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正是我喜歡她的地方。她生氣的時候也不會冷落你或是懷恨在心——她會直接告訴你。但是,應該是我們做錯了什麼或是說錯了什麼才使她閉口不言的。她看上去就像生病了一樣。我敢發誓,我們來的時候她是很高興看到我們的,而且還有留我們吃飯的意思。」
「你認為會不會是因為我們被開除的緣故呢?」
「見鬼,決不會的!別傻了。我們告訴她的時候,她還笑得不亦樂乎呢。再說,思嘉並不比我們倆更看重唸書。」
布倫特在馬鞍上轉過身來,對他的男僕吆喝了一聲。
「吉姆斯!」
「少爺,什麼事?」
「你有沒有聽到我們和思嘉小姐的談話?」
「沒呢,布倫特少爺!你怎麼會認為俺敢偷聽白人老爺的談話呢?」
「偷聽,我的天哪!你們這些黑鬼,沒有什麼事是你們不知道的,你分明是在撒謊。我親眼看見你在遊廊的拐角處鬼鬼祟祟的,還蹲在牆邊的茉莉花叢的陰影下。說吧,你有沒有聽到我們說過什麼話使思嘉小姐不高興了——或是什麼會傷她感情的話?」
被這麼一問,吉姆斯便不再找藉口申辯自己沒聽到他們的對話了。他皺著眉頭。
「沒呢,少爺。俺沒聽到你們說過什麼會讓她生氣的話。俺覺得她是很高興見到你們的,而且好像也想見到你們,她高興得就像小鳥一樣呢。但是,你們和她談起衛希禮先生和媚蘭小姐要結親時,她就開始不出聲了,就像一隻看到空中有老鷹在盤旋的小鳥一樣。」
兄弟倆互相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可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吉姆斯是對的。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斯圖爾特說,「上帝!衛希禮只不過是她的一個朋友罷了。她並不喜歡他,她喜歡的是我們。」
布倫特點頭表示同意。
「你會不會認為,」他說,「也許希禮還沒有告訴她他明天晚上要宣佈訂婚的事,作為老朋友,他卻沒有在告訴別人以前先告訴她,所以她不高興了。女孩子對比別人先知道這類事情是挺在乎的。」
「噢,也許吧。可是,就算他沒告訴她是明天要宣佈,那又怎麼樣呢?他們本來就要保守這個秘密,好給人們來個驚喜。而且,一個男人總有權保守自己訂婚的秘密的,對不對?要不是媚蘭小姐的姑媽把這事洩露給我們,我們也不會知道的。但思嘉也不是現在才知道他要和媚蘭小姐結婚呀。我們都知道好幾年了。衛家和韓家的人總愛跟他們的表親通婚。人人都知道他十有八九要和她結婚的,就像衛哈尼要和媚蘭小姐的哥哥查理結婚一樣。」
「好吧,我同意這樣解釋不通。但她沒有留我們吃晚飯,我感到很遺憾。老實說,我不想回家去聽媽媽就我們被開除的事瞎嘮叨。這可不是第一次了。」
「也許博伊德這時候已經使她心平氣和了呢。你知道,那個小狐狸可是個了不起的說客。他總是能夠使她平心靜氣的。」
「不錯,博伊德的確能做到這點,但也得給他時間。他得繞很多圈子,一直到把媽媽給弄糊塗了,她才會讓他好好保護嗓子,留待以後上法庭辯護時用。可他還沒有時間來開始好好地唱這出戲呢。我敢打賭,媽媽一定還在忙乎那匹新買的馬,她甚至根本沒意識到我們又回家來了。今晚她坐下來吃飯看到博伊德時才會注意到這一點。而且晚飯還沒吃完,她就會越想越氣,火冒三丈的。一定要等到十點,博伊德才能找到機會告訴她,校長用那種方式跟你我談過話後,我們中間不管是誰再留在學校裡都是很沒面子的。一直要到半夜,他才能設法讓她把怒氣轉移到校長身上。那時,她就會問博伊德干嗎不一槍把他斃了。不行,我們得等到子夜過後再回家。」
兄弟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悶悶不樂的。對降服野馬、打架鬧事以及鄰居們對他們的滿腔憤慨,他們一點也不害怕。可是,對他們那紅頭髮的母親直言不諱的數落以及毫不猶豫地往他們屁股上抽的馬鞭,他們倆卻頗為發怵。
「哎,我說,」布倫特說,「我們乾脆到衛家去算了。希禮和那些女孩子一定會很樂意請我們吃飯的。」
斯圖爾特看上去顯得有點不安。
「不,我們還是別上那去。他們正急著準備明天的野餐會呢。再說——」
「噢,我把這給忘了,」布倫特急忙說,「那我們就別上那去了。」
他們對馬吆喝了一聲,一言不發地往前騎了一陣。斯圖爾特褐色的雙頰泛起了一片尷尬的紅暈。直到去年夏天,斯圖爾特還在追求衛家的英蒂,雙方家人以至全縣的人都已認可了這件事。縣裡人都認為,或許冷靜而有自制力的衛英蒂對他會起到一種鎮靜的作用。至少,他們非常希望如此。斯圖爾特興許是找對了物件,可布倫特對此卻很不滿意。雖然布倫特也喜歡英蒂,但他認為她太普通,太溫順了,他根本無法使自己也愛上她,好和斯圖爾特做伴。兄弟倆第一次趣味不投。自己的兄弟居然會看上一個在他看來一點也不出眾的女孩,布倫特對此頗有怨氣。
去年夏天,在瓊斯伯勒橡樹叢中的一次政治演講會上,他倆突然注意到了郝思嘉。其實他們認識她已經有好些年頭了。從孩提時代起,她就是個招人喜歡的玩伴。因為,不論是騎馬還是爬樹,她都幾乎跟他們不相上下。可現在,他們都驚奇地發現,她已經出落成一個妙齡少女了,而且可以說是所有人中最有魅力的一個。
他們第一次注意到,她那綠色的雙眸秋波粼粼的,一笑起來便現出深深的酒窩。手腳既小巧又嬌嫩,腰肢更是纖細動人。他們的花言巧語使她不時發出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一想到她興許會把他們視為出色的一對,他們更是使盡渾身解數表現自己。
這是兄弟倆一生中都無法忘懷的日子。自此以後,每當談起這事,他們都感到很納悶,怎麼過去從來沒有注意到思嘉這麼有魅力呢?其實,他們自己絕對無法找到正確的答案,因為那天思嘉是存心要引起他們注意的。她的本性根本無法容忍一個男人愛上別的女人而不是她自己。在演講會上,看到衛英蒂和斯圖爾特在一起,這是她那要征服男人的本性決不能容忍的。可是,吸引了斯圖爾特一人後她還不滿足,於是又去勾引布倫特,結果還真的完完全全把他們給俘獲了。
現在他們倆都深深愛上了她。過去,布倫特曾半真半假地追過拉夫喬伊的芒羅。可現在,衛英蒂和萊蒂·芒羅都早已被拋到腦後了。如果思嘉接受了他們中的一個,那被拒絕的另一個又該怎麼辦,兄弟倆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目前,他們都對同一個女孩產生了愛意,為此他們感到很滿足,因為他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妒忌心理。這種情況,他們的鄰居們都感到很有趣,可他們的母親卻為此頗為煩惱,因為她一點也不喜歡郝思嘉。
「如果那個狡猾的小妖精真的接受了你們中的一個,那也是你們罪有應得,」她說,「她興許還會同時接受你們倆,那樣的話,你們就得搬到猶他州去。或許那裡的摩門教徒會收留你們——但我很懷疑他們會不會這麼做……我擔心的是,你們很快就會為了那個狡黠奸詐、雙眼泛綠的小尤物而喝得爛醉如泥,因爭風吃醋而大打出手,甚至會用槍瞄準對方,讓他腦袋開花。不過,這也許並不是什麼壞事。」
自那次演講會後,斯圖爾特在英蒂面前便感到很不自在。這並不是因為英蒂曾經指責過他,或是用眼神或手勢暗示過她已經知道他突然間就已經移情別戀了。她是個頗有教養的淑女。但斯圖爾特還是覺得愧對於她,跟她在一起便萬分不自在。他知道,他已經使英蒂愛上自己了。在內心深處,他覺得自己太沒有紳士風度。他至今還是特別喜歡她,因她冷靜、良好的教養,她的博學多識以及她身上具備的所有優點而敬重她。但是,真見鬼,她老是讓人覺得興味索然,毫無生氣,而且老是一成不變的。不像思嘉,不但歡快活躍,而且連魅力也是千變萬化的。跟英蒂在一起,你決不會忘記自己在什麼地方,可跟思嘉在一起卻一點這種感覺也沒有。這就足以驅使一個男人意亂情迷了。再說,這其中也有無盡的魅力呢。
「哎,那我們到凱德·卡爾弗特家去,在那吃晚飯得了。思嘉說凱思琳從查爾斯頓回家來了。也許她會帶回一些我們還沒聽到過的有關薩姆特堡的訊息。」
「凱思琳可不會。我敢和你打賭,她甚至連薩姆特堡就在那港灣裡都不知道呢,更不用說那裡曾經駐紮著北方佬,直到我們用炮火把他們給轟跑。她就只知道她要去參加的那些舞會和她招引的那些花花公子。」
「哦,去聽她嘮叨嘮叨也挺有趣的。這也是能避開媽媽的好去處,等她上床睡覺以後再說。」
「哦,見鬼!我倒挺喜歡凱思琳,她蠻有趣的,我也想去聽聽卡羅·雷特和其他查爾斯頓人說說話;但是,如果我還能容忍和她那北方佬的繼母坐在一起再吃一餐飯,我就不是人。」
「別對她太苛刻了,斯圖爾特。她人挺好的。」
「我沒有對她太苛刻。我只是為她感到難過,可我不喜歡讓我為其感到難過的人。她老是大驚小怪,小題大做的,總想把事情做好,讓你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可最終總是話也說不對,事也做不好。她老讓我煩躁不安!她還認為南方人都是野蠻人,居然還這麼對媽媽說了。她怕南方人。我們一在場,她看上去就怕得要死。她讓我想起蹲在椅子上的瘦骨嶙峋的老母雞,雖然雙眼還有光澤,但是目光呆滯,充滿恐懼,一有動靜就會扇動翅膀,咯咯大叫。」
「噢,這你不能怪她。你確實把凱德的腿給打傷了。」
「咳,我那時喝醉了,要不然我也不會開槍的,」斯圖爾特說,「再說凱德並沒有記恨我。凱思琳、雷福特和卡爾弗特先生也沒有。只有他那個北方佬的繼母哭哭啼啼的,說我是個野蠻人,還說體面人跟我們這些未開化的南方人在一起一點也不安全。」
「這你不能怪她。她是個北方佬,禮貌舉止方面並不周全,而且你也確實用槍打傷了她丈夫和前妻生的兒子。」
「哦,去她的!那也沒有理由侮辱我!你是媽媽的親生兒子,那次託尼·方丹開槍打傷你的腿時,她有沒有大為光火呢?沒有,她只是派人去把老方丹醫生請來給你包紮傷口,問醫生是什麼使託尼把槍打偏了。還說她猜想是醉酒使他的槍法不準了。你記得嗎?這話簡直把託尼氣瘋了。」
兩個男孩不禁哈哈大笑。
「媽媽真是個人物!」布倫特讚賞地說,言語中流露出對母親的敬愛之情。「你若希望她把事情做對,她就不會讓你的希望落空,而且決不會讓你在別人面前難堪。」
「不錯,可今晚我們回家時,她卻很可能會在爸爸和那些女孩子面前說出令我們難堪的話來,」斯圖爾特悶悶不樂地說,「我說,布倫特,我想,這就意味著我們去不成歐洲了。你知道的,媽媽說過,如果我們再被大學開除的話,我們就不能去歐洲觀光了。」
「讓它見鬼去吧!我們才不在乎呢,對不對?歐洲有什麼好看的?我敢打賭,那些外國佬根本拿不出一件我們佐治亞州沒有的東西來。我敢說,他們的馬決不會比我們的跑得快,女孩子也不會比我們這兒的漂亮。我知道得很清楚,他們的黑麥威士忌酒絕對沒有爸爸的夠味。」
「衛希禮說,那裡景色優美的地方很多,音樂也非常動聽。希禮喜歡歐洲。他老談論它呢。」
「咳——你知道衛家的人是怎麼回事的。他們好像對音樂、書本和自然風光挺著迷的。媽媽說,這都是因為他們的祖父是從弗吉尼亞來的緣故。她說,弗吉尼亞人挺看重這些東西的。」
「讓他們去迷這些東西好了。我嘛,只要有好馬騎,有好酒喝,有好姑娘讓我追,再有一個不起眼的姑娘供我取樂,這就行了。誰能夠去歐洲遊玩,我才不管呢……不能遍遊歐洲,那又怎麼樣?假設我們現在在歐洲,那這裡打起仗來怎麼辦?我們就不能馬上趕回來了。我寧願去打仗而不去歐洲。」
「我也是,不定哪天……哦,布倫特!我知道我們可以到哪兒吃飯了。我們騎馬穿過沼澤地到埃布林·溫德那裡去,告訴他我們兄弟四個都回來了,隨時準備參加集訓。」
「這主意不錯!」布倫特興奮地叫起來,「我們還能聽到有關騎兵連的所有訊息,知道他們最後決定用什麼顏色的布料來做制服。」
「如果是那種華麗的服裝,我是絕對不會去參加騎兵連的。穿著那種寬大的紅褲子,我感覺自己像個傻瓜似的。它們看起來就像紅法蘭絨布做的女人內褲一樣。」
「你們都打算去溫德先生家嗎?如果是,那晚飯你們就吃不舒服了,」吉姆斯說,「他們的廚子死了,又沒有再買新的。他們叫了個幹農活的黑奴做飯,那些黑鬼告訴俺,她是全州最糟糕的廚子了。」
「老天!他們幹嗎不另外買個廚子呢?」
「那些白人窮鬼能買幾個黑鬼呢?他們擁有的黑奴最多不會超過四個呢。」
吉姆斯的聲音裡明顯帶著瞧不起人的口氣。塔爾頓家有一百個黑奴,所以吉姆斯的社會地位很穩固。像所有大種植園主擁有的黑奴一樣,他也看不起只有少數幾個黑奴的小農場主。
「就憑你這樣,我就該剝了你的皮,」斯圖爾特厲聲喝道,「你不能把埃布林·溫德稱為‘白人窮鬼’。當然,他並不富有,但他不是什麼窮鬼;我決不允許任何人,不管是黑人還是白人,說他的壞話。這縣裡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要不騎兵連怎麼會選他當中尉呢?」
「俺也一直想不通呢,少爺。」吉姆斯回答著,並不因為主人生氣而感到不安,「俺覺得他們應該從有錢的白人老爺中選長官,而不是從住在沼澤地的白人窮鬼中選。」
「他不是白人窮鬼!你是不是有意要把他和斯萊特里一家那樣真正的白人窮鬼比較呢?埃布林只是不富有而已。他是個小農場主,不是大種植園主。但是,如果所有小夥子都看重他,選他當中尉,那麼,任何黑人都不能說他的壞話。騎兵連是知道它在做些什麼的。」
騎兵連是三個月前組建的,成立那天正好是佐治亞州退出聯邦政府的同一天。從那時起,新兵們就一直在待命參戰。騎兵連的名稱還沒定下來,雖然已有了不少提議。在這點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而且不願意放棄,在制服的顏色和樣式上也一樣。「克萊頓野貓」、「火焰食者」、「北佐治亞輕騎」、「義勇軍」、「內陸步槍隊」(雖然騎兵連的武器裝備只有手槍、馬刀和長獵刀而沒有步槍),還有「克萊頓灰衣連」、「血光霹靂」、「豪爽精英」等,每個名稱都有一幫人擁護。在名稱還沒最後確定以前,大家只是把這一組織稱為騎兵連,儘管最後採用了誇大其詞的名稱,他們一直都以與他們組建初衷有關的「騎兵連」而聞名。
軍官是由其成員選出來的,因為全縣除了幾個參加過墨西哥戰爭和森密諾爾戰爭的老兵以外,再也沒有別人有作戰經驗。再說,騎兵連也不屑於起用一個老兵來當頭,除非他們個人特別喜歡他而且信任他。雖然大家都喜歡塔爾頓家的四個男孩以及方丹家的三個男孩,但是很遺憾,他們都不能選這些人,因為塔爾頓家的男孩動不動就喝醉,而且愛開玩笑。方丹家的呢,性情又太易怒,太暴躁。衛希禮被選為上尉,因為他是全縣最出色的騎手,而且他頭腦冷靜,可以指望他來維持點軍紀。雷福德·卡爾弗特被任命為第一中尉,因為大家都喜歡雷福德。而沼澤地一位獵人的兒子、身為小農場主的埃布林·溫德則被選為第二中尉。
埃布林是個精明、嚴肅的大塊頭,他丁字不識,心腸卻很好。他比其他男孩年紀更大,在太太小姐們面前,他的舉止並不比其他男孩遜色,甚至還略勝一籌。騎兵連的人並不勢利,他們中太多人的父輩和祖輩也都是從小農場主階層發展而來的富戶。再說,埃布林還是騎兵連中最好的射手。他在七十五碼遠處還能射中松鼠的眼睛。除此以外,他對野外宿營知道得很多,雨天怎麼生火、如何追蹤獵物以及用何方法才能找到水源等等。騎兵連隊員對他真的是心悅誠服,而且,還因為大家都喜歡他,所以就選他當了軍官。他極為慎重地接受了這一殊榮,一點也不自高自大,就好像這是他的職責一樣。可是,他並不是一生下來就是個紳士的,這一事實就算種植園主家的先生們能夠忽略,可太太小姐們和黑奴們卻做不到。
起初,騎兵連只招募種植園主的兒子,算是一支鄉紳隊伍。每人都得提供自己的坐騎、武器、裝備、制服及貼身男僕。但在克萊頓這樣開發歷史不長的縣裡,有錢的種植園主並不多。為了組建一個戰鬥力強的騎兵連,有必要從小農場主、偏僻叢林的獵人、沼澤地的狩獵戶、家境貧寒的山地白人中招募隊員;個別情況下還招窮苦白人,只要他們的家境在他們那個階層中處於中上水平就行了。
如果戰爭來臨,後面這些年輕人也跟他們富有的白人鄰居一樣急於跟北方佬幹上一仗;可是錢這一微妙的問題便隨之而來。很少有農人擁有馬匹,他們農場裡的農活是用騾子應付的,而且沒有多餘的騾子,至多不超過四頭。即使騾子為騎兵連所接受,它們也騰不出時間去參戰,更何況騎兵連根本不接受騾子。至於窮苦的白人,他們有一頭騾子就覺得自己很富有了。偏僻叢林的獵戶和沼澤地的狩獵人既沒有馬也沒有騾子。他們完全靠地裡的莊稼和沼澤地的獵獲物過活,商業行為基本上是物物交換,一年裡連五塊錢現金都很少看到。馬和制服根本就是他們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可他們對自己的貧窮卻傲氣十足,就像種植園主對自己的財富感到無比自豪一樣。他們的白人鄰居略帶慈善性質的捐助,他們從來都不接受。所以,為了顧及所有人的情緒,並且把騎兵連建成強有力的部隊,郝思嘉的父親、衛約翰、巴克·芒羅、吉姆·塔爾頓、休·卡爾弗特,事實上,全縣除了安格斯·麥金託什以外,所有的大種植園主都出錢以便全面裝備騎兵連,包括人和馬匹。結果是,每個種植園主都同意出錢給自己的兒子以及一定數量的其他人買裝備。一經這麼處理,較不富有的騎兵連隊員便可以坦然接受捐助的馬匹和制服,自尊心又不會受到傷害。
騎兵連在瓊斯伯勒每兩週集訓一次,期盼著戰爭打起來。還沒完全安排好弄到足夠的馬匹,但有馬的人已經在縣政府後面的空地上表演他們想象中的騎術動作。馬蹄揚起了一大片塵土,他們雖然喊啞了嗓子卻還在大喊大叫,手裡揮舞著從起居室牆上取下來的革命戰爭時期用過的馬刀。那些還沒有馬匹的人則坐在布拉德鋪子前面的街沿石上,一邊觀看騎在馬上的戰友們表演,一邊嚼著菸草談天說地,或者乾脆進行射擊比賽。大多數南方人出生後就手不離槍的,狩獵生活更是使他們個個都成了神槍手。
一堆堆各式各樣的武器被從種植園主的家及沼澤地的小木屋裡拿了出來。它們是:第一批移民翻過阿勒根尼山脈時還是簇新的打松鼠用過的長杆槍、佐治亞州剛開發時曾經打過許多印第安人的前裝槍、一八一二年桑密諾爾及墨西哥戰爭中服務過的馬槍、決鬥用的鑲銀手槍、袖珍大口徑短筒小手槍、雙管獵槍,以及亮閃閃的、上好木頭製作的漂亮嶄新的英式步槍。
訓練總是以在瓊斯伯勒的沙龍聚會而告終。傍晚時分,鬥毆事件頻繁發生,軍官們不得不加強警戒,以防在和北方佬交戰以前造成人員傷亡。就是在一次這類吵架事件中,斯圖爾特·塔爾頓用槍打傷了凱德·卡爾弗特,託尼·方丹則打傷了布倫特。那時兄弟倆剛從弗吉尼亞大學被開除回家,正好在組建騎兵連,他們便興致勃勃地參加了。槍傷事件發生以後,就在兩個月前,他們的母親幫他們打點好行裝,打發他們到州立大學去求學,責令他們待在那裡。因不在家錯過了軍訓,他們感到很痛心。只要他們能和朋友們一起騎馬、叫喊、用步槍射擊,那麼,即使失去了受教育的機會也是值得的。
「我們穿過鄉野到埃布林家去好了,」布倫特建議說,「我們可以從郝家的河床和方家的牧地穿過去,很快就可以到的。」
「除了負鼠和蔬菜,俺們不會有啥吃的呢。」吉姆斯爭辯說。
「你不用有什麼吃了,」斯圖爾特咧嘴笑了,「因為你要回家去告訴媽媽,我們倆不回家吃飯了。」
「不,俺才不去呢!」吉姆斯驚恐地叫了起來,「不,俺不去!俺才不想為你們所做的事讓比阿特麗斯小姐打我呢,這可不是好玩的。首先,她會問俺,俺是咋的讓你們倆被開除的。其次,她會問俺,為啥今晚不把你們帶回家去好讓她揍你們一頓。然後她就會把火發到俺身上,就像鴨子撲在綠花金龜上一樣。俺知道的頭一件事就是,這啥事都要怪俺。如果你們不帶俺到溫德先生那去,那俺就一整夜躺在樹林裡,也許巡邏隊會把俺抓去。可俺寧願讓巡邏隊抓住也不願在比阿特麗斯小姐生氣時被她逮住。」
兄弟倆茫然不解、怒氣沖天地看著這個一臉倔強的黑人小夥子。
「這個傻瓜,竟然寧願被巡邏隊抓去,這又會給媽媽留下好幾星期的話柄了。我敢發誓,黑人是越來越麻煩了。有時我都會想,廢奴主義者的觀點興許是對的。」
「可讓吉姆斯去面對我們自己不想面對的局勢也是不對的。我們只好帶他走了。可是,你給我聽著,你這厚顏無恥的黑蠢貨,你如果在溫德先生家的黑奴面前端架子,或者提到我們家總是有炸雞、火腿什麼的,而他們除了兔子和負鼠外什麼也沒有,我就——我就告訴媽媽,而且也不讓你跟著我們去打仗了。」
「架子?俺會在那些便宜買來的黑鬼面前端架子?不呢,少爺,俺的舉止比他們高明多了。在行為舉止方面,比阿特麗斯小姐難道不是用教你們的同樣的方式教俺的嗎?」
「在我們任何一個人身上,她的教法都沒達到目的。」斯圖爾特說,「好啦,我們上路吧。」
他讓他那高大、赤紅的馬後退了幾步,雙腿一夾馬肚子,馬兒便帶著他輕鬆地越過圍欄,進入郝家種植園鬆軟的田地裡。布倫特的馬也越了過去,然後是吉姆斯的,他還緊緊貼著馬鞍的前橋和馬的鬃毛呢。吉姆斯不喜歡騎馬跳越圍欄,但為了跟上主人,比這更高的他都跳過。
夜色越來越濃了,他們在壟溝裡擇道而行,順著山坡向河床走去。布倫特對他兄弟叫道:
「哎,斯圖!你難道不覺得思嘉本來是要請我們吃飯的嗎?」
「我也一直在想她本來是會這麼做的,」斯圖爾特也叫道,「你認為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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