通往臥室的門縫裡傳了出來。聲音很低,幾乎就是耳語聲。

「今天,思嘉的行為已經放蕩到一個姑娘所能表現的極限了。」

思嘉覺得自己的心又開始狂跳起來,她無意識地把手捂住心窩,就好像她要抓住它,使它平靜下來似的。「偷聽者經常聽到非常有趣、非常有啟發性的話」,記憶中的話冒了出來。她要不要再溜出去呢?還是讓她們知道她在這裡,好讓哈尼尷尬萬分呢?因為這也是她罪有應得。但接下來的聲音卻使她停了下來。聽到媚蘭的聲音,就是一隊騾子也沒法把她拉走了。

「哦,哈尼,別這樣!別這麼不友好。她只是生氣勃勃、性情活潑罷了。我當時倒覺得她極有魅力呢。」

「噢,」思嘉心裡想著,指甲都摳進緊身上衣裡去了,「那個說話拐彎抹角的小傻瓜還為我說話呢!」

這比哈尼那明目張膽的惡毒還難以忍受。除了她的母親以外,思嘉從未信任過別的女人,也不相信她們除了私心之外還能有別的動機。媚蘭知道她已經安全穩妥地擁有希禮了,所以能夠表現出這樣的基督精神。思嘉覺得,這正是媚蘭誇耀自己勝利的方式,同時又能贏得心眼好的美譽。思嘉和男人談論別的女孩時也經常使用同樣的伎倆,要讓愚蠢的男人相信她心地善良,毫無私心,這方法從來就沒有失敗過。

「哎,小姐,」哈尼刻薄地說,聲音也提高了,「你一定是眼瞎了。」

「別說了,哈尼,」薩莉·芒羅噓聲說道,「全屋子的人都會聽到你說話的!」

哈尼放低了聲音,卻還繼續說下去。

「我說,你看到她是怎樣和能到手的每一個男人調情的嗎——連肯尼迪先生也不放過,而他是她親妹妹的男朋友。我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的人!毫無疑問,她還在追查理。」哈尼不自然地咯咯笑出聲來,「你知道,查理和我——」

「你是認真的?」幾個聲音在激動地低聲問道。

「哦,別告訴任何人,姑娘們——還沒呢!」

咯咯咯的笑聲更多了,有人在擠哈尼,弄得床上的彈簧嘰嘰作響。媚蘭在嘟嘟噥噥地說,哈尼若能成為她的嫂嫂,她不知會有多高興。

「哎,思嘉要是成了我的嫂嫂,我就會不高興了。要說我曾經見識過放蕩的女孩的話,她就是一個。」傳來了赫蒂·塔爾頓痛心的聲音,「但她實際上就等於和斯圖爾特訂婚了。布倫特說她根本不在乎他,可是,當然,布倫特也迷戀她呢。」

「如果你們問我的話,」哈尼神秘兮兮地強調說,「她真正在乎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希禮!」

低語聲頓時混雜在一起,有詢問的,有打斷別人說話的,思嘉因恐懼和羞辱而感到全身發冷。哈尼是個笨蛋,對於男人,她只是個傻瓜、蠢蛋,但她對其他女人有一種女性的本能,這點思嘉低估她了。在藏書室裡跟希禮和白瑞德在一起時所蒙受的屈辱和受傷的自尊都是令人煩惱的事。男人在嚴守秘密方面是值得信賴的,即使像白瑞德這樣的人也一樣,但有衛哈尼像獵犬一樣在獵場上狂吠不已,六點以前,全縣的人就都會知道這件事了。就在昨天晚上,嘉樂還說過,他不想讓全縣的人嘲笑他的女兒呢。現在他們會怎樣嘲笑她呀!冷汗從她的腋窩順著肋骨往下直流。

媚蘭很有分寸、平靜而略帶責備的聲音蓋過了其他人的聲音。

「哈尼,你知道不是這樣的。這也太不友好了。」

「真是這樣的,媚蘭。你總是忙著在人們身上尋找優點,而他們實際上卻是沒有這些優點的。要是你沒有這麼做的話,你就會看明白了。若確實是這樣,我也很高興。這是她活該。郝思嘉所做過的事無非就是製造事端,試圖把別人的男朋友搶過來。你知道得很清楚,她從英蒂手裡搶走了斯圖爾特,自己卻不想要他。而今天,她還試圖搶走肯尼迪先生,還有希禮和查理——」

「我得回家去!」思嘉想,「我得回家去!」

要是她能像變戲法似的被送回塔拉,回到安全之地去,那該多好啊。要是她只跟埃倫在一起,只要看著她,拉著她的裙子,伏在她的膝上哭著把一切都告訴她,那又有多好啊。如果她再聽到一個字,她就會衝進去,把哈尼那凌亂而蒼白的頭髮成把成把地扯下來,並且當面啐韓媚蘭一口,就為了她顯示了她那自以為是的寬厚仁慈。但她今天已經表現得夠普通的了,甚至像白人窮鬼一樣——這也正是她的所有煩惱所在。

她把手緊緊地壓在裙子上,這樣它就不會發出窸窣的聲音了,然後像頭動物一樣悄悄退出去。「家,」她一邊想著,一邊飛快穿過過道,經過緊閉著的門和靜悄悄的房間門口,「我必須回家去。」

她已經到了前面的遊廊上,這時,一個新的想法突然使她停了下來——她不能回家去!她不能逃跑!她必須熬過這一切,忍受姑娘們的惡意和怨恨以及她自己的屈辱和傷心。逃跑只會給她們徒添向她進攻的彈藥。

她握緊拳頭,一拳砸在身旁高大、白色的柱子上,希望自己是大力士參孫,這樣她便能夠推倒十二棵橡樹的所有建築,毀滅裡面的每一個人。她要讓他們後悔。她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她還不太清楚該怎樣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但不管怎樣,她得這麼做。他們傷害了她,她要把他們傷得更深。

這一刻,本來的希禮已經被拋至腦後。他已經不是她愛著的高挑、慵懶的男孩,而是衛約翰一家的一個部分、一群人中的一個。十二棵橡樹,全縣的人——她恨他們所有的人,因為他們會嘲笑她。年方十六的人,虛榮心比愛還更強,在她的胸腔裡滿是仇恨,再也沒有其他情感的位置了。

「我不回家,」她尋思著,「我要待在這,我要讓他們後悔。而且我決不告訴媽媽。不,我誰也不告訴。」她鼓起勇氣回到屋裡,打算重新爬上樓梯,到另外一間臥室去。

她轉過身時,看到查理從長長的過道另一頭走進屋子。看到她,他快步朝她走來。他頭髮蓬亂,激動得整張臉就像天竺葵一樣。

「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還沒走到她面前,他就大叫起來,「你聽說了嗎?保羅·威爾遜剛剛從瓊斯伯勒騎馬帶來的訊息!」

他頓了頓,走到她面前,上氣不接下氣的。她一言不發,只是盯著他看。

「林肯先生已經招募人了,士兵——我指的是自願者——他們已有七萬五千人了!」

又是林肯先生!男人們難道從來不考慮考慮真正重要的事情嗎?這裡這個傻瓜居然指望她在傷心欲碎、簡直是聲敗名裂的時候會對林肯先生的胡鬧激動萬分。

查理凝視著她。她的臉像白紙一般白,眯著的眼睛像祖母綠一樣閃著光。他從來沒在任何女孩的臉上看到這麼大的火氣,也沒見過誰的眼裡發出過這種光彩。

「我太笨了,」他說,「我應該委婉一些告訴你的。我忘了太太小姐們是很脆弱的。對不起,我讓你不開心了。你不會暈倒吧,對不?要不要我給你拿杯水來?」

「不用。」她說,硬擠出一絲彆扭的微笑。

「我們到長凳上坐下好嗎?」他問,挽住她的胳膊。

她點了點頭。他小心地扶著她走下屋前的臺階,領著她穿過草地,來到前院那棵最大的橡樹下的鐵製長凳邊。「女人真是又脆弱又嬌嫩,」他心裡想,「只要一提到戰爭和艱難境況,就能使她們暈過去。」這個想法使他覺得自己男子漢氣概十足,扶著她坐下時也就加倍地輕柔。她神情古怪地看著周圍,蒼白的臉上有一種野性的美,這使他的心跳都加快了。會不會是他可能去參戰這個想法導致她這麼悲痛呢?這可能嗎?不可能,相信這點也未免太自負了。但她幹嗎這麼奇怪地看著他呢?她找繡花手帕時雙手又為什麼會顫抖呢?還有她那濃密烏黑的睫毛——它們正不停地一張一合的,就像他讀過的浪漫故事中女孩子的眼睛一樣,帶著羞怯和愛意在眨動著。

他清了三次喉嚨想說話,但每次都沒說出口。他垂下了眼睛,因為她綠色的雙眸跟他的眼睛對視時目光非常銳利,就好像她沒有在看他似的。

「他很有錢,」她迅速思考著,一個想法和計劃掠過她的腦際,「他也沒有父母親會煩我,又住在亞特蘭大。如果我馬上和他結婚,這會讓希禮看到我一點也不在乎他——我只是跟他調情而已。這還會使哈尼尋死覓活的。她再也找不到別的男朋友,大家會當著她的面笑得死過去。而這也會傷到媚蘭,因為她太愛查理了。這還會使斯圖爾特和布倫特傷心——」她並不太明瞭自己為什麼想傷害他們,只知道他們有惡毒的妹妹,這是原因之一。「我可以坐著豪華的馬車回到這來做客,又能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和自己的房子。到時候他們全都會難過的。他們就再也不會笑話我了。」

「當然,這也就意味著戰爭了,」又尷尬地努力過幾次後,查理終於說出話來,「但你別發愁,思嘉小姐,一個月內就會結束的。我們要打得他們鬼哭狼嚎的。真的,小姐!鬼哭狼嚎!說什麼我也不會錯過這次機會的。恐怕今晚不會開什麼舞會了,因為騎兵連要在瓊斯伯勒集合。塔爾頓家的男孩已經去傳遞訊息了。我知道太太小姐們會感到失望的。」

她說:「噢。」還想他說些更好的訊息,但這已經夠了。

她開始平靜下來,慢慢恢復了理智。她所有的情感都似蒙上了一層嚴霜,她認為自己再也不會感受到任何溫暖的東西了。幹嗎不接受這個英俊、羞澀的男孩呢?他並不比別的人差,何況她也不在乎。不,她再也不會在乎什麼事了,就算她活到九十歲,她也不會在乎什麼了。

「我現在還不能決定,是去參加韋德·漢普頓先生的南卡羅來納軍團呢,還是去參加亞特蘭大城衛隊。」

她又說了聲:「噢。」他們的眼睛又對視了,她那眨動的睫毛成了毀滅他的禍根。

「你會等我嗎,思嘉小姐?只要知道你在等著我,直到我們把他們徹底消滅掉,這——這簡直是太棒了!」他屏住呼吸等著她說話。看著她嘴角兩片嘴唇撅著的樣子,他第一次注意到了這嘴角通常看不到的部分,心想要是能吻吻它,那將意味著什麼呀。她那因汗溼而變得黏糊糊的手掌悄悄地伸到他手裡。

「我不想等。」她說,眼睛似蒙上了一層面紗。

他坐在那抓著她的手,嘴巴張得老大。思嘉的眼睛從睫毛下向上看著他,心裡很超脫,心想他看上去就像一隻被魚叉叉住的青蛙。他結結巴巴地開口說了好幾次,卻又閉上嘴不說了,然後又張嘴欲說點什麼,臉上又泛起了天竺葵般的色彩。

「你會愛我,這可能嗎?」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大腿,查理再次又狂喜又尷尬的。也許男人是不應該對女孩問這樣的問題的。也許要她這麼一個少女回答這樣的問題是不合適的。查理過去從來沒有過這種勇氣,能使自己處於這樣的境地,所以一時不知所措,不知該怎麼做才好。他真想大喊大叫,放聲歌唱,去親吻她,在草地上歡呼雀躍,然後跑去告訴每一個人,不管是黑人還是白人,告訴他們,她愛他。但他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直到把她的戒指壓進肉裡去。

「你會很快跟我結婚,對嗎,思嘉小姐?」

「呣。」她說,手指撥弄著裙子上的一個褶皺。

「我們要不要和媚蘭的婚禮同時舉行——」

「不。」她很快說道,眼睛望著他,一副不祥的神情,發出隱隱約約的光。查理又一次意識到自己又犯了一個錯誤。當然,女孩子總是想自己單獨舉行婚禮的——不願跟別人分享這種榮耀。她對他的嚴重錯誤忽略不顧,真是太仁慈了!要是現在是晚上,他能受到黑夜的鼓舞吻她的手,說些他早就想說的話,那該多好啊。

「我什麼時候可以去跟你的父親提親呢?」

「越快越好。」她說,同時希望他會鬆手,把似要把她的戒指壓碎的壓力解除,而不用等她開口叫他這麼做。

他跳了起來,有一會,她都認為他會不顧身份歡蹦亂跳呢。他容光煥發地看著她,一顆純潔無邪的心從眼裡顯露無遺。她過去從來沒見過別人用這種眼神看過她,而且再也不會有別的男人這麼看她了,但在她這種心不在焉的奇怪心境下,她只認為他看上去像頭小牛犢。

「我現在就去找你的父親。」他說,滿臉都是笑,「我沒法再等了。你能讓我對你說聲抱歉嗎——親愛的?」這愛稱說出來很不容易,但一旦說出口,他便高興地又重複了一遍。

「可以,」她說,「我就在這等著。這裡很涼快,舒服極了。」

他穿過草坪,在房子周圍不見了。她則獨自一人坐在沙沙作響的橡樹下。男人們騎著馬從馬廄裡魚貫而出,黑人奴僕緊緊跟在他們的主人身後。芒羅家的男孩飛奔而過,手裡揮著帽子,方丹家和卡爾弗特家的則叫喊著向路上飛奔而去。塔爾頓家的四個男孩在草坪對過縱馬經過她面前,布倫特大聲喊道:「媽媽要把馬給我們了!噢——哎——喂!」草皮被馬蹄捲起,他們離開了,又把她獨自一人留在那。

白色的屋子前,高高的柱子聳立在她面前,似乎要帶著尊貴、冷淡的態度離她而去。現在這裡再也不會是她的房子了。希禮永遠不會把當新娘的她抱過門檻了。噢,希禮,希禮!我都做了些什麼呢?在心靈深處,她的心受到受傷的自尊和冷漠的實用心理的層層重壓,那裡有某種東西在撕咬著她痛苦的心。一種成人的情感正在生成,這比她的虛榮心和固執的自私心理還更強烈。她愛希禮,她知道她愛他。此時此刻,看到查理消失在彎彎曲曲的礫石鋪築的人行小路上,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在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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