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沒有再堅持。
大門開啟的巨大聲響在整個站臺迴盪著,瞬間車門前人潮湧動。哪些人登上了火車?對每個旅客來說這次旅行意味著什麼?是和愛人的相聚,返家的旅程,去追尋致富的夢想,是勝利或失敗的歸去,一次發現,一次冒險,還是為了逃離或是相遇?列車裡將會充滿現實的各種可能。
希拉爾拎著她的行李,實際上就是一個背包和一個彩色的手提袋,準備和我們一起登上臺階。編輯微笑著,似乎對剛才爭論的結果表示滿意,但是我知道一有機會她就會反擊。沒必要解釋,報復的最終結果是將我們等同於我們的敵人,但是原諒卻會展現出聰明和智慧。除了喜馬拉雅山上的僧人和沙漠中的聖人,我想大家都有這樣的心理,因為這是人性最基本的一部分。我們不應該對自己太苛刻。
車廂裡有四個房間、洗手間、廚房,以及一個小廳,我想大家將會在這個小廳裡度過大部分的時間。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雙人床、壁櫃、一套對著窗戶的桌椅,還有一扇門通向洗手間。這個洗手間竟然還有另一扇門,於是我走過去,開啟它,發現通向另一個房間。我明白了,這個廁所是兩個房間共用的。
是的,那間顯然是給沒來的代理經紀人準備的。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汽笛響了一聲之後,火車開始慢慢移動。所有人都跑到小廳的窗邊和窗外的人揮手告別,儘管這些人我們之前從未見過。我們看著站臺慢慢退去,燈光加速飛過,鐵軌和昏暗的電纜出現在身後,火車裡一片安靜,我印象深刻。大家都不願意說話,都夢想著可能發生的事,我很確定沒有人在想已經過去的事,腦子裡都是即將面對的未知。
當鐵軌消失在漆黑的夜中後,我們圍坐在桌邊。桌上有一籃水果,可惜我們已經在莫斯科用過晚餐,唯一引起大家興趣的是一瓶閃閃發光的伏特加,所以它被迅速地開啟了。我們邊喝邊說話,天南海北地聊著天,卻唯獨不討論這次旅行:因為它是現在,並不是某種回憶。我們又喝了一些,開始討論每個人對未來幾天的期待。大家繼續喝酒,快樂的氣氛瀰漫在整個車廂裡。我們彷彿成了兒時的好友。
翻譯告訴我他的生活和理想:文學、旅行和武術。碰巧我小時候學過合氣道,他說漫長的旅途中無聊的時候,我們可以在車廂之間的狹窄過道里切磋切磋。
希拉爾和那位不想讓她進這個車廂的編輯在交談。我知道兩人都在努力消除誤解,但是也知道明天就是另一番景象了,被禁錮在同一個狹小空間裡,衝突肯定會爆發,馬上我們就會面對另一次爭吵。我希望它晚一些再發生。
翻譯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給大家都倒了伏特加並開始講述應該如何面對合氣道裡面的衝突。
「這並不完全是一場戰鬥。我們總是試圖平復自己的心緒並尋找一切事物的源泉,消除任何不好或自私的痕跡。如果你光顧著尋找別人的好或是壞,將會忘記你的靈魂,並因為把能量用在評判他人上,變得疲憊不堪、一敗塗地。」
似乎沒有人對一個七十歲的人說的話感興趣。最初由伏特加帶來的快樂被集體的疲勞所取代。我去了一下洗手間,等我回來的時候,廳裡已經空無一人了。
當然,除了希拉爾。
「他們都去哪兒了?」我問她。
「之前都一直禮貌地等著你先走,大家都去睡覺了。」
「那麼你也回去睡覺吧。」
「但是我知道有一個房間是空的……」
我拿起書包和袋子,輕輕地拽著她的胳膊,把她送到了車廂門口。
「別濫用你的好運。晚安。」
她看著我,什麼也沒說,離開了車廂。我對她的車廂在哪裡一點概念也沒有。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強烈的疲憊戰勝了先前的興奮。我把電腦放在桌上,把隨身帶著的聖像放在了床邊,走到洗手間刷牙。這是一個比我想象中更加困難的任務:列車的晃動讓我手中的水杯變得超級難以平衡。嘗試了多次後,我終於達到了目的。
我穿上睡衣,抽了一支菸,關上燈,閉上眼睛,想象著這種搖晃就像待在一個子宮裡,並且我將有一個被天使祝福的夜晚。僅僅是美好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