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徽彥人生三十年,從沒經歷過這樣纏綿的心緒,也從沒像今日這樣,內心如陷了一個大洞般柔軟又絲絲地疼。她說得對,任何人都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何況她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她雲英未嫁,她是自由的。
顧徽彥心中那絲隱蔽的芥蒂也不知不覺融化,他在意的並非是她的身份,而是她的態度。林未晞願意重新開始,這再好不過。
「好。」
元嘉七年,彈劾張首輔的風波還在朝堂上席捲,事態越滾越大,試圖明哲保身、隔岸觀火的人一個個被拉下水。這場政治狂歡,沒人可以置身事外。眾人都在等著火燒到燕王身上,燕王表態的那一日,便是巨石落下的一日。
五月末時,燕地隱約傳來敵襲的訊息。為什麼說是隱約呢,因為實在是很小很小的一場風波,朝堂中人都不確定能不能將其定義為有紀律有計劃的敵襲。可是燕王卻主動上表,坦言聖上已經長成,他這個輔政大臣再無用武之地,故自請卸職,回燕地駐守邊關。
皇帝自然是三番挽留,可是顧徽彥去意卻決,三大營十萬兵權,六部半數權力,顧徽彥說放就放。皇帝少年心性,正是摩拳擦掌想要幹一番大事業的年紀,顧徽彥將這麼大的權力拱手讓人,正暗合皇帝心意。
到六月時,燕王回藩已成定局,他來時奉了穆宗密詔急行入京,走時亦只有燕地的親隨,和功成身退的美名。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多了一位王妃,以及一位漂亮可愛的小郡主。
「這個花瓶是王妃最喜歡的,小心用棉布包好,路上別磕著了。那些書畫不要動,這是王爺和王妃的親筆,王妃說要隨身帶著。……宛星,你又跑哪去了,院裡正忙著,你又到處亂跑!」
宛星從外面偷閒回來,正好被宛月捉了個正著,素來穩妥的宛月忍不住噼裡啪啦地訓。林未晞在屋裡聽到,好笑地搖了搖頭。
顧徽彥走過來時正看到林未晞笑,他朝窗外看了一眼,亦瞭然:「她們倆跟了你三年,現在倒完全歷練出來了。」
「對啊,最開始看她們吵吵鬧鬧的不忍心管,沒想到這樣一心軟,就到了現在。」
顧徽彥輕輕笑了笑,顯然對這種心情深有同感。林未晞環視這個熟悉的、充滿了前世今生兩輩子回憶的府邸,眼中不由染上好奇,問:「王爺,燕地是什麼樣子的?」
「燕地的王府比這裡大一些,也沒有京城這樣精雕細琢。可是地方卻是管夠的,王府後面還有一片專門的草場,日後你如果想去騎馬,可以去看看。」
林未晞哇了一聲,她自小長在京城,當然想象不到府邸裡有草原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想必,是非常壯闊威嚴的。
燕王府燕王府,燕地才是顧徽彥真正的根基。整個燕地都屬於顧徽彥一人,他手中有兵權,經濟上亦有燕地民眾的供奉,山高皇帝遠,在這片土地上和實權帝王也不差什麼。
林未晞雀躍難安,她少女時閨教甚嚴,後來嫁了人,也說不上輕鬆。等到了燕地,她輩分上沒有婆婆沒有長輩,地位上沒有太后等宗眷,顧徽彥又完全管不了她,豈不是說完全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林未晞髮自真心地期待著燕地的生活,她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回憶被遺漏。她翻動著書架上的書,隨口問道:「王爺,世子院裡沒有女主子操持,他的東西都收拾妥了嗎。」
「他不會去。」
「什麼?」
顧徽彥看著林未晞的眼睛,笑容中似乎帶著些什麼:「他已經和我說了,我們舉家遷回燕地,雖然皇帝現在不說,可是帝王多疑,過幾年免不了心生疑慮。所以他不會與我們同歸燕地,他會留在京城,繼續在六部裡做官,正好也是歷練。」
林未晞愣了半響,才輕輕應了一聲:「原來世子不走。這樣也好,世子妃新喪,世子如今無心續娶,等過幾年,世子緩過來了,也方便續娶新妃。」
顧徽彥看著她,輕輕笑了笑。
從永定門出去,一路向北,漸漸地,京師的喧囂遠去,風中帶上北地獨有的蒼莽。瑞陽吃飽了奶,正是鬧人的時候,她抓著車簾不肯鬆手,眼睛滴溜溜地盯著外面的平原看。
林未晞用手指著方向,一個一個告訴年幼的女兒:「南面是京城,那是你出生的地方,再往南是順德府,爹爹和孃親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我們現在要去的是燕地,你父親的封地,日後也會有一小片地方成為你的封邑。」
林未晞說著,去捏瑞陽細嫩的臉頰:「一出生就是食邑千戶的郡主,你開心不開心?」
瑞陽咯咯地笑著,雖然她現在還不明白食邑千戶代表著什麼,可是見母親笑,她也本能地跟著笑。林未晞將瑞陽抱起來,悄悄從車窗上掀開一條縫,指著最前面的那個人影,說:「你看,最前面的那個人,就是你的父親。」
顧徽彥似有所感,於萬軍之前轉過頭來,看到林未晞的小動作,無奈地衝她笑了笑。
背後斜陽如輪,風吹草低,燕王府蜿蜒的車隊將蒼蒼草原分成兩半。顧徽彥獨立在眾人之前,手鬆松握著韁繩,身姿挺拔,氣勢如虹。
那一日他們初見,順德府的一個小縣令滿腦門細汗,衝著外面虛虛指了一下:「他要給你,你收下就是。」
林未晞順著方向回過頭,看到姑姑家門口的老樹下栓了許多馬,可是那麼多人,卻沒一個敢發出聲音,俱靜默無聲地站在一個人身後。
「那是誰?」
「燕王。」
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渺茫雨幕裡,情緒激動的少女藉著三分衝動,三分希冀,試探地問:「燕王殿下,您是不是缺一個妻子?」
你看,我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