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在夏日的月光下,這座希臘古城的遺址發出慘淡的白光。吉里安諾坐在已經倒塌的神廟石階上,幻想著去美國的事情。

他感到極度的哀傷。昔日的夢想已經消失。他曾經對自己的前途和西西里的未來充滿了希望。他曾經篤信自己命大。有那麼多人熱愛他,他們曾經為他祝福,可是現在他似乎覺得他們在詛咒他。他有一種眾叛親離的感覺。但是他仍然有阿斯帕努·皮肖塔。有朝一日,他們倆會重振旗鼓,找回昔日的熱愛和夢想。畢竟剛開始的時候也只有他們倆。

月亮躲進了雲層。古城遺址籠罩在黑暗之中;這片廢墟就像畫在黑色畫布上的枯骨。在一片黑暗中傳來小石塊和泥土的窸窣聲。吉里安諾身體向後一滾,滾到兩個大理石石柱之間,用衝鋒手槍做好射擊準備。月亮從雲層後面靜靜地爬了出來,這時他看見阿斯帕努·皮肖塔站在通向衛城那條寬寬的遺址大道上。

皮肖塔沿著石子路慢慢走過來,兩眼四下裡搜尋,輕聲喊著圖裡的名字。隱藏在神廟石柱後面的吉里安諾等皮肖塔走過去,才走到他身後,像兒時玩遊戲似的說:「阿斯帕努,我又贏了。」皮肖塔急忙轉過身,嚇得魂不附體,這使吉里安諾感到驚訝。

吉里安諾在石階上坐下,把槍放在一邊說:「過來坐一會兒。你一定累壞了。這也許是我們最後一次這樣促膝談心了。」

皮肖塔說:「我們可以到馬紮拉德瓦洛那邊去談,在那兒比較安全。」

吉里安諾對他說:「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如果不好好休息,你又會吐血的。來吧,到我身邊坐下。」吉里安諾在最上面一層石階上坐下。

他看見皮肖塔把槍取下,以為他要把它放在一邊。他站起來,伸出手想拉他一把。這時他突然發現他的朋友正壓低槍口對著他。他怔住了。這是他七年來第一次感到措手不及。

皮肖塔心裡很害怕,就怕吉里安諾問他。他會問:「阿斯帕努,我們的隊伍裡誰是猶大?阿斯帕努,是誰給克羅切通風報信的?阿斯帕努,是誰把警察引到卡斯特爾維特拉諾的?阿斯帕努,你為什麼要和唐·克羅切見面?」他最怕的還是吉里安諾會說:「阿斯帕努,你是我的兄弟。」促使皮肖塔扣動扳機的正是他的這種恐懼心理。

一梭子子彈打掉了吉里安諾一隻手,還在他身上穿了許多窟窿。皮肖塔不由得對自己的行動感到毛骨悚然,他等著吉里安諾倒下。吉里安諾非但沒有倒下,反而慢慢地走下臺階,血順著傷口直往下淌。內心充滿無名恐懼的皮肖塔掉頭就跑,他還看見吉里安諾跟在後面追趕,接著看見他栽倒在地上。

已經垂死的吉里安諾以為自己還在跑。他大腦裡被打壞的神經出現紊亂,想到的是七年前他和阿斯帕努在大山裡跑動的情景,清澈的水從古羅馬的蓄水池裡涓涓流出,奇異的花草發出醉人的香氣,他們從鎖在神龕裡的聖人雕像前跑過,他就像今天夜裡一樣大聲喊道:「阿斯帕努,我相信……」相信自己幸福的命運,相信朋友對他真摯的愛。可是仁慈的死神向他傳達了一個資訊:他遭到了朋友的背叛和最終的失敗。他在夢幻中死去。

阿斯帕努·皮肖塔撒腿就跑。他穿過原野,跑到通向卡斯特爾維特拉諾的路上。他用自己的特別通行證與盧卡上校和韋拉爾迪警督取得聯絡。他們放出訊息說吉里安諾中了埋伏,被佩倫茲上尉開槍擊斃。

1950年7月5日上午,瑪麗亞·隆巴爾多·吉里安諾起了個大早。她被一陣敲門聲驚醒;她丈夫下樓去開門。接著他回到臥室,告訴她說他得出去一下,也許要去一整天。她從窗戶往外看了看,見他上了祖·佩皮諾那輛車身和車輪上都畫著色彩豔麗的傳說故事的驢車。他們是不是有了圖裡的訊息?他是不是已經逃到了美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她覺得自己的焦慮正變成恐懼,而且過去七年她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她感到坐立不安。她把房間收拾完之後,又把當天要吃的蔬菜做好,然後開啟門,向街上看了看。

她看見貝拉大街上一個鄰居也沒有,也沒有在街上玩耍的孩子。許多男人都被關進了監獄,因為他們被懷疑與吉里安諾一夥人串通。婦女們都非常害怕,不敢讓孩子們到街上去玩。貝拉大街兩頭都有憲兵小分隊把守。肩上挎著槍計程車兵在大街上來回巡邏。她看見屋頂上也有士兵。不少房子前面停著軍用吉普車。一輛裝甲車封鎖了貝拉大街靠近貝蘭伯兵營的出口。蒙特萊普雷鎮駐紮了盧卡上校手下的兩千人。他們把鎮上的人看成敵人,騷擾婦女,恐嚇兒童,折磨沒有被抓進監獄的男人。這些士兵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殺死她兒子。但是他已經飛到美國去了。他將獲得自由,等到時機成熟,她和她丈夫將前往美國與他團聚。他們會生活在自由之中,無憂無慮。

她回到屋裡,給自己找點活幹。她走到後陽臺,朝山上看去。吉里安諾曾經在山上用望遠鏡看著這幢房子。以前她一直覺得他就在那裡;可是現在她已經沒有這種感覺了。他肯定已經到了美國。

這時突然響起一陣猛烈的敲門聲,她更加心驚肉跳,動彈不得。她慢慢地走過去把門開啟。她首先見到的是赫克特·阿多尼斯,他的那副模樣是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他沒有刮鬍子,頭髮亂蓬蓬的,也沒有打領帶。他的襯衫沒有熨燙,衣領上一層積垢。但是她注意到,最明顯的是他臉上的尊嚴已蕩然無存,只有無助的悲痛。他眼淚汪汪地看著她。她忍不住「哇」的一聲哭起來。

他一進屋就說:「不要這樣,瑪麗亞,我求你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年輕的憲兵中尉。瑪麗亞·隆巴爾多朝他們身後的大街看了一眼。他們家門口停著三輛黑色汽車,開車的人都是憲兵。大門兩邊還有幾個全副武裝的人。

憲兵中尉年紀很輕,紅紅的面頰。他脫下帽子,把它夾在胳膊下面。「你是瑪麗亞·隆巴爾多·吉里安諾?」他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問道。聽口音他是北方人,托斯卡納地區的。

瑪麗亞·隆巴爾多回答說是。她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她覺得口乾舌燥。

「請你和我到卡斯特爾維特拉諾走一趟,」中尉說道,「我有一輛車在等你。你這位朋友將陪我們一起去。當然,這要看你願不願意。」

瑪麗亞·隆巴爾多的眼睛睜得老大。她以比較堅定的語氣說:「什麼原因呢?我對卡斯特爾維特拉諾一點也不熟,那裡也沒有我認識的人。」

中尉的語氣比較緩和,稍事猶豫後才說:「那裡有一個人,我們希望你去識別一下。我們認為他是你的兒子。」

「不會是我兒子。他從來不到卡斯特爾維特拉諾去,」瑪麗亞·隆巴爾多說,「他是不是死了?」

「是的。」中尉回答說。

瑪麗亞·隆巴爾多撕心裂肺地號啕大哭起來,一下跪倒在地上。「我兒子從來不到卡斯特爾維特拉諾去。」她說道。赫克特·阿多尼斯走上前來,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你一定要去,」他說,「也許這是他使用的計謀。他以前也這樣做過。」

「不,」她說,「我不去,我不去。」

那個憲兵中尉說:「你丈夫在家嗎?我們可以帶他去。」

瑪麗亞·隆巴爾多這才想起來今天一大早祖·佩皮諾就把她丈夫叫走了。她記得當時看見那輛漆得很鮮亮的驢車後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等一下。」說著她走進自己的臥室,換了一條黑裙子,又在頭上紮了一塊黑頭巾。中尉替她把門開啟。她朝街上走去。到處是武裝計程車兵。她看了看貝拉大街和廣場交接的一端。在七月耀眼的陽光下,她眼前清楚地浮現出七年前圖裡和阿斯帕努趕著毛驢去配種的情景。就在這一天他殺了人,成了一個土匪。她哭起來,中尉攙著她上了一輛正在等候的黑色汽車。赫克特·阿多尼斯上車後在她身邊坐下。汽車從一個個沉默的憲兵小分隊中間穿過。她把臉靠在赫克特·阿多尼斯肩上,已經不哭了。但她內心對下車後可能看到的情景感到十分恐懼。

圖裡·吉里安諾的屍體在院子裡放了三個鐘頭。他似乎睡著了。他的臉向下,朝著左邊,一條腿屈著,整個身體趴在那裡。他的白色襯衣幾乎成了猩紅色。在被打斷的手臂旁是一支衝鋒手槍。來自巴勒莫和羅馬的報社攝影師已經到場。《生活》雜誌的一位攝影師正在抓拍佩倫茲上尉的照片。這張照片發表時將附如下文字:他擊斃了大名鼎鼎的吉里安諾。照片上的佩倫茲上尉面目和善而憂傷,還有一點迷茫。他戴著一頂帽子,看上去不像憲兵,倒像個和藹可親的雜貨店老闆。

但是,圖裡·吉里安諾的照片將出現在全世界的報紙上。他向外伸出的一隻手上戴著從公爵夫人手上搶來的祖母綠戒指。他的腰上扎著雕有鷹獅圖案的金扣腰帶。他的身體下面是一攤血。

在瑪麗亞·隆巴爾多到達之前,屍體被運到鎮上的殯儀館,放在一張巨大的橢圓形大理石石板上。殯儀館是這個柏樹環繞的墓地的一部分。他們把瑪麗亞·隆巴爾多帶到這個地方,安排她在一張長條石凳上坐下。他們在等待上校和上尉的到來,因為這兩個人此刻正在附近的塞利努斯大飯店參加慶功午宴。看見這麼多的新聞記者、看稀奇的鎮上人以及維持秩序的憲兵,瑪麗亞·隆巴爾多又開始哭了。赫克特·阿多尼斯在一旁儘量安慰她。

他們終於把她帶進了殯儀館。橢圓形石板四周聚集了一些官員,正在提出種種問題。她抬起眼皮,看見了圖裡的臉。

他以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年輕。他看起來就像小時候和阿斯帕努玩耍了一整天之後特別累的樣子。他的臉上沒有疤痕,只是前額上有點髒,那是剛才躺在小院子的時候蹭上的泥土。

眼前的事實使她清醒了。她開始回答問題。「是的,」她說道,「這是我兒子圖裡,我二十七年前生下了他。是的,我可以認出他來。」官員們還在和她談話,讓她在檔案上簽字,可是她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她沒有看見簇擁在四周的人群,沒有聽見新聞記者的叫喊,也沒有看見因想拍照而與憲兵發生衝突的攝影記者。

她吻了吻圖裡那與灰色紋路的大理石一樣蒼白的額頭,又吻了吻他那紫黑的嘴唇,還有那隻被子彈打爛的手。她沉浸在悲痛之中。「哦,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她呼喊著,「你死得好慘哪!」

接著她暈了過去。現場的醫生給她打了一針,她甦醒過來,一定要到發現兒子屍體的院子去看一看。到了那裡之後,她跪在地上,吻了吻地上的那攤血跡。

她被送回蒙特萊普雷的家裡之後,發現丈夫正在等她。這時候她才知道,殺害兒子的兇手竟然是她所寵愛的阿斯帕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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