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將嫁給哪一個呀,帕梅拉?」我問她。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真不知道將要發生的事情,是好事呢還是壞事?」

從森林裡一會兒傳出有人放開喉嚨大喊的聲音,一會兒又傳出長吁短嘆聲。原來是那兩位半身的新郎沉浸在結婚前夕的興奮之中,在山上林間漫步。他們都披著黑色斗篷,一個騎著瘦馬,另一個騎著洗刷得毛皮生亮的騾子,也都陶醉於熱切的幻想之中不能自持了,不是仰天長嘯就是低首嘆息。馬走溝塹和斷崖,騾走山坡高地,兩位騎者不曾碰面。

一直到黎明時分,馬被催促飛奔,一失蹄落進山澗裡,惡人來不及準時趕到婚禮上了。那匹騾子卻穩穩當當地緩緩而行。正當新娘拖著由我和埃薩烏托住的長紗到達時,好人也準時來到教堂。

看到只有好人一個人拄著柺杖來當新郎,大家有些失望。但是婚禮正常進行,新人們都說了「是」並交換了戒指。神父說:「梅達爾多·迪·泰拉爾巴和帕梅拉·瑪爾科菲,我將你們結為夫婦。」

就在這時候,子爵拄著柺杖從教堂中殿的另一頭走進來了,身上的新絨衣溼透了也揉皺了。他說:「梅達爾多·迪·泰拉爾巴是我,帕梅拉是我的妻子。」

好人跛著腿向他走去:「不對,娶帕梅拉為妻的梅達爾多是我。」

惡人扔掉柺杖,伸手去拔劍。好人也只得同樣做。

「看劍!」

惡人撲過來狠劈一劍,好人退步抵擋,但是他們兩人都摔倒在地上了。

他們都相信了僅靠一條腿保持平衡是不可能相鬥的。必須推遲決鬥,以便能夠準備得更充分。

「你們知道我怎麼辦嗎?」帕梅拉說,「我回森林去」。她從教堂裡奔跑出去,也不要替她託裙裾的童子了。她在橋上找到正等待著她的山羊和鴨子,它們搖搖擺擺地陪著她走了。

決鬥定於第二天清晨在修女草坪進行。彼特洛基奧多師傅發明了一種圓規腿,這腿的一頭固定在半身人的腰帶上,另一頭著地。他們的腿可以直立屈伸並前後移動了。麻風病人伽拉特奧健康時是個紳士,所以由他當裁判。惡人的見證人是帕梅拉的父親和警長,好人的見證人是兩個胡格諾教徒。特里勞尼大夫負責醫療救護,帶來一大捆繃帶和一大瓶藥膏,像是上戰場搶救許多傷員一樣。這對我倒是件好事情,因為我應當幫他搬運這些東西,就能觀看那場決鬥了。

黎明時的天空泛著青白色。兩位細長的黑衣人持劍立正站好。那麻風病人吹響號角,這就是開始的訊號。天空像一張繃緊的薄膜似地顫抖著,地洞裡的老鼠將爪子抓進土裡,喜鵲把頭扎進翅膀下面,用嘴拔腋下的羽毛把自己弄疼,蚯蚓用嘴咬住自己的尾巴,毒蛇用牙咬自己的身體,馬蜂往石頭上撞斷自己的蜂刺,所有的東西都在反對自己,井裡的霜結成冰,地衣變成了石頭,石頭化作了地衣,幹樹葉變成泥土,橡膠樹的膠汁變得又厚又硬,使所有的橡膠樹統統死亡。人正在這樣同自己撕打,兩隻手上都握著利劍。

彼特洛基奧多師傅又一次做成了絕妙的工具:兩位劍客互相撲過去,有防守,有佯攻,木頭腳在地上跳來跳去,圓規在草地上划著圓圈。但是他們互相沒有碰著。每次利劍直刺,劍頭似乎直插對方飄動的斗篷,大家都以為刺中了,實際上劍卻從一無所有的那半邊,也就是應該是出擊者自己的那半邊抽了回來。當然,倘若兩位劍客是兩個全身的人,就不知道已經受過多少次傷了。惡人怒不可遏地兇猛刺殺,卻一直未能真正擊中對手。好人的左手劍法很準,但也只是戳破了子爵的斗篷而已。

鬥到某個時刻他們的劍柄相撞了,圓規的尖頭像耙子一樣插入地裡。惡人猛地跳起,失去平衡,在地上滾動起來,他滾到好人的身邊,成功地出手狠劈,雖然沒有正中對方,但也差不多了:那一劍沿著好人軀體上的那條中分線削下去,離中分線太近了,一時讓人分不清刺傷了沒有。但是我們立即看到,那半邊身體從腦袋到大腿根出血,染紅了斗篷,我們無可懷疑了。好人衰弱至極,但他一邊倒下,一邊幾乎是帶著憐憫之心把劍朝離自己極近的對手從頭部到臀部大幅度地揮了一下。惡人身上的舊傷痕向外湧出鮮血。他們各刺一劍,把全部血管再次切斷,從兩面再次開啟從前將他們分開的傷口。現在他們仰面躺倒在地上,原本是一體的鮮血復歸了,在草地上融合起來。

我被這驚人的場面嚇呆了,沒有想到特里勞尼大夫,當我記起來時,大夫正高興地跳著那雙蟋蟀般的腿,拍著巴掌喊道:「有救了!有救了!讓我來處理吧!」

半小時之後,我們用擔架把一個整身的傷員抬回城堡。惡人和好人被用繃帶緊緊地捆綁在一起了;大夫已將所有的內臟器官和血管接好,然後用一條一公里長的繃帶把他們纏在一起,纏得那麼緊繃繃的,不像是個傷員,倒像是一具木乃伊。

我舅舅在生死之間掙扎,晝夜被守護著。一天早上,奶媽賽巴斯蒂姬娜瞧著他那貫穿著一條從額頭到下巴以至脖子的紅線的臉,說道:「看,他動了。」

確實,肌肉的抽動正在我舅舅的臉上掠過。當大夫看到這跳動從一邊臉頰移到另一邊臉頰時,高興得哭了起來。

最後梅達爾多閉上眼睛和嘴唇。起初他的表情是左右不一致的:一隻眼睛怒目而視,一隻眼睛哀傷憂鬱;一邊前額蹙著,一邊開朗;半邊嘴角微笑恬靜,半邊咬牙切齒。後來逐漸恢復到均衡對稱。

特里勞尼大夫說;「現在治好了。」

帕梅拉大聲感嘆:「我終於有一個樣樣俱全的丈夫了。」

我舅舅梅達爾多就這樣復歸為一個完整的人,既不壞也不好,善與惡俱備,也就是從表面上看來他與被劈成兩半之前並無區別。可是他如今有了兩個重新合在一起的半身的各自經歷,應當是變得更明智了。他過著幸福的生活,兒女滿堂,治理公正。我們大家的生活也變好了。也許我們渴望子爵重歸完整之後,開闢一個奇蹟般的幸福時代。但是很明顯,僅僅一個完整的子爵不足以使全世界變得完整。

同時,彼特洛基奧多不再造絞架而造磨面機。特里勞尼不再收集磷火而治療麻風病和丹毒。我卻相反,置身於這種完整一致的熱情之中,卻越來越覺得少了點什麼,為此而感到悲哀。有時一個人自認不完整,只是他還年輕。我就要跨進青春的門坎了,卻還躲在森林裡的大樹腳下,給自己編故事。一根松針我可以想象成一個騎士、一個貴婦人或者是一個小丑。我把它拿在眼前晃來晃去,心醉神迷地編出無窮無盡的故事。後來我為這些幻想感到羞臊,就起身從那裡跑開。

特里勞尼大夫也要離開我的那一天到了。一個早上,一隊飄揚著英國國旗的船隻開進我們的海灣停泊下來。泰拉爾巴的全體居民都去海邊觀看船隊,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此事而沒去。船舷的欄杆邊和桅杆上都擠滿了海員,他們向大家展示菠蘿和烏龜,開啟寫著拉丁文和英文格言的紙卷。後甲板上,在一群戴著三角帽和假髮的軍官之中,庫克船長用望遠鏡往岸上看,他剛認出特里勞尼大夫,就下令用旗語發出資訊:「馬上上船,大夫,我們要繼續玩三七牌。」

大夫同全體泰拉爾巴的人告別,離開了我們。海員們唱起了頌歌《啊,澳大利亞!》,大夫斜挎著一瓶坎卡羅內酒登上船。接著船就起錨了。

我什麼也沒看見。我那時正躲在森林裡給自己講故事哩。我知道得太晚了,拔腿就朝海船跑去,嘴裡大聲呼喚;「大夫!特里勞尼大夫!您帶上我吧!您不能把我扔在這裡啊,大夫!」

可是船隊已經消失在海平線以下,我留在這裡,留在我們這個充滿責任和鬼火的世界上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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