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皮肖塔哈哈一笑,接著說:「說起話來真像西西里人。你在這裡幾年沒有白過。」他嘆了口氣,「我認為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他說,「將近七年的游擊和奔命、不斷被出賣和不斷的殺戮。不過我們曾經是蒙特萊普雷之王,圖裡和我——我們都有過很多輝煌。他是為窮人,而我是為自己。開始我根本不相信,在我們佔山為王的第二年,他以實際行動向我和我們所有的人證明了這一點。別忘了,我是他的副手,他的表弟,是他最信任的人。我扎的皮帶和他的一樣,也有金帶扣;這皮帶還是他給我的呢。但是,我在帕爾蒂尼科誘姦了一個年輕的農家姑娘,把她肚子搞大了。她父親找到吉里安諾告了我一狀。你知道圖裡幹了什麼?他把我綁在樹上用鞭子抽。當然不是當著那個農民或我們其他人的面。他絕對不會讓我在他們面前出醜。這是我倆的秘密。但我知道,如果我下次再違抗他的命令,他一定會宰了我。這就是我們的圖裡。」他把顫悠悠的手舉到嘴邊。在暗淡的月光下,他的小鬍子微微發亮,就像一小段黑色的骨頭。

邁克爾思忖,這麼奇怪的事情,他告訴我幹什麼?

他們回到臥室後,邁克爾拉上百葉窗。皮肖塔從地板上撿起那顆被砍下的黑聖母的頭,然後遞給邁克爾。「我把這個扔在地板上來叫醒你,」他說,「那份遺囑原本就放在這裡面,是嗎?」

「是的。」邁克爾說。

皮肖塔的臉上顯出萎靡的神情。「瑪麗亞·隆巴爾多對我撒了謊。我問她那個東西在不在她那裡,她說不在。接著她又當著我的面把它交給你。」他苦笑了一下,「對她來說,我一直像她的兒子。」他頓了頓,接著說,「我也一直把他看成自己的母親。」

皮肖塔又要了一支香菸。床頭櫃上的酒瓶裡還剩了一些酒。邁克爾為他倆各倒了一杯,皮肖塔滿懷感激地把酒喝下。「謝謝你了,」他說,「現在我們必須幹正事了。我將在卡斯特爾維特拉諾鎮郊外把吉里安諾交給你。你要乘坐敞篷車,這便於我認出你來,直接從特拉帕尼的公路開過來。我將在我選擇的地點攔住你。如果有危險,你就帶上帽子,那樣我們就不會出現。時間定在破曉時分。你覺得能趕上嗎?」

「能,」邁克爾回答說,「現在是萬事俱備。有件事我要告訴你:昨天斯特凡·安多里尼沒有如期和阿多尼斯教授見面。教授很擔心。」

皮肖塔第一次感到驚訝。接著他聳聳肩說:「那個小矮子是個喪門星。現在我們暫時告別,明天拂曉再見。」他抓住邁克的手握了握。

邁克爾有些衝動地說:「跟我們一起到美國去吧。」

皮肖塔搖了搖頭說:「我一直生活在西西里,我喜歡自己的生活。所以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在西西里。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

說來也怪,邁克爾竟被這番話感動了。即使他對皮肖塔不大瞭解,但他意識到要想讓這個人離開西西里的土地和大山是不可能的。這個人太兇狠殘忍,太嗜血成性。無論他的膚色,還是他的聲音,都是徹頭徹尾的西西里人。他永遠不可能相信一個陌生的國度。

「我送你出大門吧。」邁克爾說。

「不用了,」皮肖塔說,「我們這個短暫的見面必須保密。」

皮肖塔走後,邁克爾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拂曉也無法入眠。他終於要和圖裡·吉里安諾見面了,他們要一起去美國。他心下思忖,不知這個吉里安諾是什麼樣的人。他是傳說中的那樣嗎?真的那麼了不起?控制著這個島、影響了一個國家?他從床上爬起來,拉開百葉窗。終於破曉了。他看見太陽正冉冉升起,在海面上鋪起一條金光大道,一艘摩托艇正沿著這道金光朝碼頭疾駛而來。他迅速跑出別墅,衝向海灘,去迎接彼得·克萊門扎。

他們共進早餐時,邁克爾把皮肖塔的造訪告訴了他。對皮肖塔能自由出入戒備森嚴的別墅,克萊門紮好像並不感到驚訝。

整個早上他們都在制訂與吉里安諾見面的計劃。也許有密探正監視著別墅中不同尋常的活動,一個車隊肯定會引起他們的注意。邁克爾無疑也處於他們的密切監視之下。確實,韋拉爾迪的西西里警察是不會來干涉的,但誰知道又會有什麼背信棄義的行動呢?

計劃定完後,他們就吃午餐,隨後邁克爾回房午休。他想為漫長的夜晚保持充沛的精力。彼得·克萊門扎有一大堆事務要處理——給他的手下人下達命令、安排運輸問題,還要把返回的事向他哥哥唐·多梅尼克作簡要彙報。

邁克爾拉上臥室的百葉窗,而後在床上躺下。他的身體僵硬,根本睡不著。在此後二十四小時中,可能會發生很多可怕的事。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接著他做了一個夢:他回到了長島的家中,他的母親和父親在門口等著他,他的長期流亡生活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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