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圖裡·吉里安諾離開自己的山洞,動身前往巴勒莫郊外的卡普奇尼修道院,在那裡等阿斯帕努·皮肖塔的訊息。那裡有一位修士是他們的秘密成員,負責管理修道院裡安放了數百具木乃伊的地下墓穴。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數百年裡,有錢人家和豪門貴族都有把留待入殮穿的服裝釘在修道院牆上的風俗。他們死後,葬禮一結束,屍體就被送到修道院。修道院的修士是儲存屍體的行家。他們讓屍體緩緩受熱,六個月之後對屍體的軟組織進行乾燥處理。在此過程中,皮膚會發皺收縮,面部會發生扭曲,形成各種死亡的怪相,有的呈驚恐狀,有的呈滑稽相,讓人看了毛骨悚然。接下來他們給死者穿上留給他們的服裝,放進玻璃棺材裡。這些棺材被放在牆上的壁龕裡或用玻璃繩吊在天花板上。還有些屍體坐在椅子上,或者倚牆而立,或者像玩具娃娃一樣被存放在玻璃盒子裡。
吉里安諾在地下墓穴中一塊潮溼的石頭上躺下,把頭枕在一具棺材上。他仔細觀看著這些死了數百年的西西里人:一個穿褶皺藍綢服、戴頭盔、執藏劍手杖的皇家騎士;一個戴白色假髮、穿高跟皮靴、具有法國式浮華的宮廷大臣;一個身披紅色法袍、頭戴教冠的大主教。還有一些是宮廷美女,她們的金色長裙像蜘蛛網裹蒼蠅似的包在她們乾癟成木乃伊的身體上。在一口玻璃棺材中,有個戴白手套、穿白褶邊睡衣的少女。
吉里安諾在這裡的兩個晚上都無法安睡。他心想,誰能睡得安穩呢?他們曾經是過去三四百年中西西里有頭有臉的男男女女,以為這種方式可以避免被蟲子吃掉。這些富人的傲慢和虛榮,這些命運的寵兒。像拉韋內拉的丈夫那樣死在路上要好得多。
不過真正使吉里安諾難以入眠的,是他無法擺脫的擔心。唐·克羅切怎麼就逃過了那次襲擊?吉里安諾知道那次行動的策劃非常周密。從他得知吉里斯特拉山口大屠殺的真相後,他一直在琢磨怎樣下手。唐·克羅切受到嚴密的保護,必須從對他的警衛中找出漏洞。吉里安諾認為對他下手的最好機會就在巴勒莫的尤姆波爾託飯店,因為唐·克羅切認為那裡戒備森嚴,非常安全。飯店的侍者裡有一個是他們的臥底,向他提供了唐·克羅切的活動日程和保鏢的部署。有了這個情報,吉里安諾相信他的襲擊肯定會成功。
他選出三十個人,要他們在巴勒莫與他會合。他知道邁克爾·柯里昂要去見唐·克羅切並與他共進午餐,所以他一直按兵不動,到傍晚才接到報告說邁克爾已離開飯店。接著他的二十個隊員對飯店發起正面襲擊,想把花園裡的保鏢吸引過來。緊接著,他和其他十個人把炸藥貼著花園圍牆放好,在牆上炸出一個洞。吉里安諾率領隊員從洞裡衝進花園。花園裡只有五個保鏢;其中一人被吉里安諾打死,其餘四人都逃走了。吉里安諾衝進唐·克羅切的套間,發現裡面沒有人。他覺得這種沒有戒備的情況很反常。與此同時,正面進攻的隊員已突破防線打了進來。他們會合後對所有的房間與過道都進行了搜尋,但什麼也沒發現。克羅切身軀肥大,行動不可能這麼快,因此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邁克爾一走,克羅切跟著就離開了。吉里安諾第一次意識到,有人事先把這次襲擊秘密報告給了克羅切。
糟糕透頂,吉里安諾暗自思忖。這次襲擊本來不僅能除掉他的心腹大患,而且也是輝煌的最後一擊。如果在那個陽光燦爛的花園裡他發現了唐·克羅切,那他譜寫的該是怎樣的篇章!不過來日方長,他不會永遠待在美國的。
第三天上午,卡普奇尼修道院那個身子和臉都像他所管的木乃伊一樣乾癟的修士帶來了皮肖塔的信。信上說:「在查理大帝家。」吉里安諾立即明白了。祖·佩皮諾是卡斯特爾維特拉諾地區的車老闆,有三輛大車和六隻驢子,曾經幫助吉里安諾搶劫過唐·克羅切的卡車,而且打那以後就成了吉里安諾的秘密盟友。他的三輛大車上都畫著查理大帝的傳說。圖裡和阿斯帕努小時候就稱他家為「查理大帝家」。見面時間是早就確定了的。
這是吉里安諾在西西里的最後一個夜晚,當晚他要趕往卡斯特爾維特拉諾。在巴勒莫郊外,他挑選了幾個牧羊人做他的武裝保鏢,他們都是他組織中的秘密成員。他們的卡斯特爾維特拉諾之行似乎太順利了,吉里安諾不禁疑竇頓生。這座小鎮似乎也太鬆懈了。他旋即讓保鏢快走,他們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接著他朝卡斯特爾維特拉諾城外一座小石屋走去。石屋的院子裡有三輛大車,上面畫的都是有關他的傳奇。這就是祖·佩皮諾的房子。
祖·佩皮諾看到他之後似乎並不感到驚訝。他放下正在其中一輛大車上繪畫的筆,關上門後對吉里安諾說:「我們的情況不妙。你就像個招惹蒼蠅的死騾子,把憲兵給引來了。」
吉里安諾略感震驚。「是盧卡的特種部隊嗎?」他問道。
「是的,」祖·佩皮諾說,「他們躲在暗處,沒有在街上巡邏。我收工回家的路上看見了他們的一些車輛。有些車伕告訴我,他們還看見其他一些車輛。我們認為他們是在佈設陷阱抓捕你們的人,但從來沒想到會是你。」
吉里安諾感到奇怪的是,憲兵怎麼會知道這次秘密接頭。難道他們在跟蹤阿斯帕努?難道是邁克爾·柯里昂和他那些人麻痺了?或者是有人告密?不管怎麼說,反正他不能在卡斯特爾維特拉諾與皮肖塔見面。如果他們兩人中有一個沒有在這兒露面,他們還有個備用的接頭地點。
「謝謝你的提醒,」吉里安諾說,「在城裡如果見到皮肖塔,就告訴他。如果你趕車去蒙特萊普雷,就去看看我母親,告訴她我在美國很安全。」
祖·佩皮諾說:「讓我這個老頭兒擁抱你一下吧。」他在吉里安諾的面頰上吻了一下,「我從來就不相信你能救得了西西里。誰也救不了,從來就沒有人能,就連加里波第也不行。那個吹牛皮的領袖也沒做到。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套上車,把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
見面時間在午夜。現在才十點。他是有意先來在這裡偵察一下。他知道與邁克爾·柯里昂的見面時間在黎明。從這個備用接頭地點到卡斯特爾維特拉諾,即使快速行進最少也要兩個鐘頭,不過步行比坐佩皮諾的車要好。他向老人表示感謝,隨後就消失在黑暗中。
備用接頭地點在著名的古希臘廢墟塞利努斯衛城。它位於卡斯特爾維特拉諾以南,離古羅馬時期的瑪扎拉壁壘不遠,在一片瀕臨大海的荒原上,一直伸展到海岸峭壁旁。塞利努斯毀於西元前的一場地震,但是一排大理石柱和柱頂過樑依然挺立,抑或是被考古人員豎起來的。那條大馬路至今猶在,不過它兩側的古建築已成了一片碎石廢墟。那裡有座神廟,屋頂上爬滿了藤蔓植物,就像一具上面有許多窟窿的頭蓋骨,那些歷盡數百年風雨的石柱顯得有氣無力,垂老無比。衛城原本是古希臘城市防禦體系的中心,通常建在最高處,所以從廢墟上可以看見附近貧瘠的鄉村。
來自沙漠地區的西羅科風呼呼地颳了一整天。入夜之後,大風吹來的霧氣籠罩了這片瀕臨大海的廢墟。長途趕路後,吉里安諾感到疲憊,但他還是迂迴爬上海邊的峭壁,以便觀察地面的動靜。
眼前的美麗景色使吉里安諾暫時忘了自己的危險處境。向內坍塌的阿波羅神廟只剩下了一些東倒西歪的立柱,神廟的廢墟在月光下閃著寒光——沒有牆壁,只剩柱子和殘存的頂,還有一段堡壘牆,它的上方曾經有一個帶欄杆的窗,月光從那個黑洞洞的視窗照射下來。在較低處的原城址,在衛城下方聳立著一根柱子,雖歷經千年卻巍然屹立,而其四周則是已成平地的廢墟。這就是著名的「老嫗紡錘」。西西里人對這些散落在島上的希臘紀念碑已經司空見慣,所以對它們既喜愛,又鄙視。只有外國人看了才大驚小怪。
眼前這十二根巨大的立柱是外國人重新豎起來的。它們的宏偉氣勢是大力神的象徵,在它們後面也是一片廢墟。從這些立柱的柱腳向上,有一截帶石階的平臺,就像面對長官的一排士兵。吉里安諾坐在最高的石階上,背靠著一根立柱。他把手伸進外衣,取下衝鋒手槍和短筒獵槍放在腳下的石階上。雖然廢墟籠罩在大霧中,但他知道只要有人在廢墟中行走,他就能聽見聲音,而且不等敵人發現他,他就能發現敵人了。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他的身體因疲勞而顯得無力,能這樣稍事休息,他還是很高興的。七月的月亮似乎已越過灰白的立柱,倚在海邊的峭壁上休息了。大洋那邊就是美國。尤斯蒂娜已經到了那裡,他們的孩子也將出生在那裡。很快他就安全了,七年流亡生涯將化為一場夢。這時他在想,如果不生活在西西里也能幸福,那種生活將會是什麼樣子。他笑了。有朝一日他還要回來,他會使所有人都感到吃驚。他疲憊地嘆了口氣,解開靴帶,把腳抽出來,然後脫下襪子,把腳踩在涼涼的石頭上,感到非常舒服。他把手伸進衣袋,拿出兩個仙人果,夜晚變得清涼甘甜的果汁給他注入了新的活力。他把手放在身邊的衝鋒手槍上,等待著阿斯帕努·皮肖塔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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