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繃也繃不住了,
一波一波向皮膚表層漾開,
渾身的肌肉都鬆動開來,
連手指尖都透著隨和。
萬紅此刻看見花生站在歡送的學生隊伍裡,穿著女式白的確良襯衫(顯然是他母親的),和過大的藏藍褲子(小喬師傅的),低著頭,揮著兩朵紅紙花。
大轎車過來了,萬紅正要上車,聽見一個聲音叫她:「萬護士,等一下!」
叫她的是老院長的秘書。秘書隔著幾十個人幾十個方方正正的被包又叫:「你去一下腦科……」
萬紅揹著被包便往回跑。一定是穀米哥出事了。她奔進腦科帶拱頂的陰暗長廊就看見老院長站在那一頭,胖胖的身影全是焦急。看見萬紅越跑越近,焦急明顯地舒緩下去。誰也沒說什麼。萬紅直接進了儲藏室。
張穀雨一條胳膊上有好幾道傷口,一個護理員正拙手笨腳地從傷口裡往外揀碎玻璃碴。地上碎了的輸液瓶還沒來得及清掃。
「……我就聽見一聲響,跑過來,34床不知怎麼掉到地上了。」護理員說。
萬紅輕輕擠開她,更輕地從她手上奪過鑷子,對她說:「開燈。」
她仔細地檢視了一下傷口,接著又鑷出一塊幾乎看不見的玻璃碴。一邊操作,她一邊說:「我交代了,一定要把我記錄下來的日誌讀一遍。讀了,就能預防這種事故。過去幾次在張連長情緒出現大波動的時候,都發生了類似的事。」
這時,人們聽她耳語了一句什麼。似乎是對張穀雨耳語的,但他們馬上認為他們聽錯了。萬紅不會瘋到跟植物人耳語的程度。
其實她的確悄聲對他說:「怎麼難受也不該把你自己摔成這樣。」
外面大轎車鳴起了喇叭。是在催萬紅歸隊,出發的時間到了。
萬紅對那個護理員說:「值班護士呢?」
「她……回家喂孩子奶去了。」
「我記的日誌,她讀了沒有?」
「沒有。」
「你們幾個留守護士,誰讀了?」
「……」
「誰都沒讀?」
「我讀了。」
回答的是老院長。他脖子上有幾道亮晶晶的圈;汗水流進三道深深嵌在肉裡的皺紋,開了三條渠溝。張穀雨假如真的像萬紅說的那樣,用如此的大動作來表達自己的情緒波動,那就太不可思議,太令人驚悚了。那麼就證明萬紅在六年記錄的每一點都是可信的,有參考價值的。那麼就有必要把萬紅留下來繼續觀察記錄。
「所以我決定,小萬跟著留守部留下來。」老頭子說,「我還沒退休,後天才辦退休手續,今天我有權做最後一項人事調派。」
萬紅看了一眼穀米哥。那光滑的黃皮膚紋絲不動,但下面的肌肉被笑容推動著。笑容繃也繃不住了,一波一波向皮膚表層漾開,渾身的肌肉都鬆動開來,連手指尖都透著隨和。這麼大一個笑容這些人會看不出來?萬紅簡直納悶透了。
老院長對旁邊呆立的秘書說:「還站在這兒幹啥?快去告訴他們,讓他們趕快出發,萬紅被我留下了。就說是我要留她的。」
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粉黃的小蝴蝶,開始很驚慌,落在書架上的一摞雜誌上,定了定神,又上升,落在小米辣上。那股辛辣的氣味不討它喜歡,因此它飛向張穀雨,剛落在他的睫毛上,馬上就飛走了。因為睫毛撲稜了一下,撲稜得那麼生猛,把它嚇了一跳。
這一個細節被萬紅記在了1982年10月5日這天的日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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