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他們在碼頭上停靠的時候,有三輛汽車和六個人已在等候。克萊門扎領著邁克爾向最前面那輛車走去。這是一輛老式敞篷旅遊車,裡面只有司機。克萊門扎坐在前面的座位上,邁克爾坐在後邊。克萊門扎對邁克爾說:「如果憲兵巡邏隊把我們攔住,你就趴下。在這條路上我們可不能掉以輕心,我們要幹掉他們,然後趕緊走。」

在清晨慘白的陽光下,三輛寬體旅遊車行駛在鄉村道路上。這裡的鄉村自基督降生以來幾乎沒有發生過什麼變化。古老的高架水槽和水管灌溉著這裡的土地。天氣溫暖而潮溼,空氣中瀰漫著花香。在西西里夏季的炎熱中,這些花兒已經開始凋謝。他們在古希臘城堡塞利農特遺址中穿行,邁克爾不時地看見一些神廟廢墟上破碎的大理石柱。這些神廟是希臘殖民者兩千多年前在西西里西部建立的。在淺黃色的光線中,這些石柱顯得非常怪異,屋頂碎片就像藍天上的雨點,隨時有可能落下。在花崗岩峭壁的映襯下,是一片延綿起伏的肥沃黑土地。看不見一戶人家,看不見一隻動物,也看不見一個人。這一地貌特徵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

接著他們掉頭向北,駛上特拉帕尼-卡斯特爾維特拉諾公路。這時,邁克爾和克萊門扎更加警惕了;皮肖塔將在這條路上攔住他們,並把他們帶到吉里安諾那裡去。邁克爾感到異常激動。三輛旅行車放慢了速度。克萊門扎把衝鋒手槍放在左側的座位上,這樣他隨時可以把它拿起來對著車門外。他的兩隻手就放在槍上。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金色的陽光帶著幾分灼熱。汽車保持慢速行駛,他們幾乎就快到卡斯特爾維特拉諾鎮了。

克萊門扎命令司機再開慢一點。他和邁克爾在搜尋皮肖塔。他們已進入卡斯特爾維特拉諾郊區,正在一條山道上爬坡。他們把車停下,以便看清下面那個小鎮上的主要道路。在高處有利於觀察的地方,邁克爾可以看見從巴勒莫過來的道路上車輛擁擠——都是軍用車輛;街道上有大量身穿白邊黑制服的憲兵。警笛聲此起彼伏,但是大街上的人群似乎並沒有被驅散。天上有兩架小飛機在盤旋。

司機罵了一聲,踩下剎車,把車停在路邊。他轉身問克萊門扎:「還要往前開嗎?」

邁克爾內心感到一陣不安。他對克萊門扎說:「你在城裡佈置了多少人等我們?」

「人手不足。」克萊門扎慍怒地說,他臉上明顯露出害怕的神情,「邁克,我們必須離開此地。我們必須回到船上。」

「等一等。」邁克爾說。他看見一輛驢拉的大車正朝他們這邊艱難緩慢地爬著坡。趕車的是個老人,頭上扣著一頂草帽。車輪、車轅和車身上都畫著傳奇人物故事。大車在他們旁邊停下。車伕那道道皺紋的臉上毫無表情。他下身穿一條肥大的粗布褲子,上身套了件黑坎肩,肌肉發達的手臂一直裸露到肩膀。他走到他們的車前說:「您是克萊門扎先生吧?」

克萊門扎鬆了一口氣。「祖·佩皮諾,那邊究竟出了什麼事?我的人怎麼不出來給我報個信?」

祖·佩皮諾那張堅毅的、佈滿皺紋的臉上依然毫無表情。「你們可以回美國去了,」他說,「他們把圖裡·吉里安諾殺害了。」

剎那間邁克爾覺得天昏地暗,感到一陣頭暈。他想到了吉里安諾年邁的父母,想到了正在美國等他的尤斯蒂娜,想到了阿斯帕努·皮肖塔和斯特凡·安多里尼,還有赫克特·阿多尼斯。圖裡·吉里安諾是他們生命中明亮的星光。這顆星怎麼可能隕落呢?

「你能肯定是他嗎?」克萊門扎語氣嚴厲地問。

老人聳聳肩。「這是吉里安諾經常使用的手法,留下一具屍體或者一個假人來誘使警察上當,這樣他就可以消滅他們。現在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還是毫無動靜。屍體還躺在被他們打死的那個院子裡。從巴勒莫來了新聞記者,帶著照相機,逢人就照,連我的驢子都被照了。信不信由你吧。」

邁克爾感到難受,但還是打起精神說:「我們說什麼也得進去看看。我必須弄清情況。」

克萊門扎的聲音刺耳:「是死是活,我們都幫不了他了。我帶你回家吧,邁克。」

「不行,」邁克爾輕聲說,「我們必須進去。也許皮肖塔正在等我們呢。也許是斯特凡·安多里尼。告訴我們怎麼辦。也許死的不是他,我不相信是他。他不可能死,因為他很快就要走了,他的遺囑還穩妥地儲存在美國呢。」

克萊門扎長嘆一聲。他看見邁克爾臉上痛苦的表情。也許死的不是吉里安諾;也許皮肖塔正等著和我們見面。假如當局對他緊追不捨,這也許是他的金蟬脫殼計的一部分,目的是轉移他們注意力。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克萊門紮下令手下人把車停下就跟他走。他和邁克爾沿著這條被人群阻塞的街道繼續往前走。人們聚集在一條小街的入口處,那小街上停滿了軍車,憲兵在那裡設定了封鎖線。小街上有一排單門獨戶的房子,中間都隔著小院子。克萊門扎和邁克爾站在人群后面,和其他人一起朝那邊看。一名憲兵的軍官檢查證件之後,讓新聞記者和官員進入了那道封鎖線。邁克爾對克萊門扎說:「你能帶我們繞過那名軍官嗎?」

克萊門扎抓住邁克爾的手臂,把他從人群中拉出來。

一個小時之後,他們進入了坐落在另一條小街上的一幢小房子裡。這幢房子也有個小院子,與那個聚集了很多人的地方相隔大約二十戶人家。克萊門扎留下四個人和邁克爾在一起,他帶著其他兩個人返回小鎮。一個小時之後,克萊門扎回到邁克爾那裡,他的臉色特別難看。

「看來情況不妙,邁克,」他說,「他們把吉里安諾的母親從蒙特萊普雷帶來辨認那具屍體。特種部隊司令盧卡上校也在那裡。記者正從世界各地飛過來,有的甚至從美國趕來。這座小鎮就要亂成一鍋粥了。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兒。」

「明天吧,」邁克爾說,「我們明天走。現在我們看看能不能從衛兵那邊通過。你想到辦法沒有?」

「還沒有。」克萊門扎回答說。

「那麼我們先出去,見機行事。」邁克爾說。

儘管克萊門扎表示反對,他們還是來到大街上。小鎮上似乎到處是憲兵。邁克爾心想,少說也有一千人。攝影記者也有數百人。街上停滿了各種麵包車和小轎車,根本無法接近那個院子。他們看見幾個高階軍官走進了一家餐廳。有人小聲說那是盧卡上校和他手下的軍官去舉行慶功午宴。邁克爾看見了那個上校。此人身材瘦小,一臉苦相,由於天熱,他脫下有穗帶的軍帽,用一塊白手絹擦了擦他那微禿的腦門。一群攝影師爭相搶拍他的照片,一大堆記者在向他提問。他揮手讓他們靠邊,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徑直走進那家餐館。

大街小巷到處是摩肩接踵的人群,弄得邁克爾和克萊門扎舉步維艱。克萊門扎決定返回那幢房子去等訊息。那天下午晚些時候,他手下人傳來訊息說,瑪麗亞·隆巴爾多已經指認說那是他兒子的屍體。

他們在一家露天餐館吃晚飯。餐館裡一臺收音機在大聲廣播有關吉里安諾死亡的報道。報道說警察包圍了一幢房子,他們認為吉里安諾肯定躲在裡面。他出來的時候,他們讓他投降。他立即開火。盧卡上校的參謀長佩倫茲上尉在廣播中接受了一批記者的採訪。他說吉里安諾如何準備逃脫,他跟在他後面把他逼進了院子。佩倫茲上尉說,吉里安諾像一頭受困的獅子,他,佩倫茲被迫還擊,將其擊斃。餐館裡的人都在聽這個廣播。沒有人在吃飯。服務員也沒有裝模作樣地服務;他們也在聽廣播。克萊門扎轉身對邁克爾說:「整件事疑點重重。我們今天晚上就走。」

就在這時候,這家露天餐館四周的街道上突然來了很多警察。一輛當官的車在路邊停下,韋拉爾迪警督從車裡走出來。他徑直走到他們的餐桌前,把手放在邁克爾肩上說:「你被捕了。」他那雙冷冰冰的藍眼睛盯著克萊門扎。「也是我們的運氣,我們要把你和他一起帶走。先告訴你一下,這家餐廳四周我佈置了一百個人。不要輕舉妄動,不然你們就會像吉里安諾一樣下地獄。」

一輛警察麵包車在路邊停下。邁克爾和克萊門扎被蜂擁而上的警察圍在中間,經搜身後被推推搡搡地帶進了警車。有些正在餐廳用餐的報社攝影師拿起相機,一躍而起,可是立即被警察用警棍擋了回去。韋拉爾迪警督看著這一切,臉上露出猙獰而滿意的微笑。

第二天,圖裡·吉里安諾的父親站在蒙特萊普雷家中的陽臺上,對聚集在下面街道上的人講了話。他以西西里的傳統方式宣佈與背叛他兒子的叛徒勢不兩立。他特別宣佈說與殺害他兒子的人不共戴天。他說那個人不是佩倫茲上尉,也不是某個憲兵。他說那個人是阿斯帕努·皮肖塔。


作者「馬里奧·普佐」的其他小說

西西里人》《教父》《末代教父》《第四個K》《愚人之死》《教父Ⅲ:最後的教父》《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