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把你的衣服給我,思嘉。祈禱完我會把花邊縫好。」

「蘇埃倫,我可不喜歡你說話的口氣,親愛的。你粉色的衣服很漂亮,配你的膚色很合適,就像思嘉的衣服也很配她的膚色一樣。不過,明晚你可以戴我的石榴石項鍊。」

站在她媽媽身後的蘇埃倫得意地對思嘉皺了皺鼻子,因為思嘉也正盤算著請媽媽把項鍊借給她。思嘉對她伸了伸舌頭。蘇埃倫是個牢騷滿腹、自私自利、令人討厭的妹妹,要不是有埃倫管束,思嘉肯定會經常刮她耳光。

「我說,郝先生,再跟我談談卡爾弗特先生說的有關查爾斯頓的訊息吧。」埃倫說。

思嘉知道,她媽媽一點也不關心戰爭和政治,認為它們都是男人的事,聰明的女人決不會關心這些事的。但這能讓嘉樂發表自己的觀點,也就能使他高興,埃倫對丈夫的興致總是考慮得很周到的。

嘉樂也就接著談他的新聞。嬤嬤把一道道菜放在主人面前,有頂端烤得金黃的鬆餅、油炸雞脯肉,還有一盤切開的黃澄澄的紅薯,不但在冒著熱氣,融化的黃油還在往下滴。嬤嬤擰了小杰克一把,他便趕忙去履行自己的職責,站在埃倫背後慢慢地前後搖動著那紙條綁成的拂塵。嬤嬤站在桌邊,看著食物一叉一叉地從盤子裡被送到嘴裡,彷彿一旦看到什麼懈怠的跡象,她就打算把食物硬塞進埃倫嘴裡似的。埃倫也在很用心地吃著,但思嘉可以看出,她太累了,根本就不知道她在吃什麼,只是嬤嬤那張毫不寬容的臉迫使她不得不吃下去而已。

埃倫吃完了所有的食物,站起身來。此時嘉樂才談到一半呢。他正對北方佬的不光彩行徑發表看法,說他們要解放黑奴,卻又不肯為黑奴的自由花一個子兒。

「我們要祈禱了嗎?」他問,口氣頗為不情願。

「是的。已經這麼遲了——哦,實際上已經十點了。」正好鍾在嚶嚶嗡嗡地報著時。「平時卡麗恩到這時早該睡著了。波克,把燈拉下來,嬤嬤,把我的祈禱書拿來。」

在嬤嬤沙啞的低語聲催促下,傑克把拂塵放在角落裡,著手收拾桌上的盤子。嬤嬤則在餐具櫃的抽屜裡摸著尋找埃倫那本用舊了的祈禱書。波克踮起腳尖,抓住燈鏈上的環,把燈慢慢拉下來,直到桌子上方都籠罩在燈光中,而屋頂退為一片片暗影。埃倫弄好裙子,雙膝跪在地上,把祈禱書開啟放在面前的桌面上,十指交叉放在書上。嘉樂跪在她身邊,思嘉和蘇埃倫跪在桌子對面,那是她們祈禱時一貫跪的位置。她們把多褶的襯裙折了好幾層墊在膝下,這樣,跪在硬地板上就更不會痛了。卡麗恩年紀太小,跪在桌邊不舒服,她於是跪在一把椅子前面,肘部放在椅子上。她喜歡這種姿勢,因為祈禱時她很少不睡著的,而這種姿勢可以躲開她媽媽的注意。

一陣腳步和衣裙沙沙作響的聲音,屋裡的黑奴們都在門邊跪了下來。嬤嬤邊跪下嘴裡邊大聲嘟噥著,波克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侍女羅莎和蒂娜穿著寬大、亮麗的印花布裙,顯得優雅極了,廚娘雖戴著雪白的帽子,可滿臉憔悴,臉色蠟黃,傑克哈欠連天,一臉蠢相,儘可能躲得遠遠的,不讓嬤嬤的手指夠著他,怕她掐他。他們的黑眼睛都發出期待的亮光,因為和家裡的白人一起祈禱是一天中的一件大事。應答祈禱中那古老而生動的詞句及帶著東方色彩的比喻對他們來說沒有什麼意義,但這使他們心中的某種慾望得到了滿足,所以他們吟唱著應答詞的時候總是搖頭擺腦的:「上帝,憐憫憐憫我們吧。」「主啊,憐憫憐憫我們吧。」

埃倫閉上眼睛開始祈禱,她的聲音抑揚頓挫的,既像在催眠,又像在撫慰。埃倫感謝上帝給她的家、家人及黑奴帶來健康和幸福的時候,黃色的光圈中人人都低著頭。

在她為住在塔拉屋簷下的所有人以及她父親、母親、姐妹、三個夭折的孩子及「所有在煉獄中可憐的靈魂」都祈禱完以後,她把白色的念珠放在修長的十指之間,然後雙手交叉地捻著念珠,開始念《玫瑰經》。這就像吹過了一陣和風,白人和黑人的喉嚨裡同時作出了應答:

「聖母瑪利亞,上帝之母,為我們這些罪人祈禱吧,不論是現在,還是將來我們臨終的時刻。」

思嘉雖然傷心痛苦,強忍眼淚,但她還是深深地感受到一種寧靜與安詳,就像往日這種時候給她帶來的感覺一樣。白天的失望之情及對明天的恐懼心理減退了一些,留下了一種希望的感覺。這種安慰劑並不是因為她的心靈飛到上帝身邊給她帶來的,因為宗教對她來說只是一種口頭上的信仰,而是她看到了媽媽臉上的那種安詳的神情。她媽媽正抬頭看著上帝的神座及上帝的聖者和天使,祈求上帝為所有她所愛的人祝福。每次埃倫對天說話的時候,思嘉總是確確實實感覺到天是聽得見的。

埃倫禱告完後,總是找不到念珠的嘉樂偷偷摸摸地用手指數著遍數開始禱告。他的聲音單調低沉,索然無味,思嘉的思緒也隨著他嚶嚶嗡嗡的聲音而四散開去。她知道她必須好好審視審視自己的良心。埃倫教導過她,每天結束時,她都有責任認認真真地審視自己的良心,承認自己所犯的無數錯誤,祈求上帝原諒自己,並給予自己不再重複這些錯誤的力量。但此時的思嘉卻在審視自己的心靈。

她低下頭,把頭靠在十指交叉的雙手上,這樣她媽媽就看不到她的臉了。她的思緒便又傷感地回到希禮身上。他真正愛的其實是她,思嘉,可他怎麼可能計劃和媚蘭結婚呢?而且他還知道她愛他愛得有多深,他怎麼能夠刻意傷她的心呢?

緊接著,她的腦際突然掠過一個新穎的念頭,這個念頭就像流星一樣閃閃發亮,在她腦際一晃而過。

「哦,希禮一點也不知道我在愛著他!」

這意外的念頭讓她大吃一驚,她幾乎喘出口大氣來。有好一會,她喘氣不勻,腦袋瓜都僵化了,就像癱瘓了一樣,但緊接著思緒又接著向前馳騁。

「他怎麼會知道呢?他在身邊時,我總是表現得很拘謹,一副正統的淑女樣,大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態。他很可能會認為我根本不在乎他,只把他當成一個朋友。沒錯,所以他從來不說什麼!他覺得他的愛是毫無希望的。這就是為什麼他看上去如此——」

她的思緒迅速回到往昔的歲月,那時她曾發現他用那種奇怪的神情望著她,他那灰色的眼睛完全遮蓋了他內心的想法,就像他心靈之窗的窗簾一樣。可有時候,他的眼睛大睜著,沒遮沒攔的,清澈坦然,眼裡還有一種痛苦而絕望的神情。

「他一定傷透了心,因為他認為我愛的是布倫特,或是斯圖爾特,亦或是凱德。他很可能是這麼想的。假如他得不到我,那還不如和媚蘭結婚,好讓他的家裡人高興。可是,如果他知道我真的愛他的話——」

她那變化無常的情緒從悲哀的最低谷一下飛登到幸福的頂峰。這就是希禮沉默不語、行為古怪的原因。原來他不知道!她極願意去相信這一點,而虛榮心也促使她相信這一點,進而把相信變成確信。如果他知道她愛他,他一定會奔到她身邊來的。她只要——

「噢!」她不由得心花怒放,手指摳著低垂的前額,「我有多傻呀,直到現在才想到這一點!我必須想法讓他知道。如果他知道我愛他,他就不會和她結婚了!他怎麼可能和她結婚呢?」

她突然意識到嘉樂已經祈禱完畢,她媽媽正看著她呢。她不禁吃了一驚,趕忙開始祈禱,機械地數著念珠,聲音裡融入了很深的感情。這使嬤嬤睜開眼睛,探究似的瞥了她一眼。她祈禱完後,輪到蘇埃倫,接著是卡麗恩,也都開始祈禱,可她的思緒因那令人著魔的新想法而繼續向前馳騁。

就是現在也還不算太遲!縣裡私奔之事太經常發生了,已經訂婚的男方或女方卻突然和另外一個人出現在聖壇前結為夫婦。而希禮的訂婚甚至都還沒宣佈!是的,時間還有的是!

如果希禮和媚蘭之間沒有愛,只是很久以前的一個約定的話,那他違約和她結婚怎麼就沒有可能呢?假如他知道她,思嘉,愛他的話,他一定會這麼做的。她得想個法子讓他知道。她一定會想出辦法的!然後——

思嘉突然從興致勃勃的夢想中回到現實中來,因為她竟然疏忽了應答禱文,她媽媽正責備地看著她。她一邊重新加入禱告行列,一邊卻睜開眼睛飛快地掃了一眼整個房間。跪著禱告的人影、柔和的燈光、黑奴們在昏暗的陰影處搖頭晃腦,即便是一小時前她看到就恨之入骨的那些熟悉的東西,轉瞬間又都蒙上了她的感情色彩,房間似乎又重新變成個可愛的地方。此時此刻的此情此景,她是永遠也無法忘懷的!

「至誠的聖母瑪利亞。」她媽媽吟頌道。歌頌聖母的《玫瑰經》開始了。思嘉乖乖地應答道:「為我們祈禱吧。」同時,埃倫便用溫柔的女低音歌頌著聖母的美德。

從孩提時代起,對思嘉來說,這一刻便是敬慕她媽媽的時刻,而不是敬慕聖母的時刻。也許這是對聖母的褻瀆,但大家重複著那些古老的詞句時,思嘉雖閉著眼睛,但似乎還能透過眼睛看見埃倫仰頭朝上的面孔,而不是神聖的聖母瑪利亞的面孔。「病人的康復之神」、「智慧的源泉」、「罪人的庇護人」、「神秘的玫瑰」——它們都是無比美麗的詞句,因為它們都是埃倫所具有的美德。可是今晚,由於思嘉興奮異常,她便在這整個儀式中,從被他們輕聲念頌的詞句中,從應答禱文的囔囔聲中,感受到一種她以往從未體驗過的美感。她的心裡在真誠地感謝上帝,因為在她的腳下已經開闢好一條道路——可以使她從她悲哀的境地中走出來,直通希禮的臂彎。

最後一聲「阿門」唸完時,大家都站起身來,身體多少都有點僵硬了。蒂娜和羅莎一起把嬤嬤從地上拉起來。波克從壁爐架上拿下一個長長的點火紙捻,在燈火上點燃,走進過道。在蜿蜒而上的樓梯對面有個胡桃木餐具櫃,因為太大而不便放在餐廳裡用,只好放在這裡。它寬大的櫃頂放著好幾盞燈,還有一排插滿蠟燭的燭臺。波克帶著一種誇大的尊貴神情點燃一盞燈和三根蠟燭,就像是國王寢宮的第一內侍在為國王和王后點燈照明,讓他們入寢室就寢。他把燈高舉過頭頂,領著這隊人馬走上樓梯。埃倫挽著嘉樂的手臂跟在波克後面,姑娘們各自拿著一根蠟燭,跟在他們後面上了樓。

思嘉進了房間,把蠟燭放在抽斗櫃上,用手在黑暗的衣櫥裡摸著尋找要縫的舞裙。她把裙子搭在手臂上,悄悄地穿過走道。父母的臥室門微微開啟著,還不等她敲門,埃倫的聲音便傳到她耳裡,聲音很低,但很堅定。

「郝先生,你必須解僱喬納斯·威爾克森。」

嘉樂卻大聲叫起來:「可我上哪去再找一個不會欺騙我的監工呢?」

「必須解僱他,馬上,明天早晨就得讓他走人。大個子薩姆是個不錯的工頭,他可以接管監工的職責,直到你僱到另外一個監工為止。」

「啊,哈!」嘉樂的聲音又響了,「這麼說,我可是明白了!是那可敬的喬納斯睡了——」

「一定要解僱他。」

「這麼說,他就是艾米·斯萊特里生的孩子的父親,」思嘉尋思著,「噢,原來如此。你還能指望一個北方佬男人和一個白人窮鬼的女兒做出什麼別的事情來呢?」

接著,她特意停了一會,讓父親那唾沫亂濺的話有時間慢慢消失,然後敲了敲門,把裙子遞給她媽媽。

到思嘉脫了衣服,吹滅蠟燭躺在床上時,明天如何行動也已經詳詳細細地計劃好了。這個計劃並不複雜,她像嘉樂一樣,頭腦裡只有要達到的目標,於是,她的雙眼就只盯著這個目標,也只考慮能達到目標的最直接的幾個步驟。

首先,她得表現得「傲氣十足」,就像嘉樂所要求的那樣。從她到十二棵橡樹時起,她將表現出快活且最富有生氣的自我。不要引起任何人懷疑她曾因希禮和媚蘭訂婚之事而消沉沮喪過。而且,她將和在場的每一個男人調情逗樂。這對希禮是很殘酷,但這會增加他對她的渴望之情。她不會疏忽每一個已到婚齡的男人,老到蘇埃倫的男友、長著薑黃色鬍鬚的老弗蘭克·肯尼迪,小到媚蘭的哥哥,靦腆、內向、愛臉紅的韓查理。他們都將蜂擁在她身邊,就像蜜蜂圍著蜂巢轉一樣。希禮也一定會從媚蘭身邊被吸引到她的崇拜者這個圈子中來。然後,她將設法擺脫眾人,單獨和他在一起待幾分鐘。她希望一切將按計劃進展,要不然的話,事情就麻煩多了。假如希禮沒有走那第一步,那她就只能親自邁出這一步了。

最後,當他們終於單獨待在一起時,其他男人圍著她轉的那一幕在他腦海裡還歷歷在目,他就會得到一個新的印象,那就是,那群人中的每個人都想要她,於是,他的眼裡又會現出那種憂傷而絕望的神情。接著,她就會讓他知道,儘管她很受歡迎,可全世界所有的男人中,她還是會選擇他,這樣她就能讓他重新高興起來。她羞澀、甜蜜地承認這點時,在他心裡,她的地位就會比原先高出一千倍。當然,她這麼做時應該表現出大家閨秀的風範。她連做夢都沒有想過,自己會大膽地對他說她愛他的話——那是絕對不行的。但是怎麼告訴他,這只是個細節,她一點也不為此而心煩。她曾經對付過這種情形,現在也能夠再次獲得成功。

她躺在床上,朦朧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她想象著整個場景。當他意識到她確確實實是愛他時,臉上就會現出驚喜的神情。此時此刻,她似乎看到了他的這種表情,而且還聽到了他叫她嫁給他的話語。

自然,她得說,嫁給一個已經和另一個姑娘訂婚的男人,這種事情她連想都不敢想。但他會一再堅持,最後,她就會讓自己被他說服。然後,他們就會決定,當天下午就逃到瓊斯伯勒去,並且——

噢,明天這個時候,她可能就已經成為衛希禮太太了!

她從床上坐起身來,雙手抱著膝。有好一會,她陶醉在身為衛希禮太太——希禮的新娘的幸福中!可緊接著,她的心裡掠過一絲涼意。如果事情沒有按此計劃發生呢?假如希禮沒有懇求她跟他一塊私奔呢?但她堅決地把這種想法硬從腦海中趕走了。

「現在我可不考慮這一點。」她堅定地說,「假如我現在考慮這一點,這會使我感到沮喪的。如果他愛我,事情就沒有理由不按我想讓它們發生的方式進行。而且,我知道他是愛我的!」

她揚起下巴,長著一圈黑睫毛的淡綠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埃倫從沒告訴過她,希望和讓希望變成現實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生活也還沒教會她捷足未必先登的道理。生活如此美好,失敗是不可能的,漂亮的衣裙和清秀的面孔便是征服命運的武器,這個年方二八的少女躺在銀色的月影之中,抱了無比的勇氣盤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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