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那一定是卡伊,」格爾達說,「他是那麼聰明;他會心算和分數。噢,你能帶我進王宮嗎?」
「說說倒很容易,」烏鴉回答說,「但是怎麼做到呢?不過我還是跟我溫順的情人說一說,聽聽它的意見;因為我必須告訴你,為你這樣一個小姑娘求得允許進王宮是非常困難的。」
「噢,不錯;但是我會很容易得到允許,」格爾達說,「因為卡伊一聽說我在這裡,他會馬上出來帶我進去的。」
「你就在這兒柵欄旁邊等我,」烏鴉說,搖著頭飛走了。
天都要黑了烏鴉才回來,「呱,呱,」它說,「我的情人向你問好,這兒給你帶來了它從廚房給你拿的小麵包卷;那兒麵包多的是,它想你一定餓了。你從前門進王宮是不可能的。穿銀色制服的門衛和穿金色制服的僕人不會讓你進去。但是你別哭,我們有辦法讓你進去的;我情人知道有一座小後樓梯可以直通臥室,她知道上哪兒去找到鑰匙。」
接著她們通過一條大林陰道走進花園,裡面樹葉一片接一片掉落,她們可以看到王宮裡的燈火也這樣一盞接一盞熄滅。烏鴉把小格爾達帶到後門,它已經開啟了。噢!小格爾達的心由於焦慮和想望,跳得多麼厲害啊;就像她正在去做什麼壞事似的,然而她不過想知道小卡伊在哪裡罷了。「那一定是他,」她想,「有那麼一雙明亮的眼睛,有那麼一頭長髮。」她想象出她看到了他平時對她微笑,就像在家時坐在玫瑰叢中一向對她微笑那樣。他一定會很高興看到她,聽她講她為了他走了多麼漫長的路,並知道由於他沒有回家,家裡的人是多麼地擔憂難過。噢,她心裡多麼高興然而又多麼害怕啊!她們現在上樓梯了,在頂上一個小房間裡點著一盞燈。在房間的地板中間站著那隻溫順的雌烏鴉,它把頭轉來轉去,接著它看著格爾達,格爾達向它行了個屈膝禮,就像她的奶奶教她的那樣。
「我的未婚夫高度評價你,我的小姐,」溫順的雌烏鴉說,「還講了你的身世,也可稱為b個人簡歷/b,它是非常動人的。請你拿著燈,我在你的前面走。我們一直順著這條路走,就不會遇到什麼人了。」
「我覺得我們後面有人,」格爾達說,這時候什麼東西像牆上的影子那樣在她旁邊閃過,接著是鬃毛飄舞的細腿群馬和騎馬的獵人、女士和紳士們像牆上的影子那樣在她身邊閃過。
「它們只是夢罷了,」烏鴉說,「它們來把大人物的思想帶出去打獵。那樣更好,因為這樣我們就可以更安穩地看在床上睡著的他們。我希望等到你榮華富貴時,不要忘了我們。」
「這你完全可以放心,」從森林來的烏鴉說。
她們現在來到第一個大廳,它的牆上掛著玫瑰色的緞子,上面繡著人工的花。在這裡,夢又在她們旁邊閃過,但是快得格爾達認不出這些王公貴人。大廳一個比一個富麗堂皇,足以使任何人頭昏眼花。她們終於來到一個臥室。天花板就像一棵巨大的棕櫚樹,佈滿了用最貴重的水晶做的棕櫚葉,臥室中央有兩張床,各像一朵百合花懸在金莖上。公主睡的一張是白的,另一張是紅的;格爾達得到這張床上去找卡伊。她把一片紅百合花瓣推到一邊,看見了一條棕色的小脖子。噢,這一定就是卡伊!她很響地叫出他的名字來,並且把燈伸到他的頭頂上面。夢騎著馬衝回房間裡來。他醒了,轉過頭來,不是小卡伊!王子只是脖子像他,他又年輕又漂亮。接著公主從她那張百合花床上向外窺看,問出了什麼事。這時候小格爾達哭了,把她的事情和兩隻烏鴉怎樣幫助她全告訴了他們。
「你這可憐的孩子,」王子和公主說;接著他們稱讚了兩隻烏鴉,說他們對它們做的事一點不生氣,不過這種事以後一定不能再發生,這一次它們應該得到嘉獎。
「你們想自由自在呢,」公主問道,「還是願意榮任宮廷烏鴉,享受廚房裡剩下來的東西?」
兩隻烏鴉於是鞠躬行禮,請求賞它們一個固定的位置,因為它們想到它們的老年,說想到老來不愁吃就感到無比安心。接著王子起床,把床讓給格爾達,——他能做的只有這一點;她躺下了。她疊起她的兩隻小手想:「個個對我多麼好啊,人還有動物。」接著她閉上眼睛,一下子就很香地睡著了。所有的夢又向她飛回來,來的像是些仙女,其中一個拉著一個小雪橇,上面坐著卡伊,向她點點頭。但這一切只是一個夢,她一醒來就不見了。
第二天她從頭到腳穿著綢和絲絨衣服,他們邀請她在王宮裡逗留幾天盡情享受,但是她只請求給她一雙靴子、一輛馬車和一匹馬拉它,這樣她就能到廣闊的世界去尋找卡伊。然而她不僅得到了靴子,還得到了一個暖手筒,穿得整整齊齊的;等到她準備好要走,她在門口看到一輛用純金做的馬車,上面像星星般閃亮著王子和公主的紋章,馬車伕、僕人和隨車侍從全都在頭上戴著金冠。王子和公主親自把她扶上馬車,祝她成功。現在已經結了婚的那隻林中烏鴉送了她三里路;它蹲坐在格爾達身邊,因為朝著後面坐它受不了。溫順的雌烏鴉站在門口拍著翅膀。它不能和她們一起去,因為擔任新職以來它頭痛得不得了,毫無疑問是由於吃得太多的緣故。馬車上堆滿了甜糕餅,座位底下是水果和薑餅果仁。「再見,再見,」王子和公主叫道,小格爾達哭了,烏鴉太太哭了;接著走了幾里路以後,烏鴉先生也說:「再見。」這是最傷心的分別。不過它飛到一棵樹上,站在那裡一個勁地拍它的黑翅膀,只要還能看到在明亮的陽光中閃閃發亮的馬車,它就拍個不停。h2id="b005"第五個故事/h2小強盜妞兒
馬車穿過一座濃密的森林,它一路上像個火把一樣把路照亮,耀花一些強盜的眼睛,他們不甘心讓它平安地過去。
「它是金的!它是金的!」他們向前衝來,抓住那些馬。接著他們把小騎手、車手和僕人都打死,把小格爾達從馬車上拉出來。
「她又胖又漂亮,是吃果仁長大的,」老強盜婆說,她有一把長鬍子,濃眉披在眼睛上面。「她和羊羔一樣嫩,吃起來味道該多麼好啊!」她說這話時,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刀。「噢!」與此同時老強盜婆大叫一聲;因為她的親女兒抓住她的背,在她的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這小妞兒又野蠻又頑皮,她的母親叫她醜東西,這一下就沒工夫殺格爾達了。
「她要和我一起玩,」這小強盜妞兒說;「她要把她的暖手筒和漂亮的衣服給我,和我一起睡在我的床上。」接著她又把她的母親咬得跳到半天高,蹦來蹦去;所有的強盜哈哈大笑,說:「瞧她在和她的小崽子跳舞。」
「我要坐馬車,」小強盜妞兒說;她要怎樣就怎樣;因為她極其任性和倔強。
她和格爾達坐上馬車,趕車走了,一路上蹦過樹樁和石頭,一直到森林深處去。小強盜妞兒和格爾達差不多高矮,但是強壯得多,她肩膀更寬,皮膚更黑,有兩隻漆黑眼睛,她看上去很憂鬱。
「你只要一天不惹我生你的氣,他們就一天不會殺你。我想你是個公主。」
「不對,」格爾達說,接著把她的事都告訴她,說她多麼愛小卡伊。
小強盜妞兒認真地看著她,微微點點頭,說:「就算我真生你的氣,他們也不能殺你,因為要殺我自己殺。」接著她擦乾格爾達的眼淚,把自己的手塞進漂亮的暖手筒,它是那麼柔軟和暖和。
馬車停在強盜城堡的院子裡,城堡的那些牆從牆頭到牆腳都裂開了。烏鴉在窟窿和裂縫中飛進飛出,龐大的叭喇狗跳來跳去,哪一隻看上去都能把一個人吞下;但是不許它們吠叫。在煙霧騰騰的大廳裡,石頭地上生著熊熊大火堆。沒有煙囪,因此冒出來的煙升上天花板找出路。湯在大鍋裡煮,家兔和野兔在鐵釺上烤。
「今天晚上你跟我和我所有的小動物一起睡,」她們吃過喝過以後小強盜妞兒說。於是她把格爾達帶到鋪著乾草和地毯的大廳角落。在她們頭頂上,有一百多隻鴿子停在板條和棲木上,全都好像睡著了,雖然兩個小姑娘走近它們時它們輕輕動了一下。「這些鴿子全是我的,」小強盜妞兒說著,抓住最靠近她的一隻,握著它的腳搖晃它,直到它拍動翅膀。「親親它吧,」她在格爾達的面前揮動著它叫道。「蹲在那兒的是旅鴿,」她指著幾根板條和靠近一個洞口嵌在牆裡的一個籠子說下去。「那兩個壞蛋要不是緊緊地鎖起來就會一下子飛走。這是我的老寶貝‘吧’。」她說著抓住鹿角把一頭馴鹿拉出來;它頸上套著一個發亮的銅圈,給拴著。「我們不得不把它也緊緊地拴住,不然它也會從我們的手裡逃走。我每天晚上用我的尖刀在它的脖子上搔癢癢,這使它害怕死了。」說著小強盜妞兒從牆縫裡拔出一把長刀,讓它在馴鹿的脖子上輕輕滑來滑去。可憐的馴鹿開始踢腳,小強盜妞兒哈哈大笑,把格爾達一把拉下來,和她一起睡到床上去。
「你睡著了也帶著那把刀嗎?」格爾達很害怕地看著刀問道。
「我睡覺一向把刀放在身邊,」小強盜妞兒說。「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現在把小卡伊的事全給我再講一遍吧,還有你為什麼到外面來。」
格爾達於是把她的事又講了一遍,這時籠子裡的旅鴿咕咕叫,其他鴿子都睡了。小強盜妞兒把一條手臂抱著格爾達的脖子,另一隻手拿著那把刀,很快就睡著打呼嚕了。但是格爾達根本沒法子閉上眼睛,她不知道她該活下去還是死了拉倒。強盜們圍著火堆坐著唱歌喝酒,強盜婆跌跌撞撞地走來走去。對於一個小女孩來說,這是個陰森可怕的景象。
這時候那些旅鴿說了:「咕,咕;我們見過小卡伊。一隻白雞帶著他的雪橇,他自己坐在雪女王的大雪橇上,我們躺在我們的窩裡的時候,它一路穿過森林。她向我們吹氣,除了我們兩個,所有的小鴿子都死了。咕,咕。」
「你在上面說什麼?」格爾達叫道。「雪女王上哪裡去了?這件事你知道什麼嗎?」
「她很可能上終年冰天雪地的拉普蘭去了。你問問被繩子拴在那裡的馴鹿吧。」
「是的,那裡終年冰天雪地,」馴鹿說,「但那是個好極了的地方;可以在閃閃發光的冰原上自由自在地跳啊跑啊。雪女王在那裡有她夏天的行宮帳篷,而她堅固的城堡卻在北極,在一個叫做斯匹次卑爾根的島上。」
「噢,卡伊,小卡伊!」格爾達嘆氣道。
「躺著別動,」小強盜妞兒說,「不然我把我的刀子捅進你的身子。」
第二天早晨,格爾達把旅鴿說的話全告訴了她,小強盜妞兒一副很認真的樣子,點著頭說:「這是空話,這全是空話。你知道拉普蘭在什麼地方嗎?」她問馴鹿說。
「還有誰比我知道得更清楚?」馴鹿回答時眼睛閃著光。「我是在那裡出生和長大的,一直在蓋著雪的平原上跑來跑去。」
「你現在聽我說,」小強盜妞兒說,「我們的人這會兒都出去了,——只有媽媽在這裡,她要在這裡待下去;不過中午時候她總要把一大瓶酒喝光,然後睡一會兒,到那時候我給你想點辦法。」接著她跳下床,抱住她母親的脖子,拉她的鬍子,叫著說:「我親愛的小母山羊,你早。」接著她母親用手指彈她的鼻子,直到把鼻子都彈紅了;不過她彈鼻子是出於愛。
等到母親把那瓶酒喝光去睡了,小強盜妞兒走到馴鹿那兒說:「我真想用我的刀子給你的脖子多搔幾回癢癢,因為這樣會使你看上去那麼滑稽;但是別擔心,——我這會兒解開你的繩子放你走,這樣你就可以跑到拉普蘭去了;不過你必須讓你的四條腿好好派派用處,把這小姑娘帶到雪女王的城堡去,她的朋友正在那裡。她告訴我的話你聽到了,因為她說得很響,當時你在偷聽。」
這時候馴鹿高興得跳起來;接著小強盜妞兒把格爾達抱上它的背,還事先想到,把她系在上面,甚至把自己的小墊子給她坐。
「你的毛皮靴子也還給你,」她說;「因為那裡會非常冷;但是暖手筒我得留下,它太漂亮了。不過沒有它你不會凍僵的;這是我媽媽的溫暖大無指手套,它們可以戴到你的胳臂肘。讓我來給你把它戴上吧。瞧,現在你的兩隻手看上去就像我媽媽的手。」
可是格爾達快活得哭起來。
「我不高興看見你苦口苦面的,」小強盜妞兒說;「你現在應該看上去快活才對;這裡給你兩個大面包和一大塊火腿,這樣你就不會捱餓了。」這些東西都系在馴鹿的身上,然後小強盜妞兒開啟門,把所有的龐然大狗叫進來,再用她的快刀割斷拴住馴鹿的繩子,說:「現在跑吧,不過你要好好照顧這個小姑娘。」接著格爾達向小強盜妞兒伸出她一隻戴著無指大手套的手,說:「再見了!」然後馴鹿撒腿飛也似的跑掉,跳過樁墩和石頭塊,穿過大森林,跑過沼地和平原,有多快跑多快。狼嗚嗚地號,烏鴉呱呱地叫;這時天空中紅光像火焰一樣顫動。「那是我熟悉的北極光,」馴鹿說。「瞧它們怎樣閃閃發亮啊。」它日夜賓士,越跑越快,但是在她們到達拉普蘭的時候,麵包和火腿全吃完了。h2id="b006"第六個故事/h2拉普蘭女人和芬蘭女人
她們停在一間小房子前面;它看上去非常簡陋;屋頂差不多斜到地面;門低得屋裡的人進出要用手和膝蓋爬行。屋裡只有一個拉普蘭老太太,用一盞鯨油燈照著正在煎魚。馴鹿把格爾達的事情全告訴了她,自然,它先講了它自己的事,它覺得自己的事最重要。但是格爾達冷得那麼難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噢,你們這兩個可憐的東西,」拉普蘭女人說,「你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們得再走兩三百里路到芬蘭。雪女王如今住到那裡去了,每天晚上燃起藍色火焰。我來拿條鱈魚乾寫幾個字,因為我沒有紙,你們可以把它拿去給住在那裡的那個芬蘭女人;她會告訴你們比我準確的訊息。」就這樣,等格爾達讓身子暖和過來,吃喝了一點東西,拉普蘭女人就在鱈魚乾上寫了幾個字,叫格爾達極其小心地放好。接著她把格爾達重新綁在馴鹿背上,馴鹿隨即動身全速前去。閃啊,閃啊,美麗的藍色北極光通夜在天空中閃亮。最後她們來到了芬蘭,敲芬蘭女人小房子的煙囪,因為這房子在地面上沒有門。她們爬了進去,但是裡面熱得可怕,那女人只穿一點兒衣服;她個兒很小,看上去很髒。她解開小格爾達的衣服,脫掉她的毛皮靴子和無指手套,要不然格爾達就受不了這個熱;接著她放一塊冰在馴鹿的頭上,然後讀魚乾上寫的字。她讀了三遍以後記住了,於是把魚扔進湯盤,她知道它是好吃的,她從來不浪費任何東西。馴鹿先把自己的事告訴她,然後講格爾達的事,芬蘭女人閃亮著她聰明的眼睛,但什麼話也沒有說。「你太聰明了,」馴鹿說;「我知道你能用一根細繩子把天底下所有的風捆在一起。水手解開一個結,就得到和風;解第二個結,風就大一些;但如果解開第三和第四個結,就要刮暴風,整個樹林都會被連根拔掉。你不能給這小姑娘一點什麼,使她有十二個男人的力量制服雪女王嗎?」
「十二個男人的力量!」芬蘭女人說。「那沒什麼用處。」但是她到一個架子那兒拿下一卷大皮子,把它展開,那上面寫著一些奇怪的字,她讀了又讀,直到額上淌下汗珠。但是馴鹿是如此苦苦地為小格爾達懇求,格爾達也用那麼一雙哀求的淚眼看著芬蘭女人,芬蘭女人的眼睛又開始閃亮了;她把馴鹿拉到一個角落悄悄地跟它說話,同時又把一塊冰放在它的頭上。「小卡伊的確在雪女王那裡,但是他覺得那裡樣樣都那麼稱心如意,因此相信那裡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但這都因為有一塊鏡子碎片在他心中,有一小粒鏡子碎片在他眼睛裡的緣故。一定要把它們取出來,否則他再也不能重新成為人,雪女王將對他保持住她的威力。」
「但是你不能給小格爾達點什麼東西,幫助她克服這種力量嗎?」
「我無法給她比她已經擁有的更大的力量,」那女人說;「你沒有看到她的力量有多大嗎?人和動物都得為她效勞,她那樣光著腳在世界上走了多少路啊。她不能從我這裡獲得任何比她現有的更大的力量,她的力量在於她自己的心的純潔和天真無瑕。如果她自己不能到達雪女王那裡並去掉小卡伊那些鏡子碎片,我們毫無辦法幫助她。從這裡過去兩里路,雪女王的花園就開始了;你可以把小姑娘送到那裡,把她放在雪地上一叢蓋滿紅漿果的灌木旁邊。不要逗留在那裡閒聊,你必須有多快跑多快地回到這裡來。」接著芬蘭女人把小格爾達抱上馴鹿的背,馴鹿揹著她有多快跑多快地走了。
「噢,我忘了我的靴子和我的手套,」小格爾達一感到刺骨的寒冷就叫起來,但是馴鹿不敢停下,跑啊跑啊,一直來到那叢滿是紅漿果的灌木那裡;它放下格爾達,吻了她一下,大滴大滴亮晶晶的淚水流下它的臉頰;緊接著它離開了她,有多快跑多快地回來了。
可憐的格爾達站在那裡,沒有靴子,沒有手套,在寒冷、荒涼、冰天雪地的芬蘭境內。她有多快跑多快地向前趕路,這時來了一大股雪花圍住她;它們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因為天空非常晴朗,閃亮著北極光。雪花從地面上一路過來,離她越近,變得越大。格爾達想起透過放大鏡,雪花看起來有多大多好看。但現在這些雪花實實在在大得多,卻又可怕得多,因為它們是活的,是雪女王的衛兵,有最古怪的形狀。有些像巨大的豪豬,有些像伸長了頭扭來扭去的蛇,還有少數像渾身的毛直豎起來的小胖熊;但它們全都白得耀眼,全都是活的雪花。小格爾達於是反覆背誦《主禱文》,天冷得她背誦時能看見呼吸從嘴裡像蒸氣冒出來。由於她不停地祈禱,蒸氣越來越濃,直到變成許多小天使,他們一碰到地面就變得更大。他們全都戴著頭盔,手持長矛和盾。他們的數目繼續增加,越來越多;等到格爾達背誦完她的禱文,整整一個軍團圍著她站在那裡。他們把他們的長矛刺進那些可怕的雪花裡,它們馬上被刺得粉碎,小格爾達又能勇氣百倍地安全前進了。天使們撫摸她的手和腳,於是她覺得不再那麼冷,趕緊上雪女王的城堡去。
不過我們現在必須看看卡伊正在做什麼。說實在的,他根本沒想到過小格爾達,做夢也沒想到過她會站在王宮的前面。h2id="b007"第七個故事/h2講雪女王的王宮和那裡最後發生的事
王宮的牆由積雪形成,做窗和門的是刺骨的寒風。王宮裡有一百多個房間,它們像是雪吹到一塊兒造成的。其中最大的房間延伸好幾裡;所有的房間由強烈的極光照亮,它們是那麼大那麼空,那麼冰冷和那麼閃閃發亮!這裡沒有什麼可消遣,連一個小小的熊的舞會也沒有,而風暴大得可以當音樂,熊可以用後腿直立起來表演表演它們美妙的姿態。這裡也沒有從燃燒的白蘭地中抓取葡萄乾這些好玩的遊戲,甚至沒有年輕的狐狸小姐們的茶話會。雪女王那些廳堂就是空空如也,大而無當,冷得要命。北極光在地平線上不管升得高還是降得低,它的閃光從這城堡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清楚看到。在它一個無邊無際的空蕩蕩大廳中間有一個結了冰的湖,湖面碎裂成上千塊,一塊塊形狀相同,它本身就完美得像一個藝術品。當雪女王在家的時候,她就坐在湖中央。她把這個湖叫做「理智的鏡子」,說它是世界上最好的,實際上是唯一的一個。
小卡伊凍得面色發青,說實在的是幾乎發黑,但是他感覺不到;因為雪女王把他的冷戰吻掉了,他的心早已變成一塊冰。他把一些扁平的尖冰片拉來拉去,把它們在各種位置上擺到一起,好像想拼出什麼東西來;就像我們用一些小木片要拼出不同的圖形來,我們稱之為「中國智力遊戲」的。卡伊的手指十分巧;他在玩的是理智的冰塊遊戲,在他的眼睛裡這些圖形非常了不起,是最重要的;這想法都因為那粒鏡子碎片還粘在他的眼睛裡的緣故。他拼出許多完整的圖形,構成各種不同的字眼,但是有一個字眼他怎麼也拼不出,雖然他很想拼出來。這個字眼就是「永恆」。雪女王曾經對他說過:「等到你能拼出來了,你將成為你自己的主宰,我將給你整個世界和一雙新的溜冰鞋。」但是他拼不出來。
「現在我必須趕緊到溫暖的國家去,」雪女王說。「我要去看看兩個活火山,也就是他們所謂的埃特納火山和維蘇威火山頂上的黑火山口,——我要使它們變白,這對它們有好處,對檸檬和葡萄有好處。」雪女王說完就飛走,留下小卡伊孤零零一個人在許多里路長的大廳裡;他就這樣坐著,看著他那些冰塊,陷入沉思,他坐得那樣一動不動,誰都會以為他已經凍僵了。
就在這時候,小格爾達穿過城堡的大門走進來。刺骨的寒風在她周圍咆哮,但是她念起禱告來,風就靜下去,好像要睡覺了;她只管走,一直來到那個空蕩蕩的大廳,一眼看到了卡伊;她馬上認出了他,飛也似的向他跑過去,用雙臂抱住了他的脖子,抱得緊緊的,同時說:「卡伊,親愛的小卡伊。我終於找到你了。」
但是他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直挺挺的,冷冰冰的。
這時候小格爾達流下了熱淚,熱淚落到他的胸前,滲進他的心,融化了那塊冰,沖走了粘在那裡的鏡子小碎片。於是他望著她,她唱起來:
玫瑰花開又會凋枯,
但是我們將會看到聖嬰耶穌。
這時候卡伊大哭起來,淚如雨下,他這麼一哭,那粒鏡子碎片也就從他的眼睛裡流出來了。這時候他認出了格爾達,快活地說:「格爾達,親愛的格爾達,所有這些日子你一直在哪裡,我又是在哪裡呀?」他朝四周看著說:「這裡多麼冷啊,這裡看上去多麼大多麼空啊。」他緊緊地抱住格爾達,格爾達哈哈大笑,快活得哭了起來。看見他們這樣子真叫人高興,連那些冰塊也跳起舞來,跳來跳去,等到它們跳累了躺下,正好拼成了雪女王說他必須拼出來才能成為自己的主宰,並且得到整個世界和一雙新溜冰鞋的那個字眼。接著格爾達吻他的雙頰,它們也像花那樣綻開了;她吻他的眼睛,它們也像她自己的眼睛那樣閃閃發光;她吻他的手和腳,他一下子變得完全健康,喜氣洋洋。雪女王現在大可以高興就回家來,因為她要的那個字眼已經用亮晶晶的冰字母拼出來,他確鑿無疑地自由了。
接著他們兩人手拉著手從巨大的冰宮中走出來。他們談起了奶奶,談起了屋頂上的玫瑰花。當他們一路向前走時,風停了,太陽出來了。當他們來到長著漿果的那叢灌木的時候,馴鹿已經站在那裡等著他們。它還帶來了另一隻年輕的母馴鹿,它的乳房已經脹滿了奶。兩個孩子喝過它溫暖的鹿奶以後,吻吻它的嘴。接著它們把卡伊和格爾達先送到芬蘭女人那裡。他們在那很熱的房間裡使身子徹底暖和過來,然後她指示他們回家的方向。接下來他們到拉普蘭女人那裡,她已經給他們做好了新衣服,修好了他們的雪橇。兩隻馴鹿跑在他們旁邊,把他們一直送到國境,那裡最早的綠芽已經在發芽。他們就在這裡跟兩頭馴鹿和拉普蘭女人告別,大家說:「再見!」接著小鳥開始吱吱喳喳叫,森林也滿是翠綠的嫩葉;從森林中來了一匹駿馬,格爾達一看就認識它,因為它正是那匹拉金馬車的馬。馬上騎著一位年輕姑娘,頭上戴著閃亮的紅帽子,皮帶上插著槍。她就是小強盜妞兒,在家呆膩了,先要上北方,要是那邊不合她的意,她再到世界上別的地方去。一見格爾達她就認出來,格爾達自然也忘不了她:這真是一場快活的相會。
「你真是個好小子,竟這樣到處流浪,」小強盜妞兒對卡伊說,「我倒想知道,你是不是值得一個人到世界盡頭去把你找到。」
但是格爾達拍拍她的臉蛋,問起王子和公主怎麼樣了。
「他們出國了,」小強盜妞兒說。
「那麼那隻烏鴉呢?」格爾達問道。
「噢,那隻烏鴉死了,」她回答;「它的溫順愛人如今成了寡婦,一條腿上圍上黑紗。它悲痛萬分,但是那毫無意思。現在還是你告訴我,你是怎麼能把他找回來的。」
於是格爾達和卡伊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了她。
「哇—哈—哈!最後一切大團圓,」小強盜妞兒說。
接著她拉住他們的手,保證她一旦經過他們的城市一定去看他們。然後她騎著馬周遊世界去了。但是格爾達和卡伊手拉著手回家,一路上草木青蔥,花兒鮮豔,春天顯得越來越可愛了。很快他們就認出了他們居住的大城市和教堂的巍峨尖塔,他們進城時尖塔上的鐘響起了悅耳的快活鐘聲。他們一路來到奶奶家的門口。他們上樓走進那小房間,那裡看上去一切依舊。老鍾在「滴答,滴答」響,時針指著時間,但是當他們進門到房間裡時,他們一下子發現他們兩個都長大了,變成了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外面屋頂上的玫瑰花盛開,從視窗窺望進來;那裡放著他們小時候坐的兩把小椅子;卡伊和格爾達各自坐在他們自己的椅子上,相互拉著手,這時雪女王王宮的寒冷空蕩的壯觀像個噩夢一樣從他們的記憶中消失了。奶奶端坐在上帝的明亮陽光中,朗誦著《聖經》:「除非你變得像個小孩子,你斷不能進入上帝之國。」卡伊和格爾達相互看著對方的眼睛,一下子明白了原先那首讚美詩的意義:
玫瑰花開又會凋枯,
但是我們將會看到聖嬰耶穌。
他們兩個坐在那裡,已經長大了,但是在心裡卻還是孩子;這時候是夏天——溫暖、美麗的夏天。
烏鴉話,小孩子在每個字上加字母或音節鬧著玩地講的話。
拉普蘭,北歐一個寒冷地區。
斯匹次卑爾根,挪威的群島,在巴倫支海和格陵蘭海之間。
中國智力遊戲,指七巧板等。
這兩個火山都在義大利。
《聖經·新約全書·馬可福音》第10章第15節是這樣說的:「凡要承受神國的,若不像小孩子,斷不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