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一陣激動,想著就在今天下午,或是今晚月色當空時,自己就可能和希禮一塊騎著馬飛快地穿越這鮮花綻放的美麗景緻,到瓊斯伯勒去找牧師。當然,以後她也得由一個亞特蘭大的牧師重新舉行結婚儀式,但這應該是埃倫和嘉樂要操心的事了。埃倫乍一聽到自己的女兒居然會和另一個女孩的未婚夫私奔這訊息時,一定會羞愧得臉色慘白的。想到這點,她心裡不禁有點心虛。但她知道,埃倫看到她幸福快樂時,一定會原諒她的。嘉樂也會聲嘶力竭地大聲叫罵,因為他昨天還表示不想讓她和希禮結婚,不過,如果自己的家庭能和衛家聯姻,他也會高興得不知說什麼好。
「可這已經是我結婚以後要考慮的問題了。」她一邊想,一邊甩甩頭,把這一重憂慮從腦海中抹去。
十二棵橡樹的煙囪剛剛從河對過的小山上冒出頭來,在這樣一個春天裡和煦的陽光下,除了令人心動的快樂,是不可能感受到別的什麼的。
「我一輩子都將住在那,將會看到五十個像這樣的春天,也許還會更多。我要告訴我的孩子們以及孫子孫女們,這個春天有多美,比他們將要看到的任何一個春天都更可愛。」這最後一個想法使她快樂至極,不禁和嘉樂一起唱起了《綠衣裳》的最後一段,並博得了嘉樂的大聲喝彩。
「我真不明白你今天為什麼這麼高興。」蘇埃倫生氣地說,因為她心裡還在想著,她若穿上思嘉綠色的綢舞裙,一定比它的合法主人看上去漂亮得多。對出借自己的衣服和帽子,思嘉為什麼總是那麼小氣自私呢?媽媽又為什麼老護著她,說綠色不是適合蘇埃倫的顏色呢?「你和我一樣清楚,希禮訂婚的事今晚就要宣佈了。今天早晨爸爸就已經說過了。我知道,你已經對他傾心好幾個月啦。」
「你也就只知道這些罷了。」思嘉說著伸了伸舌頭,並不因此而放棄自己的好心情。明天早晨這個時候,蘇埃倫小姐還不定會有多驚奇呢!
「蘇西,你知道不是這樣的。」卡麗恩吃了一驚,不禁申辯道,「思嘉中意的是布倫特。」
思嘉轉過身,綠色的雙眸含笑看著她的小妹妹,真弄不明白為什麼每個人都這麼可愛。全家人都知道,十三歲的卡麗恩那顆心已經放在布倫特身上了,可布倫特除了把她看成是思嘉的小妹妹外,從來就沒有對她動過一絲念頭。埃倫不在跟前時,郝家的人總會開她的玩笑,甚至把她氣哭。
「親愛的,我一點也不在乎布倫特。」思嘉宣佈說,為自己的慷慨感到很高興,「他對我同樣不在乎。我說,他正在等你長大呢!」
卡麗恩圓圓的小臉變得通紅,心裡既高興又不太相信。
「噢,思嘉,是真的嗎?」
「思嘉,你知道的,媽媽說過,卡麗恩還太小,不能想男朋友的事,可你卻在給她灌輸這種思想。」
「行,那你去告密好了,看看我會不會在乎。」思嘉回答說,「你要阻止西西,因為你知道再過一兩年,她就要長得比你漂亮啦。」
「今天你們說話可得給我小心點,否則我就要抽你們鞭子了。」嘉樂警告道,「好了,別出聲!我聽到的是不是車子的聲音?那應該是塔爾頓家的或是方丹家的了。」
他們快到通往含羞草莊園和費爾希爾的那條岔路了,這條路從一座叢林茂密的小山上沿坡而下。這時,馬蹄聲和車輪聲越來越清楚,樹叢後還傳來女性說話的聲音,吵吵嚷嚷的,正在愉快地爭論著什麼。嘉樂騎馬走在前面,在兩條路交叉處勒住馬韁,示意託比把馬車停下來。
「這是塔爾頓家的太太小姐們。」他告訴他的女兒們,紅潤的臉上神采飛揚的。因為除了埃倫,縣裡的太太中他最喜歡的就是紅頭髮的塔爾頓太太了。「又是她親自趕車。哦,她真是個會弄馬的好手!她手的動作像羽毛一樣輕柔,卻又像牛皮鞭一樣有力,就為這些,就漂亮得令人禁不住想吻一下了。更可惜的是,你們沒有一個人有這麼一雙好手。」他帶著慈愛而責備的眼神看了女兒們幾眼,繼續說道,「卡麗恩害怕那些可憐的動物;蘇呢,手一抓住馬韁就像熨斗一樣硬邦邦的;你呢,小姑娘——」
「哦,不管怎麼說,我還從來沒被馬掀翻過。」思嘉憤憤不平地說,「再說,塔爾頓太太每次打獵時都被馬摔下來。」
「而且像男人一樣把鎖骨都給折斷啦,」嘉樂說,「但是既沒有昏過去,也不會大驚小怪的。好了,別再說了,她已經來啦。」
看到塔爾頓家的馬車時,他站在馬鐙上,利索地揮手脫下帽子致意。車上坐滿了姑娘們,她們身著靚麗的服裝,撐著陽傘,圍著飄曳的面紗。正如嘉樂所說的那樣,塔爾頓太太親自坐在駕駛座上駕車。她的四個女孩,還有她們的嬤嬤及放舞裙的長紙盒全都擠在車上,根本就沒有車伕的位子了。再說,只要自己手裡沒有韁繩,比阿特麗斯就決不樂意別人駕車的,不管是白人還是黑人。她看似脆弱,但骨架極好,皮膚雪白,好像那火紅的頭髮把她臉上的顏色都給弄到生氣勃勃、紅得發亮的一堆堆髮絲裡去了,然而,她不但非常健康,而且還有不知疲倦的精力。她一共生了八個孩子,個個都像她一樣有著火紅的頭髮和勃勃的生氣。縣裡的人都說,她把她的孩子們撫育成人的方式是最成功的,因為她對她的孩子們就像對她養的小馬駒一樣,既加之以慈愛的縱容,又施之以嚴格的紀律。塔爾頓太太的座右銘是:「既要約束他們,又不要對他們管得過死。」
她很愛馬,總是把馬掛在嘴邊。她比縣裡任何男人都更瞭解馬匹,馭馬的才能比他們任何人都好。馬兒從圍場上蜂擁到屋前的草場上,就像她的八個孩子們從她那雜亂無章的房子裡擁到小山上一樣。她在種植園裡走動時,馬匹、兒子、女兒以及獵狗都緊緊跟在她後面。她相信她的馬,特別是她那匹通人性的紅色母馬內利。如果屋裡的事情讓她忙得超過了她每天騎馬的時間,她就會把糖碗塞到一個黑人男孩的手裡,對他說:「給內利一把糖吧,告訴她我馬上就來。」
除了少數的場合以外,她總是穿著騎馬裝,因為不管她有沒有騎馬,她總是希望能騎一騎,因此一起床就穿上騎馬裝。每天早晨,內利總是被配上馬鞍,在屋子前面走來走去,等著塔爾頓太太能從家務活中抽出一小時來。可費爾希爾是個不易管理的種植園,她幾乎沒法抽出時間來。時間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過去,內利也沒有人騎,只好在那走來走去。塔爾頓太太則把騎馬裝的下襬捋到齊手臂處,連騎馬裝的式樣也看不出來了,只在底下露出六英寸長的亮閃閃的靴子。
今天,她穿著已經不流行的窄裙環的暗黑色絲綢裙子,看上去好像還穿著騎馬裝似的,那是因為裙子的裁剪極為樸素。插著黑色長羽毛的黑色小帽斜扣在頭上,遮住了一隻熱情洋溢、不斷閃爍的棕眼睛。而這帽子也只不過是她打獵時用的破舊不堪的帽子的翻版。
看到嘉樂,她揮了一下鞭子,把她那兩匹正踏著舞步前進的紅馬停了下來。車後座上的四個姑娘探出身子,大聲打著招呼,使馬隊也吃了一驚。過路人看到,一定會覺得塔爾頓家的人好像是好幾年沒見到郝家的人了,其實他們僅僅分開了兩天。但他們兩家都是友善可親的家庭,又都喜歡他們的鄰居,特別是郝家的姑娘們。準確地說,他們喜歡蘇埃倫和卡麗恩。在縣裡,除了沒有頭腦的凱思琳·卡爾弗特,沒有一個姑娘會真正喜歡思嘉的。
夏天,縣裡幾乎平均一星期就會舉辦一次野餐會或舞會。對紅頭髮的塔爾頓家的人來說,他們有足夠的能力來讓自己盡興。每次野餐會和舞會都會令他們激動萬分,好像他們是第一次參加一樣。她們漂亮而豐滿,一齊擠在馬車裡,於是裙環和裙子的荷葉邊便交疊在一起,陽傘在她們頭頂上互相碰來碰去。她們戴著義大利太陽帽,上面圍著一圈玫瑰花,就像花冠一樣,還垂掛著黑色的天鵝絨帽帶。她們紅色頭髮的細微差別都由這些帽子代表了,赫蒂是純粹的紅色,卡米拉是草莓般的白裡透紅,蘭達則是像銅一樣的茶褐色,還有小貝齊,她的是像胡蘿蔔長在地面部分的顏色。
「真是一群出色的姑娘,太太。」嘉樂獻著殷勤,策馬和鄰家的馬車一道前行,「但要超過她們的媽媽,那就差得遠啦。」
塔爾頓太太轉動紅棕色的眼珠,咂了咂嘴,做出一副滑稽的感激狀。姑娘們大叫起來:「媽媽,別再飛媚眼了,不然我們要去告訴爸爸了!」「我敢起誓,郝先生,有你這麼一個英俊的美男子在身邊,她從來就沒給過我們露臉的機會!」
思嘉也和其他人一樣,被這些俏皮話逗笑了,然而,一貫如此,塔爾頓家的人對他們的媽媽這種自由自在的態度總是使她頗為吃驚。她們的所作所為似乎只把媽媽看成是她們中的一員,是個年僅十六歲的姑娘。對思嘉來說,對自己的媽媽說這種話,幾乎是一種褻瀆。然而——然而——塔爾頓家的姑娘們和她們媽媽的關係中有一種令人愉快的和諧氣氛,儘管她們批評她,指責她,取笑她,她們還是很敬慕她。但是思嘉忠誠地趕快告訴自己,這並不是說自己更喜歡像塔爾頓太太這樣的媽媽,而不喜歡埃倫,但是,能和媽媽打鬧笑罵也挺有趣的。她知道,即使有這種想法也是對埃倫的不敬,不禁為此感到很內疚。她知道,坐在車裡的四個被火紅頭髮覆蓋著的腦袋瓜,從來不會被這類令人討厭的想法弄得心緒不寧的。像以往一樣,每當感到自己和鄰居們不一樣時,她心裡便會湧起一股令人惱怒的慌亂情緒。
雖然她思維敏捷,但不善分析。但她隱隱覺得,儘管塔爾頓家的姑娘們像馬兒一樣難以駕馭,像發情的野兔一樣野性十足,但是她們頭腦簡單,無憂無慮,而這也是她們從父母那遺傳來的一種特性。她們的父母都是佐治亞人,是佐治亞北部人,和拓荒者那輩只隔了一代人。他們對自己和周邊環境都有非常確定的信念。他們憑本能就能知道自己是怎麼樣的人,衛家的人也是如此,雖然方式完全不一樣。在他們身上,沒有時常使思嘉心裡氣憤不平的這種衝突,也就是說話柔聲細氣、教養過分良好的沿海貴族血統和精明樸實的愛爾蘭農民血統混合在一起的衝突。思嘉既想如同崇拜偶像一樣敬重、愛慕她的媽媽,也想去撥弄她的頭髮,跟她開開玩笑。她知道,她必須想方設法把兩者統一起來。同樣緣於這種相互衝突的情感,使她既想在男孩子面前表現得像個溫文爾雅、出身高貴的大家閨秀,又想做個不在乎跟別人親幾個吻的孟浪女郎。
「今早埃倫上哪去啦?」塔爾頓太太問道。
「我們剛解僱了我們的監工,她留在家裡跟他理清賬目呢。塔爾頓先生和小夥子們呢?」
「噢,他們早在幾小時前就騎馬到十二棵橡樹去了——要去嚐嚐那種用果汁呀,酒呀混合在一起的甜飲料,看看酒的成分夠不夠,我敢說,就好像是他們從現在起直到明天早晨都不會沾一口似的!我要叫衛約翰留他們在這過夜,就算他只能讓他們睡馬廄也沒關係。五個喝得爛醉的人,我可沒辦法應付。三個我還能應付自如,但是——」
嘉樂趕忙打斷她,換個話題。他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女兒在身後竊笑,因為她們都會記得,去年秋天從衛家辦的上一次野餐會回來時自己是什麼樣子的。
「你今天為什麼不騎馬呀,塔爾頓太太?真的,沒有內利,你看上去就不太像以往的你了。你真是斯坦特。」
「斯坦特,真是個無知的男子漢!」塔爾頓太太模仿著他那愛爾蘭土腔大叫道,「你是要說森特吧。斯坦特是個嗓門像銅鑼的人。」
「是斯坦特或是森特問題都不大。」嘉樂回答說,對自己的錯誤彷彿若無其事,「你也是有這種像銅鑼一樣的嗓子的,太太,你催趕獵狗的時候,有的就是這種聲音。」
「真是你的聲音,媽媽。」赫蒂說,「我告訴過你,你每次一看到狐狸,你就叫得像個科曼契人似的。」
「但是,不像嬤嬤給你洗耳朵時你叫的那麼大聲,」塔爾頓太太回嘴道,「而你已經——十六歲呢!哦,說到我今天沒有騎馬,內利今早產崽啦。」
「它真的產崽啦!」嘉樂叫了起來,興趣十足,眼裡閃耀著愛爾蘭人對馬的熱情。思嘉重新把她媽媽和塔爾頓太太相比,不免又大吃一驚。對埃倫來說,母馬從不產小馬,母牛也不會生小牛。事實上,母雞也幾乎不會下蛋。埃倫完全不管這些事情。塔爾頓太太可沒有這些節制。
「是匹小母馬,對不對?」
「不,是匹蠻不錯的小公馬,雙腿有兩碼長呢。你得騎上馬去看看它,郝先生。它真是匹塔爾頓家的馬。毛髮就像赫蒂的鬈髮一樣紅。」
「長得也很像赫蒂呢。」卡米拉說,接著就尖叫著躲進一大堆裙子、褲子和顫動著的帽子中不見了。原來赫蒂確實長著一張長臉,聽到這話便開始擰她了。
「我的這群小母馬,今天早晨可高興啦。」塔爾頓太太說,「自從今天早晨聽到關於希禮和他那亞特蘭大的小表妹的訊息後,她們就給樂壞了。她叫什麼名字來著?媚蘭?上帝保佑這孩子,她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但我從來就記不住她的名字,也記不清她長什麼樣。我們家的廚娘是衛家管家的老婆。昨晚他上我們家來,帶來了這個訊息,說是今晚要宣佈這樁婚事。廚娘今天早晨把這訊息告訴我們了。姑娘們都為此激動萬分,可我不明白為了什麼。這事大家都知道好幾年了,也就是說,如果他沒有和梅肯縣的伯爾家族的表親聯姻的話,他就會跟她結婚的。就像衛哈尼會和媚蘭的哥哥查理成婚一樣。對了,郝先生,你告訴我,衛家的人如果和本家族以外的人結婚,是不是就不合法呢?因為——」
其餘的笑談思嘉可沒聽進去。有一瞬間,就好像太陽避到了雲層後面,把整個世界留在了陰影中一樣,把一切的一切的色彩都給抹去了。剛剛泛出新綠的草地看上去一副病容,山茱萸蒼白無力,剛剛還美麗非凡的開著粉色紅花的酸蘋果樹,現在則色澤暗淡,毫無生氣。思嘉的手指摳著馬車的內壁,有一刻,連手裡的陽傘也因拿不穩而晃動起來。知道希禮訂婚是一回事,可聽到別人這麼隨便地談論此事又是另一回事。緊接著,她那十足的勇氣又回到身上來了,於是太陽重新露臉,景色又欣然怡人。她知道希禮愛她。那是確定無疑的事。想到今晚根本就不會宣佈什麼訂婚時塔爾頓太太會有多驚奇——私奔事件發生時她又會如何地吃驚,思嘉不禁露出快慰的微笑。她一定會告訴鄰居們,思嘉是個多麼頑皮的傢伙,居然能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聽著她談論媚蘭,而她和希禮一直就在——想到這裡,她現出了深深的酒窩。赫蒂一直在熱切地觀察著她媽媽的話會有什麼效果,此時卻往靠背上一靠,不解地微微蹙起了眉頭。
「我可不在乎你怎麼說,郝先生。」塔爾頓太太強調說,「老是和自己的表親結婚是不好的。希禮要和韓家的孩子結婚簡直糟透了,但哈尼嫁給臉色蒼白的韓查理倒是——」
「哈尼若不和查理結婚,她就抓不住其他人了。」蘭達不留情面地說,因自己很受歡迎感到有恃無恐,「除了他,她從來沒有過別的男朋友。雖然他們訂婚了,他也不是特別喜歡她。思嘉,你記得去年聖誕節時他是怎麼追你的嗎——」
「別這麼刻薄,小姐。」她媽媽說,「表親不應該結婚,即使是父母的堂表兄妹的孩子也不行。這會削弱血統的。這跟馬兒可不一樣。你可以讓一匹母馬和自己的同胞兄弟交配,或是讓種馬和自己生的母馬交配,而且只要你知道馬種,結果就不錯,但對人可不合適。血統也許很好,但精力不濟——」
「得了,太太,這點上我倒想跟你辯一下了!你能不能跟我說說比衛家更出色的家族呢?他們可是自布賴恩·博魯還是孩子的時候就開始互相通婚了。」
「應該是他們停止的時候了,因為已經有了不好的跡象。噢,希禮倒看不出多少問題,因為他是個英俊漂亮、精力充沛的小夥子,儘管他——但看看衛家那兩個面色蒼白的可憐的姑娘吧!當然,她們是好姑娘,但面色太蒼白了。再看看瘦小的媚蘭。骨瘦如柴,弱不禁風,無精打采的,自己一點見解都沒有。‘不,太太!’‘是的,太太!’她就只會說這些。明白我的意思嗎?那家人需要新鮮的血液呢,像我的紅頭髮姑娘或你家思嘉這樣富有朝氣的良好血統。哦,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照他們自己的生活方式,衛家人倒是好人。你知道,坦率地說,我很喜歡他們!可他們生養過密,又總是近親結婚,對不對?在乾燥的跑道上,在結實的跑道上還能走得不錯。但請注意,我相信,衛家在泥濘的跑道上就動彈不得了。我相信,他們的精力在繁殖過程中都耗盡啦。有緊急情況時,我可不相信他們能夠應變不測。他們是個只能在好天氣裡跑的家族。至於我,我可要一匹在任何天氣情況下都能跑的好馬!他們總是近親通婚,這也已經使他們跟這裡其他人不一樣了。他們總是愛撥弄鋼琴,還一頭埋進書本里。我確實相信,希禮是寧願讀書而不願去打獵的!是的,我確確實實相信這一點,郝先生!只要看看他們的骨架就行了,太瘦小啦。他們需要的是力大無窮的母馬和種馬——」
「啊——啊——哦。」嘉樂嘴裡說著,突然意識到,這麼一個最最有趣且於他完全對味的話題對埃倫來說可是完全不同的,他不禁感到頗為內疚。事實上,他知道,如果埃倫知道他們當著她的女兒們的面談論這麼坦率的話題,她就再也不會泰然自若了。但塔爾頓太太還跟往常一樣,講到她最喜歡的話題,也就是繁殖問題時,對其他話題就充耳不聞了,不管是馬的繁殖還是人的繁殖。
「我知道我在說些什麼,因為我有幾個近親結婚的表親。我告訴你吧,他們的孩子全都像牛蛙一樣個個都是暴眼睛,可憐的孩子。所以,我家要我和一個遠房表兄結婚時,我就像小馬一樣奮起反抗。我說:‘不,媽媽,我可不幹。我的孩子會得跗骨內腫和喘息病的。’噢,我媽媽聽我說到跗骨內腫時暈了過去,但我堅持我的立場,我奶奶也支援我。你知道,她對馬匹交配知道的很多,說我是對的。她還幫我和塔爾頓先生一塊逃跑呢。呶,你看看我這些孩子們!全都又高大又健康,他們中沒有一個病懨懨或是發育不全的,雖然博伊德只有五英尺十英寸高。可衛家——」
「我不是故意要改變話題的,太太。」嘉樂趕緊打斷她的話,因為他已經注意到卡麗恩現出了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蘇埃倫臉上則表現出極強的好奇心。他害怕她們會問埃倫一些令人尷尬的問題,那就會露餡,顯出他這個護送者是多麼不稱職了。他注意到,他的思嘉倒像個淑女似的想著其他事情,心裡頗為高興。
赫蒂·塔爾頓解了他的圍。
「天哪,媽媽,我們還是趕路吧!」她不耐煩地叫起來,「太陽正烤著我呢,我都可以感覺到脖子上的痱子冒出來了。」
「等等,太太,再打擾你一會。」嘉樂說,「關於賣馬給騎兵連的事,你決定怎麼辦?現在戰爭隨時可能爆發,小夥子們都想把事情定下來。這是克萊頓縣的騎兵連,我們也想給他們配備克萊頓縣的馬。可你太固執了,還是不願把你的好馬賣給我們。」
「也許根本就不會有什麼戰爭。」塔爾頓太太敷衍著說,她的思路已經完全從衛家古怪的結婚習慣中轉移了。
「哦,太太,你不能——」
「媽媽,」赫蒂又插話了,「你和郝先生不能到十二棵橡樹再談馬的事嗎?」
「你說對了,赫蒂小姐,」嘉樂說,「我只耽擱你一分鐘。我們一會就能到十二棵橡樹,那裡,所有男人,老老少少都想知道馬的事。啊,看到像你媽媽這樣出色、漂亮的太太對她的馬匹這麼小氣,真讓我痛心!我說,你的愛國心哪去了,塔爾頓太太?南部邦聯對你來說難道一點意義也沒有嗎?」
「媽媽,」小貝齊說,「蘭達坐在我的裙子上,把裙子都弄皺了。」
「好了,把蘭達推開,別插嘴。哦,聽我說,嘉樂先生,」她反駁道,眼睛變得咄咄逼人,「別拿南部邦聯來壓我!我想南部邦聯對我和對你意義是一樣的。我有四個兒子在騎兵連,而你一個也沒有。但我的兒子們會自己照顧自己,而我的馬卻不會。如果我知道要騎我的馬的人是我認識的小夥子,也就是那些有良好教養的紳士的話,我會很樂意無償獻出馬匹的。不會的,我一秒鐘也不會猶豫的。但是,讓我漂亮的馬兒給那些只習慣騎騾子的鄉巴佬和白人窮鬼騎!那可沒門,先生!想到它們被人騎得鞍部有擦傷和腫痛,卻又沒有被好好飼養,我就會做噩夢。你想想,我會讓那些無知的傻瓜們騎我這些嬌生慣養的寶貝,馬嘴給勒得一道一道的,還不住地抽打它們直到它們垂頭喪氣、一點生氣也沒有嗎?哦,想到這些,我現在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不,郝先生,你想要我的馬也是一片好意,但你最好到亞特蘭大去買些年邁的老馬給你那些鄉巴佬用吧。他們死也不會知道這會有什麼差別的。」
「媽媽,我們難道不能繼續上路嗎?」卡米拉問道,加入了不耐煩的行列,「你知道得很清楚,不管怎麼樣,你最終都會把你的寶貝給他們的。爸爸和男孩們談論一番南部邦聯需要它們等等道理後,你就會大哭一場,然後讓它們走。」
塔爾頓太太咧嘴笑了,抖了抖韁繩。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呢。」她說著用馬鞭輕輕碰了碰馬。馬車便輕快地跑了起來。
「真是個好樣的女人。」嘉樂說。他戴上帽子,在自己的馬車旁站好位置。「繼續上路吧,託比。我們會慢慢說服她,把馬匹弄到手的。當然,她是對的。她是對的。一個男人如果不是紳士,那他就沒有資格騎馬。步兵連才是他該去的地方。但更遺憾的是,這縣裡種植園主的兒子不多,不夠組建步兵連。你說呢,小姑娘?」
「爸爸,請你騎在我們後面或是前面吧。你揚起了一片塵土,我們都被嗆死了。」思嘉說,她覺得再也無法忍受說話聲了。這攪擾了她的思緒,她正急於讓自己的思緒和臉部表情在到達十二棵橡樹以前現出迷人的模樣呢。嘉樂順從地用靴刺踢了踢馬肚子,轉眼消失在一片紅色的塵土中,追隨塔爾頓家的馬車去了。在那裡,他又可以繼續有關馬的話題了。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
《亂世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