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西爾韋奧·費拉領著他們鎮上的人朝吉里斯特拉山口的狹窄通道前進。皮亞尼-德格雷西鎮的人們舉著紅旗和社會黨黨旗從另一條路上來和他們會合。兩支隊伍會合後,人們繼續前進,熱情洋溢地相互打招呼,談論鎮上的醜聞,合計大選勝利之後,他們能得到什麼好處,他們還面臨什麼危險。儘管有謠言說這個五一節會有麻煩,可他們根本不怕。他們鄙視羅馬當局,但他們害怕黑手黨,不過他們是不會屈服的。畢竟上次選舉中他們摸了這兩隻老虎的屁股,至今也沒發生什麼。

到中午時分,平地上已經聚集了三千多人。婦女們開始用小爐子燒水準備和麵,孩子們在放風箏,比風箏飛得高的是西西里的小紅隼鷹。共產黨參議員洛考西正在溫習他準備演講的稿子;由西爾韋奧·費拉率領的一個小組正在用木頭搭建主席臺,他自己和兩個鎮上的知名人士都將坐在臺上。幫助他幹活的人建議他在介紹這位參議員的時候講得簡短一些,因為孩子們都餓了。

就在這時候,山上的空氣中傳來輕微的啪啪聲。西爾韋奧·費拉心想孩子們肯定把鞭炮帶上來了。他轉過身來看了看。

同一天更早些時候,西西里火熱的太陽還未升起,吉里安諾派出兩支各有十二個人的隊伍,從蒙特萊普雷的山上行進至吉里斯特拉山口。率領這兩支隊伍的分別是帕薩藤珀和泰拉諾瓦。每支隊伍都帶了一挺重機槍。帕薩藤珀帶領他的人爬到庫梅塔山的山坡上,然後仔細地檢查了機槍掩體。他向其中四個人詳細交待了如何使用機槍。其餘的人攜帶步槍和短筒獵槍分散守在山坡上,防止任何襲擊。

泰拉諾瓦和他的人佔領了吉利斯特拉山口另一邊的皮祖塔山坡。在這個有利地點,他們可以用武器完全控制下面光禿禿的平原和村莊,這樣如果憲兵冒險離開營地,他們也能做好應對的準備。

吉里安諾的人在這兩座山的山坡上進行觀察。他們看見從皮亞尼-德格雷西和聖朱塞佩-亞託兩個鎮來的人向那個高高的臺地長途攀爬。他們當中有幾個人的親戚也在那兩支隊伍裡,但是他們並沒有感到良心上的痛苦,因為吉里安諾的指示很明確:機槍子彈要從人群上方飛過,把他們驅散,讓他們逃回自己的村子就行了。不能傷到任何人。

吉里安諾原來打算和他們一同前往,並親自擔任指揮,可是離五一節還有七天的時候,阿斯帕努·皮肖塔胸腔大出血。他跑上山回營地的時候,突然口吐鮮血倒在地上,整個人開始往下滾。跟在他身後的吉里安諾以為這又是表弟的惡作劇。他用腳擋住皮肖塔的身體,這時才發現他的襯衣前襟上全是血。起初他還以為阿斯帕努中了黑槍,自己沒有聽見槍響。他抱起皮肖塔就往山上走。皮肖塔還沒有失去知覺,他不停地低聲說「把我放下來,把我放下來」,吉里安諾知道這不可能是子彈打的。皮肖塔微弱的聲音說明這是內出血,不是金屬擊穿身體造成的嚴重外傷。

吉里安諾把皮肖塔放在擔架上,帶了十個人抬著他到蒙雷阿萊去找一個醫生。這個醫生經常為他們治療槍傷,也能保守秘密。醫生像往常一樣給克羅切彙報工作,把皮肖塔的病情也報告給了他,因為他希望被任命為巴勒莫一家醫院的院長,他知道沒有唐·克羅切的護佑,這個院長他是當不成的。

他把皮肖塔送進蒙雷阿萊的這家醫院作進一步檢查,並讓吉里安諾留下來等檢查結果。

「我明天早晨回來。」吉里安諾對醫生說。他讓四個人留在醫院保護皮肖塔,然後帶著其他人到一個手下的家裡隱藏起來。

第二天醫生告訴他皮肖塔需要一種叫鏈黴素的藥物,這種藥只有美國才能買到。吉里安諾想了想,他想讓父親和斯特凡·安多里尼給美國的唐·柯里昂寫信,請他們弄一點藥過來。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醫生,並問醫生皮肖塔能不能出院。醫生說可以,但必須臥床靜養幾個星期。

所以吉里斯特拉山口發生襲擊事件的時候,吉里安諾正在蒙雷阿萊照顧皮肖塔,為他安排療傷住的房子。

西爾韋奧·費拉聽見鞭炮聲後轉身時,大腦中同時記錄了三件事。第一,他看見一個驚恐萬狀的小男孩舉著手臂。那手臂的末端不是一隻抓著風箏線的手,而是一隻可怕的、血淋淋的殘手,那斷線的風箏正飄向庫梅塔山的山坡。第二,他辨別出那不是鞭炮聲,而是機槍的掃射聲,頓時大驚失色。第三,一匹沒有騎手的高大黑馬在人群中橫衝直撞,它的側面血流如注。這時費拉飛快地衝進人群,去尋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在皮祖塔山的山坡上,泰拉諾瓦從自己的望遠鏡中看見了這一幕。開始他以為人們是因為恐懼而臥倒在地上。接著他看見的就是中彈倒地後橫七豎八、一動不動的屍體。他猛地把機槍手推開。在這挺機槍聲音啞了之後,他依然可以聽見庫梅塔山那邊傳來的槍聲。泰拉諾瓦心想,帕薩藤珀沒看見他們的槍口放得太低了,很多人都被打死了。過了幾分鐘,另一挺機槍也停止了射擊。吉里斯特拉山口變得死一般寂靜。接著從兩個山的山頂上傳來人們的哭喊聲以及受傷的人和垂死的人發出的慘叫聲。泰拉諾瓦打手勢讓他的人向他靠攏,讓他們拆開機槍,然後帶著他們繞到山後溜之大吉。他們撤離的時候,泰拉諾瓦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回去把這個悲劇向吉里安諾報告。他害怕吉里安諾會立即把他和他帶來的人處死。但是他肯定吉里安諾會給他機會進行說明,他和他的人可以對天發誓,他們的槍口是抬高的。他願意回到總部進行彙報。他想知道帕薩藤珀會不會也想這樣做。

西爾韋奧·費拉找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們的時候,機槍聲已經停止。他的家人沒有受傷,正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他猛地把他們按倒,讓他們趴在地上別動。過了十五分鐘,他看見一個人騎著馬朝皮亞尼-德格雷西奔跑,去向憲兵求救。這個人沒有中彈落馬,他知道襲擊已經結束,這才從地上爬起來。

從吉里斯特拉山口上面那個臺地上,數以千計的人哭喊著向山腳下自己的村莊跑去。躺在地上的非死即傷,他們的家人蹲在他們身邊哭泣。早晨還自豪地舉在他們手中的旗幟,現在被丟棄在地上,旗幟上的暗金色、亮綠色和大紅色在中午的陽光下非常耀眼。西爾韋奧·費拉離開自己的家人去幫助那些受傷的人。他擋住一些正在逃離的男人,讓他們運送受傷的人。他驚恐地發現死者中有許多孩子,還有一些婦女。他覺得自己已是淚水盈眶。他的導師們,那些相信政治行動的人,都錯了。選民永遠改變不了西西里。那都是愚蠢的昏話。為了獲得自己的權利,他們必須殺人。

是赫克特·阿多尼斯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守在皮肖塔病床邊的吉里安諾。吉里安諾立即返回山上的總部,留下恢復中的皮肖塔,沒有人保護。

他在蒙特萊普雷的懸崖上召集了帕薩藤珀和泰拉諾瓦。

「在你們說話之前我先提醒你們,」吉里安諾劈頭就說,「我一定要查出這件事情誰負責,無論需要多長時間。時間拖得越長,處罰就越厲害。如果這是一個簡單的錯誤,那現在就坦白,我保證不會殺你們。」

帕薩藤珀和泰拉諾瓦還從未見過吉里安諾發這麼大的火。在吉里安諾問話的時候,他們站得筆直,一動也不敢動。他們發誓說他們是把槍口抬高,朝人群上方開的槍。當他們看見有人被子彈打中後,就馬上停止了射擊。

接著吉里安諾審問了他們帶去的人以及重機槍手。他把這些情況彙總在一起。泰拉諾瓦的機槍射擊大約五分鐘之後就停了下來。帕薩藤珀的機槍打了大約十分鐘。機槍手們都發誓說他們的槍是朝著人群上方打的。他們誰都不願承認自己可能出了差錯或者以任何方式壓低了槍管的角度。

吉里安諾讓他們走了之後,獨自一個人坐著。自打成為土匪以來,他第一次感到無地自容。他在四年多的時間裡一直很自豪地說他從來沒有傷害過窮人。這種說法現在已經站不住腳了。他屠殺了窮人。在內心深處,他再也不能把自己看成英雄了。接著他反覆思考了各種可能性。這可能是一個錯誤:他的人善於使用短筒獵槍,但是卻不熟悉機關槍。從上向下射擊,他們有可能把角度搞錯了。他相信泰拉諾瓦或帕薩藤珀跟他說的不是假話,但令人尷尬的是,不能排除這樣的可能性:他們兩人中有一個人或者兩個人都接受了賄賂。不過,他剛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就想到在那裡進行埋伏的可能還有其他人。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這是蓄意的,那麼中槍的人就不止這麼多了。那就可能是一次非常可怕的大屠殺。吉里安諾心想,除非這次屠殺事件的目的是為了敗壞他的名聲。在吉里斯特拉山口發動襲擊,誰會想出這樣的辦法呢?他一時接受不了這樣的巧合。

一個無法迴避、令他蒙羞的事實是,他被唐·克羅切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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