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魚

安徒生童話 安徒生 第2頁,共2頁

「不過你再好好想想,」女巫說,「因為你的形狀一旦變成人,你再也不能恢復成人魚了。你將永遠不能穿過水游回你的姐姐們那裡,也不能再回到你父親的王宮;萬一你爭取不到王子的愛,使他願意為了你忘卻他的父母,用他的整個靈魂愛你,同意牧師把你們的手放在一起成為夫妻,那你將永遠得不到一個不滅的靈魂。在他和別人結婚以後的第一個早晨,你的心將會破碎,你將成為浪峰上的泡沫。」

「我決定這樣做,」小人魚說,她的臉色變得和死人一樣蒼白。

「但是我也必須得到報酬,」女巫說,「而且我要的不是無所謂的東西。你有勝過海底任何一個的最甜美的嗓子,而且你自信能用它迷住王子,你卻必須把這嗓子給我;我要你所擁有的最好東西作為我給你的藥的代價。我自己的血必須攙到藥裡,這樣藥就會和雙刃劍一樣鋒利。」

「但是你拿走了我的嗓子,」小人魚說,「我還剩下什麼呢?」

「你美麗的身姿、你優雅的步態和你富有表情的眼睛啊;用這些你一定能吸引男人的心。怎麼,你已經失去你的勇氣了嗎?把你的小舌頭伸出來吧,我好割掉它作為我的報酬;然後你就能得到那強力的藥了。」

「就這麼辦吧,」小人魚說。

於是女巫把她的大鍋子放在火上煮那有魔力的藥。

「清潔是一件好事,」她說著把幾條蛇打成一個大結,用來洗刷大鍋子;接著她把自己的胸口刺破,讓黑色的血滴到鍋子裡。冒起來的蒸氣形狀太可怕了,沒有人看著它能不膽戰心驚的。女巫不斷往鍋子裡投進不同的東西,等到滾起來時,那響聲就像鱷魚的哭聲。有魔力的藥汁煮好後看上去卻像最清的水。「給你煮好了,」女巫說。接著她割去了人魚的舌頭,於是小人魚啞了,再也不能說話唱歌了。「當你穿過森林回去的時候,如果水螅體抓住你,」女巫說,「只要把這藥汁在它們身上滴上幾滴,它們的手就會粉碎。」但是小人魚沒有必要這樣做,因為那些水螅體一看見她手裡的藥汁像閃爍的星星一樣發光,早嚇得趕緊縮回去了。

於是她很快地過了森林、沼澤地和瘋狂地打轉的旋渦。她回去看到,在她父親的王宮裡,舞廳的火把已經熄滅,所有的人已經睡覺;但是她不敢進去看他們,因為她現在啞了,並且要永遠離開他們,她覺得她的心要碎了。她偷偷溜進花園,從每個姐姐的花壇裡採了一朵花,對著王宮飛了一千個吻,然後通過深藍的海水游上去。當她看到王子的王宮,遊近美麗的大理石臺階時,太陽還沒有升起,但是月亮照得清澈明亮。小人魚隨即喝下有魔力的藥汁,一下子像有一把雙刃劍插進她嬌嫩的身體;她昏倒在地,像死了一樣躺著。當太陽昇起照耀著大海時,她醒過來了,感到一陣陣劇痛;但就在她面前卻站著那位英俊的年輕王子。他用烏黑的眼睛那麼緊緊盯住她看,弄得她不禁垂下了自己的眼睛,這時候才看到她的尾巴已經不見,卻有一雙只有少女會有的雪白的腿和纖細的腳;只是她沒有穿衣服,於是她用她濃密的長髮把自己裹起來。王子問她是誰,從哪裡來;她用深藍色的眼睛溫柔和悲哀地看著他;但是她不能說話。她每走一步,正如女巫說過的,便感到像踩在針尖或者鋒利的刀刃上;不過她心甘情願地忍受著痛苦,在王子身邊走得像肥皂泡那麼輕盈,使他和所有看見她的人對她那種婀娜多姿的步子驚訝不已。很快她就穿上了用絲綢和細紗做的貴重長袍,成為王宮裡最美麗的人;但她是啞的,既不能說話也不能唱歌。

穿著絲綢衣服、戴著黃金首飾的漂亮女奴們走上前,在王子和他的父王母后面前唱歌,一個唱得比一個好聽,王子拍著手向小人魚微笑。對小人魚來說這是巨大的悲哀;她知道自己曾經唱得比這不知要好多少,不禁想道:「噢,如果他知道就好了!為了和他在一起,我永遠地交出了我的嗓子。」

接下來女奴們合著美麗的音樂跳起了仙子般的舞蹈。這時候小人魚舉起她可愛的雪白雙臂,踮起腳尖站著,飄然走到舞池中,跳起了沒有人能跳的舞。她的美逐漸顯露出來,她富於表情的眼睛比女奴們的歌聲更直接地打動人的心靈。人人入了迷,特別是王子,他把她稱作他的小棄妞;她很樂意地又跳起來使他高興,雖然她的腳一碰到地就像踩在鋒利的刀刃上。

王子說她應該一直留在他的身邊,讓她睡在他房門口的絲絨墊子上。他給她做了一套侍童衣服,這樣她可以陪他騎馬。他們一起騎馬穿過香氣撲鼻的森林,綠枝拂著他們的肩頭,小鳥在鮮嫩樹葉間鳴唱。她和王子一起爬到高山頂上;儘管她嬌嫩的腳流血,甚至一步一個血印,她卻只是笑,跟著他走,直到看見雲朵在他們下面像一群鳥向遠方飛行。在王子的宮裡,當大家全都睡了以後,她一個人走出來坐在寬闊的大理石臺階上;因為把像火燒那樣痛的腳浸在冷海水裡能使它們舒服些;這時候她想起了在海底的所有人。

有一天夜裡,她的幾個姐姐手挽手地上來,一面在水上游一面傷心地唱歌。她向她們招手,她們認出了她,告訴她她使她們多麼傷心。以後她們每夜到這地方來;有一次她還遠遠看到了她多少年沒上過海面的老祖母,還有她的父親老海王,頭上戴著他的王冠。他們向她伸出雙手,但是不敢像她的姐姐們那樣遊近岸邊。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更愛王子了,王子也愛她,但只像愛一個孩子那麼愛她,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娶她為妻;然而,除非他娶她,不然她就不能得到一個不滅的靈魂;而在他和別人結婚後的第一個早晨,她將化成海上的泡沫。

「在所有人當中,你不最愛我嗎?」當王子抱著她吻她漂亮的前額時,小人魚的眼睛好像在說。

「是的,你是我的寶貝,」王子說,「因為你有最善良的心,你是我最親愛的;你很像我曾見過的一個年輕姑娘,但是我永遠不能再見到她了。那時我的船沉了,海浪把我拋到一座神廟附近的岸邊,正好有幾個年輕姑娘來做禮拜。其中最年輕的一個在岸邊發現了我,救了我的性命。我只見過她兩次,她是我在這世界上所能夠愛的人;但是你很像她,你在我的心中幾乎已經取代她了。她屬於那座神廟,我的幸運把你給了我來代替她;我們將永不分離。」

「啊,他不知道救了他性命的是我,」小人魚想。「是我把他託著遊過大海,來到那座廟所在的森林;我坐在海浪泡沫底下看守到有人來救他。我看見那個他愛她勝過愛我的美麗姑娘。」小人魚深深地嘆氣,但是她不會流淚。「他說那姑娘屬於那神廟,因此她永遠不會回到這個俗人世界來。他們將不再相會;而我在他身邊,天天看見他。我要關心他,愛他,為他獻出我的生命。」

很快就傳說王子要結婚了,他的妻子將是鄰國國王的美麗女兒,因為一艘美麗的船正在裝備。雖然王子說他只是要去拜訪那位國王,但大家普遍認為他其實是去看他的女兒。一大幫隨員還要跟他一起去。小人魚微笑著搖她的頭。她比任何人更知道王子的心思。

「我必須坐船去那裡,」他對小人魚說,「我必須去看看這位美麗的公主;我的雙親要我這麼做;但是他們並不強迫我把她作為我的新娘帶回家。我不可能愛她;她不像神廟那位美麗姑娘,而你像她。如果我不得不選擇一位新娘的話,我情願選你,我的啞巴棄妞,你有那麼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說著他吻她鮮紅的嘴唇,撫弄她波動的長髮,把頭靠在她的心口上,而她在夢想著人的幸福和不滅的靈魂。「你不怕海,我的啞小妞,」當他們站在那艘華麗大船的甲板上時他說,這船正把他們送到鄰國的國王那裡去。接著他跟她講風暴,講平靜的海,講他們底下深水裡那些奇怪的魚,講潛水的人曾在那裡看見的東西;她對他的話微笑著,因為她比任何人更知道在海底有什麼奇妙的東西。

等到船上所有的人都睡了,只有船舵旁邊有一個人在掌舵的時候,她獨自坐在月下的甲板上,透過清澈的海水往底下看。她覺得她能辨認出她父親的城堡,在它頂上,她的老祖母頭戴銀冠,正透過激流凝視著船底。這時候她的姐姐們游到波浪上來,悲哀地看著她,絞著她們雪白的手。她向她們招手,微笑,想告訴她們她有多麼快樂幸福;但是船上的侍者過來了,她的姐姐們連忙潛下去,侍者還以為自己看到的只是海水的泡沫。

第二天早晨,船駛進了王子前來拜訪的國王的美麗城市的港口。教堂敲響了鍾,許多高塔上吹響了號角,兵士們舉起飄揚的旗子和閃亮的刺刀排列在他們經過的石路兩旁。天天像過節;舞會、宴會一個接著一個不斷。

但是公主還沒有露臉。人們說她在一個寺院裡受教育,在那裡學習各種王家美德。最後她來了。小人魚一直急於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很美,這時候不得不承認,她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更完美的美的形象。她的皮膚細嫩,在她的黑色長睫毛下面,含笑的藍眼睛閃著誠摯和純潔的目光。

「正是你,」王子說,「當我像死了一樣躺在海灘上的時候,是你救了我的性命。」他說著把他這位漲紅了臉的姑娘摟在懷裡。「噢,我太幸福了,」他對小人魚說,「我最嚮往的希望實現了。你會為我的幸福感到高興的,因為你對我的愛是巨大的和忠誠的。」

小人魚吻他的手,覺得自己的心好像已經碎了。他舉行婚禮後的第一個早晨將帶給她死亡,她會變成海上的泡沫。所有教堂的鐘響起來,報信人騎著馬在全城宣佈王子結婚的喜訊。在每個祭壇上的貴重銀燈裡燃燒著香油。當新郎和新娘挽著手接受主教的祝福時,司祭們搖著香爐。穿綢衣戴金飾的小人魚捧著新娘的拖紗;但是她的耳朵聽不見歡樂的音樂,她的眼睛看不到神聖的儀式;她只想著自己就在眼前的死亡之夜,想著她在世界上已經失去的一切。當晚新郎和新娘上了船;禮炮齊鳴,旗幟飄揚,在船中央已經搭起一個紫色和金色的華麗篷帳。它裡面有漂亮雅緻的墊子,供新婚夫婦在這裡度過良宵。順風鼓起了船帆,船輕快地開走,平穩地駛在風平浪靜的大海上。天黑時無數彩燈點亮,水手們在甲板上興高采烈地跳舞。小人魚不禁想起她第一次到海面上來,當時已經見過類似的歡樂場面;她也參加進去跳舞,她像追逐獵物的燕子那樣在空中盤旋,所有在場的人全都驚訝地為她喝彩。她以前還從來沒有跳得這樣優美過。她嬌嫩的腳只覺得像被鋒利的刀割著,但是她不在乎;她的心正經受著比這更厲害的刺痛。她知道這已經是最後一個晚上她能看到王子,為了他,她拋棄了親人和家,交出了她美麗的嗓子;為了他,她天天忍受著前所未有的痛苦,而他卻一無所知。這已經是最後一個晚上她能和他一起呼吸同樣的空氣,凝視星空和深海;一個沒有思想或者夢的永恆之夜正在等著她;她沒有靈魂,如今她永遠也不能得到一個靈魂了。一直到半夜過去了很久,船上依然一片歡騰;她和其他人一起大笑,跳舞,然而死的念頭存在她心中。王子吻他美麗的新娘,而她撫摸他烏亮的頭髮,直到他們手挽手走進豪華的帳篷。這時候船上的一切靜下來了;唯一醒著的掌舵人站在船舵旁邊。小人魚把她的雪白雙臂靠在船邊上,看著東方,等待著早晨的第一道霞光,等待著將帶給她死亡的黎明第一縷陽光。她突然看到她的幾個姐姐從波濤中浮出來;她們和她自己一樣面色蒼白;然而她們的美麗長髮不再在風中飄舞,它們被剪掉了。

「我們把我們的頭髮給了女巫,」她們說,「這是為了救你,使你今夜不死。她給了我們一把刀;現在我們把刀給你,你看,它是非常鋒利的。在太陽出來以前,你必須把它扎進王子的心臟,當熱血落到你那雙腳上時,它們將重新合在一起變成一條魚尾巴,這樣你就可以重新成為人魚,回到我們那裡去享盡你的三百年壽命,然後才死去變成海上鹹的泡沫。趕緊吧;日出前不是他死就是你死。我們的老祖母是那樣地為了你傷心,她悲痛得白髮都掉下來了,就像我們的頭髮給女巫一剪掉下來那樣。刺死王子回來吧;趕快;你沒看見天空最早的紅光嗎?過幾分鐘太陽就要出來了,那時你就非死不可。」接著她們憂傷地深深嘆著氣,沉到波浪下面去了。

小人魚掀開帳篷的深紅色簾子,看到美麗的新娘把頭枕在王子的胸口上。她彎身吻了一下王子美麗的眉頭,接著去看天空,那上面紅色的曙光正在越來越亮;接著她看那把鋒利的刀;接著她把眼睛盯住了王子,王子正在夢中喃喃叫著新娘的名字。她存在於他的腦子裡,刀在小人魚的手裡抖動;接著她把刀從手中遠遠地扔到波浪裡;在它落下的地方海水變紅了,濺起來的水滴看去像是血。她向王子再投去戀戀不捨的、迷迷糊糊的一眼,接著從船上跳進了大海,心想她的身體正在化為泡沫。太陽昇到波浪上面,它的溫暖光線落到小人魚那冰冷的泡沫上,小人魚卻沒有感覺到她在死去。她看到明亮的太陽,看到在她周圍漂浮著的千百個透明的美麗人形;透過她們,她能夠看見那條船的白帆和天空上的紅色雲朵;她們的話像音樂般悅耳,但是太輕飄了,人的耳朵聽不見,就如同人的眼睛看不見她們一樣。小人魚發現自己也有她們那樣的一個身體,同時離開泡沫升起來,越升越高。「我在哪裡?」她問道,她的聲音也輕飄飄的,和跟她在一起的那些人的聲音一樣;沒有人間音樂能夠模仿它。

「在天空的女兒之間,」其中一個回答說。「人魚是沒有不滅靈魂的,也沒有辦法得到一個不滅靈魂,除非她贏得一個凡人的愛情。她永恆的存在要依靠別人的力量。但是天空的女兒,她們雖然也沒有不滅的靈魂,卻能夠通過善行為自己創造一個。我們飛到炎熱的地方,使散佈疫病毀滅人類的悶熱空氣涼快下來。我們帶去花香,散播健康和康復。當我們盡了我們的力量,做上三百年所有這種好事以後,我們就能得到一個不滅的靈魂,分享人類的幸福。你,可憐的小人魚,曾經試圖用你的整個心去做我們所正在做的事;你受過苦,堅持下來了,用你的善行使自己升到了精靈的世界;現在,用同樣的方式努力三百年以後,你就可以得到一個不滅的靈魂了。」

小人魚向太陽抬起她增添了光輝的眼睛,感覺到它們——這還是第一次——充滿了淚水。在她離開了王子的那條船上人們在來來去去,喧鬧異常;她看見王子和他美麗的新娘在尋找她;他們悲哀地凝視著珍珠般的浪花,好像知道她已經投身到波濤中去了。看不見的小人魚吻了一下那位新娘的前額,吹拂了一下王子,接著就和其他天空的孩子一起乘上一朵玫瑰色的雲,升到太空去了。

「三百年以後我們就可以升入天國,」她說。「我們甚至可能更早一點到達那裡,」她的一個同伴輕輕地說。「我們看不見,可以進入人們的家,那裡有孩子,如果每天我們能找到一個好孩子,他給他的父母帶來快樂,值得他們愛他,那麼,我們的考驗時間就可以縮短。孩子不知道,我們飛過他的房間時對他的好品行高興地微笑,因為這樣我們就能在我們的三百年中減去一年。不過我們如果看到一個頑皮孩子,或者一個壞孩子,我們就會流下傷心的眼淚,那麼,由於每一滴眼淚,我們的考驗時間就得加上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