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床畔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這軀體從來不是任你擺佈的,

即使平展展地躺在那裡,

也有一種警覺。

六月的一天夜裡,大雨把人們下醒了。這樣的大雨人們是認識的。人們知道它是怎樣變成山洪的。大雨頻率持衡,極有後勁地落著。似乎每一滴雨都是同樣大小,同樣的分量,不應該說它是落,而應該是發射。雨從天上被密集地發射到地上。可怕就是那份沉著,那是在告訴你,它的增援無限。

萬紅也醒來了。每星期她在護士值班室睡六天,星期日換另一個護士值班,自己回到宿舍就寢。宿舍的另外三個女兵此刻都在帳子裡扇扇子,說下了半夜雨氣溫還不下降,蚊子一來就是一個陣仗,叫得跟敢死隊一樣,肯定要發山洪了。

萬紅很快已經跑進雨裡。膠皮雨衣和雨帽被雨點砸得「突突」響。巨大的雨珠如同實心的,砸在她額上,肩上,腳背上,似乎要砸出傷來。

院子裡的水已漫過腳踝,萬紅想,再有三個鐘頭水就會灌進腦科的走廊。

值班護士告訴萬紅,她剛剛把病房的窗子檢查了一遍,全部關嚴實了。那個護士說完便回到床上去了。萬紅沿著走廊往前走。電力不足的燈光使她的影子十分淺淡。

走廊盡頭就是那間小儲藏室。門照例是開了個縫,日光燈管裡的光幾乎是鉛灰的。沒人的時候,萬紅始終叫張穀雨「穀米哥」。

她把他的帳子撩起,曲起兩膝跪到床沿上,檢視是否有蚊子鑽進來。鉛灰的燈光中,她仍然看到了兩隻。一隻肥大的蚊子拖著紫紅透明的大腹,扒在帳頂上。她一伸手,它蠢蠢地起飛,落在一個夾角。這下順手一些,她兩個巴掌輕輕一合,再開啟,好大一攤血。一面打著蚊子,她一面輕聲對張穀雨說外面雨有多大,水漲了多深,核桃池肯定是一片小小的汪洋。

沒人的時候,萬紅總是說點什麼給「穀米哥」解悶。困在動彈不得的軀體裡,他一定悶死了。一個星期裡的六天,護士值班室就是萬紅的宿舍。那裡有個旅行小鬧鐘,是她父母從西藏給她買的生日禮物。這小鬧鐘在夜裡每兩個小時響一次。萬紅已經習慣了,一醒就精神十足,一倒在床上,立刻酣睡。她每兩個小時起身,檢查一下張穀雨的病房和他身上的各種管子,給他翻一次身。他是否睡著只有她知道。碰到他失眠,她就陪他消磨一陣,給他念念小說或詩歌。醫院宣傳科的幹事非常幫忙,用宣傳費訂了《人民文學》《收穫》《十月》,讓她拿去閱讀。有一次骨科住進來四個傷員,翻車翻斷了胳膊腿。那輛摔扁的黑色「紅旗」被拖進醫院,人們從車牌上的數字猜出那是大軍區二號首長的車。四個傷員中必定有一兩個是二號首長的兒子或女兒。他們住了一個星期就轉院了,在病床下面落下幾本書。一本叫《白夜》,另外兩本叫《契訶夫文集》。骨科的護士把書交給了宣傳科,宣傳科幹事馬上想到萬紅。萬紅用了半個月把《白夜》讀給了張穀雨聽。她看出穀米哥喜歡這個故事,聽得好入神,眼睛微微閉上。女主人公娜斯金卡跟著革命者走了。他長嘆一聲,慢慢睜開眼。

萬紅在白天也會給他念些什麼。唸的東西不同於夜晚。白色床頭櫃的抽屜裡有一沓信,信封全散了,信紙的摺痕也斷裂了。它們原本是部隊的公文信箋,質地菲薄,經不住一再地展開又折攏。張連長一定是給他的妻子捎去這樣的公文信紙,讓她常常給他寫信。他和玉枝從相親到婚後一共四年,玉枝寫了十九封信。信都充滿內容,沒一句城裡戀人的書本情話。說到「穀米哥教會我查字典很管用,現在寫信不求人了。」還說「寄回的軍裝改了,天天穿,軍帽戴去趕圩,給人搶了。」「用十個家雞蛋換了五個洋雞蛋,只出了一對小洋雞,腿和嘴是黃的。」每封信後面幾句話都一模一樣:「注意身體,努力工作,我和花生還有你父母身體都好,勿念。」讀這些信的時候,張穀雨的舌頭就會發出輕微的「吧嗒」聲,是在插嘴,或是在遺憾,也或許是笑。他的笑有很多種,最多的是眼神和嘴角的笑,微笑、苦笑、無奈一笑,都是目光的一個跳躍,嘴角一個鬆弛或提升。在萬紅看去,張穀雨比任何人都愛笑,也會笑。她那次去他的連隊,士兵們告訴她,他們連長罵著人都會把自己罵笑了。

士兵們的信也在抽屜裡,很大一摞,不捆兩根橡皮筋,根本擱不進去。曾經到醫院來探望他的兩個兵一直給張連長寫信,錯別字比玉枝還多,但讀慣了還是能把意思讀出來。兩個兵常常提到連長救他們的事,連吃頓肉包子都會聯想和感慨:「今天晚上食堂吃包子,肉一大坨!辣子也隨便吃。要不是當時連長救了我的命,我這會兒哪能吃這麼香?……」兩個兵在部隊調離後還給連長寫信來,說現在打的隧道有十公里長,打到他們升了連長或者捲鋪蓋復員都未必打得通。他們在信裡告訴張連長,指導員那龜兒子到團裡當副政委去了,有一回在團部見到他,他裝著不認識他們。他們常常抱怨現在的兵不好帶,不肯剃光頭,一放假就穿的確良、花尼龍襪子。新兵蛋子也不給班長打水,還在崗亭裡、廁所裡寫排長的下流話。他們偶爾寫道:「連長你要能回來看看就好了,就曉得我講的是真情況。連長你要回來肯定是團首長了,有權力叫保衛幹事把那個二流子查出來,銬走……」

兩個已經是排長和班長的丙種兵偶爾會收到一封老連長的回信。信明說了他自己無法動筆,是由人代筆的。萬紅在代筆時都是邊寫邊念,張穀雨同意不同意她的用詞造句,她都看得出來。她過去去張穀雨連了解過張連長說話的風格,便用他帶雲南口音的書寫語言談到他的健康,這一帶的氣候,廣播裡聽到的有趣事物,或讀的某本書。有時也會勸勸他計程車兵,別太小心眼,跟指導員(現在的副政委)主動打個招呼大家就化解了。現在他想通了,軍人之間再有深仇大恨,生死關頭都是兄弟,說不定會讓同一次塌方砸到同一堆石頭裡,能同生的不算情誼,能同時面臨死亡,那才是緣分。萬紅記得,她寫到此處,張穀雨的喉嚨深處發出「咕咕」的聲音,輕得很,但你要是仔細聽耳朵是不會錯過它的。她吃不準是不是他想糾正她的話。也許他並不想勸兩個兵跟指導員和解,也許他到現在還很討厭指導員。她知道基層幹部往往要樹一個對立面,靠對立情緒激發幹勁和勇氣。她便身體一扭,下巴一歪,對張穀雨說:「這一節就依了我,好吧,穀米哥?」這種耍賴式的商量很少發生在她和吳醫生之間。

萬紅明白那兩個被張連長救過命計程車兵到現在也不接受「植物人」的概念。他們看到的張連長只不過躺在病房裡熟睡。因此他們的信持續寫來,每隔兩個月一封,有次還寄了一包菸葉和一包茶葉。萬紅把菸葉搓碎,裝進煙桿,點著,擱在張穀雨嘴唇上。把燈關上,就能看見小小煙鍋裡燃著的菸草微微地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那些茶葉衝成淡茶,混在鼻飼營養液裡,讓張連長跟他的兩個兵來一次茶歇。她看出這位連長在品嚐他士兵的禮物時是溫故而懷舊的,他的眼睛充滿了夢。她在張穀雨連聽說,一次塌方把洞口封了,張連長和幾十個人被堵在裡面,一個老兵從身上摸出半包煙,但是火柴潮了,怎麼也擦不出火,張連長在等待營救的三十多個小時裡,把那幾根菸拆開,把菸絲嚼了。他的家鄉很窮,不通公路,菸葉運不出去,老鄉們都用最好的煙厚待自己。張連長計程車兵太瞭解他們的老連長了:他的肚子可以不去喂,但他的肺是一定要去喂的。

萬紅此刻揭開蓋在穀米哥身上的床單,想找到那個剛被拍死的蚊子叮咬的部位。因為她認識它,那是被當地人叫作「八爪虎」的毒蚊,被它們一叮,皮膚在一小時後會腫出巴掌大的丘疹,不及時排毒的話,疹塊會潰爛。

她見他的身體比幾年前高大偉岸,肌肉仍然稜角分明,只是上面覆蓋的脂肪比過去厚實。兩片扇形的胸大肌向肩膀展開。似乎這個軀體從來沒有完全鬆弛過,筋絡和肌肉始終在運動,剛剛放下肩上的一部鑽孔槍,或剛剛吹完一聲長長的哨子。這軀體從來不是任你擺佈的,即使平展展地躺在那裡,也有一種警覺。那似乎是出擊前的靜止,其實周身血液正在運送出擊的意圖。因而他的躺臥毫不消極。

萬紅奇怪所有人都怎麼了,竟看不懂他任何一個細胞都活躍矯健。

有時她會對穀米哥說:「急什麼?我們才不急,遲早我們會拿出證據來的。」那口氣是胸有成竹的,但她心裡卻有些焦灼:證實張連長非植物人早當然比遲好。

她仔細檢查他的每一寸皮膚。原來就暗的日光燈像風裡的燭火,明一下暗一下。現在他的背朝著她。看看這個背影,多棒!似乎是一個猛烈的動作被封存在他身體裡,隨時隨地,那動作就會彈出來,衝破皮肉的封鎖。每次為他做肢體保健時,她都能感到他的配合或牴觸。

終於在他的左胯找到毒蚊叮咬的部位。丘疹還只有五分硬幣大,卻又硬又燙。她用碘酒和酒精消了毒,又用一把手術刀在上面劃了個小口子。她兩手的食指和拇指突然發力,切口出來一股淡色的血。「八爪虎」的劇毒混在血液中被排了出來。她對他輕聲說:「這下好了,不會潰爛了。骨科一個傷員,從老山下來的,雙手截了肢,打不了蚊子,給‘八爪虎’咬了一口,咬在腿上,潰爛得好快,第二天爛得差點把他的腿也截了!」

她把一種草藥膏塗在傷口上,一邊操作一邊慢聲細語。貼上膠布,她問道:「不疼吧?」

他眼皮微妙地耷拉一下。其實就是濃黑的睫毛那樣輕輕一垂。他笑了,她也笑了。他們的這種笑只有對方能懂得。

她完成了所有治療,發現他身上有些水珠。是從她頭髮上滴下的雨水。又一滴雨珠滴下來,落在他脖子上。這是個經得住痛而經不住癢的男人;是雨珠滴落在皮膚上那涼涼的搔癢讓他笑的。「你看雨大的!穿了雨衣還把頭髮打得精溼!」萬紅說著,順手拿了一沓紗布,把他身上的雨珠擦掉。他皮膚的深褐色褪掉了,現在他是微微發暖的黃色皮膚。它是他的本色。

山洪沖垮了地勢最低的一排營房和醫護人員食堂。到處漂著炭灰、死老鼠、蓮花白。

所有傷病員已轉移到山坡上。人們大喊大叫地相互招呼。五頂野戰包託所和手術室的帳篷已支起來了。秦政委的軍褲一直捲到大腿根,不斷跟爬上坡來的人們猛烈握手。他的花臉音色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刻是很壯膽,也很提神。他不時叫出某個傷員的全名:「蔡得成,你這小子,到底野戰軍作風!……劉昌平,你的柺杖呢?!……」他心裡有些納悶,這些吊著胳膊瘸著腿的英雄傷員一發洪水傷全好利索了。

他眼睛清點著傷員人數,像是全部脫險了。第一道天光照在他矮小的身影上,他肩上披了件白大褂,頭略向後仰,連人加山勢,他看上去像個十足的漢子。

所有的孩子被臨時紮起的筏子載來。食堂的長條木凳綁在一塊兒,三條凳子綁成個木筏,一個筏子上坐三到四個孩子,所有的母親們不斷喚著自己孩子的名字,喚了得不到應答,便有一聲尖利的女高音咒罵:「死到哪兒去了?!」不去應答母親們的孩子是開心過了頭,對於他們,這是龍舟狂歡。

玉枝抱著一個人造革提包,裡面裝了她幾身心愛的衣裳和一包饅頭。還有一摞鏡框,都是花生的父親的立功獎狀。她扯起嗓門喊著兒子,花生在遠處和男孩子們正進行戰爭;不斷撞著木筏,用手捧了混沌的泥水相互潑濺。他已經和玉枝差不多高了,長著他父親的眉毛,它們在眉心明斷暗連。

玉枝其他的值錢物什裝在小喬師傅的大木桶裡。小喬師傅在桶上拴一根繩,如牽一隻會水的家畜那樣,讓大木桶乖乖跟在他身後。玉枝對他抿嘴一笑。她滿意小喬師傅的聰明和體貼,跟他暗中做兩口子遠比曾經跟穀米哥做夫妻實在。花生拿著那把彩色塑膠衝鋒槍正射擊——小喬師傅已把它改制成能滋水的武器了。她看花生將一股毒辣的泥水射向一個八九歲的女孩。那女孩的母親馬上尖叫起來:「小野種,亂滋啥子?!」

玉枝立刻還了一句很尖利的:「滋她做哪樣?她早就給人滋爛了!」

「不曉得哪個給人滋爛了——她自己男人死還沒死透,她天天晚上在鍋爐房後面找別個滋她!」

女人們集體發出笑聲來。

玉枝還有更漂亮的回擊,但小喬師傅給她一個眼色,她便犟頭犟腦地沉默了。小喬師傅是厚道人,心裡為曾經輝煌一時的張穀雨過意不去:他倒下了,躺在病床上當銀行,每月在他身上取走一百多元工資。小喬師傅暗中和玉枝搭夥分享這筆錢,雖然他很少想到錢的來源,但一旦想到,就會感到過意不去。他對玉枝使眼色還有個道理,就是那女孩的父親是司務處長。這個醫院男人們講「官兵一致」,女人們的貴賤等級卻由她們自己分得一清二楚:誰是團一級的首長夫人,誰又是營一級的,她們相處時的傲慢或謙卑程度都準確地標出來。她們的姿態、語言、神情都替她們的男人們掛著軍銜。

小喬師傅又輕又狠地說:「你得罪了她,我連鍋爐都沒得燒了。」

玉枝也又輕又狠地說:「就跟我們孃兒倆指望你那二十八塊錢似的。」

小喬師傅猛一陣傷心。他起早貪黑燒鍋爐,人燒得跟個鐵匠似的黑,這不是他的過錯,他又不是存心沒本事,他又不是故意地別無選擇地做鍋爐師傅,他更不是有意每晚上坐享玉枝的二兩酒一盤臘豬臉半夜呢喃。他早就有意明媒正娶她的,她總是推三阻四。有時她酒性正旺,在他懷裡對他耳語,把一個存款數字咬在他耳垂上,把酒醉的熱烘烘歡笑吐進他的耳朵眼,那個存款數字一月月一年年穩穩上漲,玉枝暗暗地用那錢在搭一個巢穴,為了將來他不必再做這個沒本事的人才做的鍋爐師傅。玉枝充滿酒味的喘息把那個如蘑菇一樣迅速成長的數字送進他耳朵眼時,他就想,臉皮厚一厚,把各種官太太們的話扛過去吧。

他這時對玉枝說:「也得管管你兒子了,真是野得不像話。」

玉枝還是那樣子,下巴很犟地向一邊挑去,嘴裡卻喊起自己兒子來:「你給我回來!……你回不回來?不回來我告訴你爸爸去!」

花生這下乖順了。他母親在他成長的年月裡,從來不告訴他父親究竟怎樣了,只說他是個英雄,人人都怕的一個大英雄。花生的記憶中,他曾經和母親接受過一群群軍人和老百姓的敬禮、獻花,接受過一捆捆的水果罐頭和肉罐頭,這都跟父親有關。他一點點長大,從來是不加追究地相信父親主宰著他的生活和命運。他的吃穿不愁的生活和命運。父親跟小喬師傅不同;他用不著每天親臨、時時出現,但他供他吃、穿、上學,這比他同學那些以打罵教訓親臨,以搓腳丫打嗝放屁出現的父親強太多了。母親玉枝從花生四歲以後就再也沒領他去過父親的病房,因而花生心目中的父親十全十美,無懈可擊。花生不知神靈為何物,假如他懂了這概念,父親便是神靈。那種無所不在,萬能的存在。

花生最初出現在56醫院的孩子王國時,正是天天讓記者追著跑,相片登了小報登大報的時候。孩子們最開始用玩具和零嘴討好他,他不以為然,從全省全縣送來的玩具和零嘴比孩子們上供的優越多了。花生五歲開始就做了孩子王國的統帥,他的拳頭、牙齒、不怕疼的特性,加上他父親指揮能力的遺傳,使所有孩子們常常呆瞪眼睛等待花生下指令。六歲時花生就非常忙碌,揮師孩子們東進,偷桃園的桃子,或率軍南下,撬太平間的門,將屍體們擺成「政治學習」或「大會餐」的隊陣。

花生在全56醫院只服帖一個人,那個輕盈潔淨的護士萬紅。偶然他跟她遇上,她總會說:「花生吧?……這麼高了!越來越像你爸爸了!……不認識我啦?我是萬紅阿姨啊!」

他恭恭敬敬點點頭。她從上到下地打量他,笑眯眯的目光如同核桃池秋天的水,軟和而悠緩地浸過他的臉、脖子、手指縫。他會感到自己半張著的嘴裡露出的門牙大得過分,赤著的腳丫縫塞滿汙黑的泥。他渾身受罪地站在她對面,卻並不願馬上結束這場邂逅。她會說:「你跟你爸爸太像了!」有時她手裡端了飯盆,假如恰好食堂賣鹹鴨蛋或茶滷蛋,她就把它們塞到他手裡。他從來連說「謝謝」的力氣也沒有。

有時她會說:「你爸好想你喲,叫你媽帶你來看看他吧。」

因此花生便覺得叫萬紅的護士是幫父親跟他和母親聯絡的,負責傳話帶話的。但母親聽了萬紅護士帶來的話,又總說:「忙得很喲,等空了嘛。」

萬紅護士還會送他一支金光閃閃的鋼筆或塑膠封皮的筆記本,跟他說:「拿著,你爸叫你好好讀書,啊?」

有次他和他的孩子臣下們偷了產科的標本——幾個裝著胎兒的瓶子。他們撤離時正迎面撞上她。她說:「站住。」所有孩子像沒聽見,四下跑去,只有花生一人站定在毒太陽裡。她問他書包裡藏了什麼。他理屈地沉默著。她問可不可以檢視一下。他沉重地點了點頭。她從書包裡翻出那個封存在玻璃瓶裡的胎兒,對他說:「把它送回去。」他便照辦了。然後她領他去買了兩根冰棒,手撫摸著他被太陽曬枯的頭髮,說:「以後可不能拿醫院的東西了。你爸曉得會生你氣的。」他唆吸著冰棒的清涼甘甜,點點頭。她清涼的撫摸持續了半分鐘,他焦煳的頭髮在唆吸那撫摸的清涼甘甜。

花生被母親拎到山坡上,還在蹬腿划拳地抗議。花生不完全懂母親和小喬師傅之間是怎麼回事,但他冥冥中覺出母親的賤。讓誰都敢作踐的小喬師傅作踐,等於邀請天下人都來作踐她。

山坡上的樹林子掛滿衣服。人們都換上了乾衣服,在吃壓縮餅乾。

人們總覺得如此的壯烈時刻少了點什麼。有人突然悟過來,噴著塵土般的餅乾渣說道:「陳記者沒來!」

對呀,陳記者是不可缺少的。他那一口標準官話會使這場行動浪漫莊嚴,讓它超越縣份、省份,變成國家級大行動。

有人說最後一次見陳記者是在那座塌了的食堂裡。他去食堂找些能做夜餐的食物。他在夜裡寫文章得不斷地吃油炸花生米和罐頭鳳尾魚。他也常去食堂要些黃醬和生黃瓜、青蔥。

「壞了,假如他正好摸進地窖去找黃醬罈子的話,那肯定淹在裡頭了!」司務處長說。

秦政委一聽便向人們做了個召喚的手勢:「跟我來!」

人們都說山上老老小小外加二百五十一名傷員吃喝拉撒全靠秦政委做主。秦政委怎麼也得硬硬朗朗的,萬一回到洪水中去尋找陳記者,有個三長兩短咋得了?!一時間一群人扒下剛換上的乾爽衣服,撲入混沌的大水。

大水之上,教堂主樓的鐘樓如燈塔一般聳立。腦科病房地勢稍高,上面那個早被定為危險建築的小閣樓仍浮在水面上,給四面八方的浪頭打得嘎吱作響。

誰也沒聽見從小閣樓上傳來的萬紅的呼叫。他們「呼啦呼啦」地向食堂游去,不時用手掌捲成喇叭筒,罩住嘴巴四下叫喊:「陳記者!」

人們在傾塌的食堂附近發現了陳記者。他抱著一個碗櫃,總算沒給大水吞沒。但他面色跟洪水的顏色一模一樣,眼也合上了。

他在山坡上最好的一頂帳篷裡醒來,嚅動著麻木的嘴皮子,說了句什麼。人們沒聽清他的話,相互緊張地對視著。他便加大些音量。人們這回聽清了。他在說:「別管我,快去救其他傷員!……」

有人告訴他,所有人都在,請他放心。

「別管我……去,走開!去救……救其他同志們!我……我不要緊!……」

幾個女護士相互摟著,落下眼淚。她們想,眼下能聽到這句話的機會,基本沒了。連傷兵們都越來越讓她們心寒,什麼英雄?!在戰場上英雄了幾個鐘頭,回來張口閉口就是「老子在前方打仗……」而陳記者多麼不同,一個勁只說他自己「不要緊」。

陳記者終於消耗盡了最後的體力,徹底昏迷過去。等他醒來,已是第二天上午。

他見人們都從一個桶裡舀水刷牙。桶裡裝的是沉澱過的山洪,人們動作很輕,必須小心地避開桶底的黃色淤泥。他說:「你們……怎麼回事?」

一個傷兵轉過臉,說:「我操,陳記者你可算醒了!」


作者「嚴歌苓」的其他小說

芳華》《陸犯焉識》《媽閣是座城》《小姨多鶴》《第九個寡婦》《綠血》《金陵十三釵》《穗子物語》《幸福來敲門》《白蛇》《扶桑》《補玉山居》《誰家有女初長成》《寄居者》《非洲札記》《花兒與少年》《波西米亞樓》《一個女兵的悄悄話》《也是亞當也是夏娃》《倒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