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看了看這座美麗的花園,五顏六色的鮮花、清香撲鼻的檸檬樹、從古代廢墟中挖來的神像,還有一些新的聖徒造像以及別墅四周玫瑰色的圍牆。在這裡檢驗十二個殺手門徒真是太美妙了。
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那輛小菲亞特又出現在別墅的大門口,警衛揮手讓它進來,開車的是安多里尼。他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長長的黑髮,橢圓的面龐,跟畫像上的聖母瑪利亞一樣漂亮。她從車上走下來的時候,邁克爾看出她已經有了身孕。雖然她穿著西西里婦女那種寬鬆衣裙,但顏色卻不是黑的,而是很難看的玫瑰色和白色。但是她太漂亮了,所以穿什麼衣服也就無所謂了。
邁克爾·柯里昂看見從後座下來的赫克特·阿多尼斯,見他身材那麼矮小,心裡感到非常驚奇。阿多尼斯走上前來進行介紹。這個姑娘叫尤斯蒂娜。她絲毫沒有年輕女子的那種羞澀,雖然才十七歲,可是臉上卻露出成熟女人的堅強,好像她早就嘗過生活的辛酸。她先把邁克爾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才向他鞠了個躬作為對引見的回應。她那樣看他,好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有什麼耍陰謀詭計的破綻。
一個老女人把她領到為她準備的房間。安多里尼把她的行李從車上搬下來,她只帶了一隻小箱子,邁克爾把這隻箱子拎到她的房間。
安多里尼開著菲亞特走了,赫克特·阿多尼斯沒走。當晚大家在一起吃晚飯。在餐桌上,他們商量了把尤斯蒂娜送到美國的計劃。唐·多梅尼克說,到突尼西亞的船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待命,一旦吉里安諾來了,他們就立即起航。他笑著說:「誰知道他會帶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一起來呢。」
彼得·克萊門扎說他會護送尤斯蒂娜去突尼西亞,確保把她送上那架有特別檔案的專機,這樣她進入美國就沒有麻煩了。事情辦完後他就回別墅來。
等尤斯蒂娜到了美國,把密信帶回來,營救吉里安諾的行動就開始。
在餐桌上尤斯蒂娜話很少。唐·多梅尼克問她,今天已經走了這麼遠的路,晚上就走行不行。
從她回答問題的神態,邁克爾可以看出她對吉里安諾肯定具有極大的吸引力。她有一雙炯炯有神的黑眼睛,還有堅強的西西里女人那剛毅的下顎和嘴巴,說起話來也是那麼傲慢。
「旅行比干活要輕鬆,比躲藏起來更安全,」她說,「我在大山裡睡過覺,在田野裡和羊群睡在一起,為什麼在船上或者飛機上就不能睡覺呢?肯定不會那麼冷吧。」她的語氣中充滿了年輕人的自豪,可是她在端起酒杯這時候,兩隻手卻在發抖。「我只關心圖裡能不能走掉,他為什麼不能跟我一起走呢?」
赫克特·阿多尼斯語氣溫和地說:「尤斯蒂娜,他不想因為他的在場危及你的安全,他離開要困難得多,必須採取更多的防範措施。」
彼得·克萊門扎說:「那艘船天亮前能送你到非洲,尤斯蒂娜,也許你還是先休息一會兒好。」
尤斯蒂娜說:「不用了,我不累,我太激動了,根本睡不著。我能不能再喝一杯酒?」
唐·多梅尼克把她的酒杯倒滿。「喝吧,這對你的孩子有好處,過一會兒還有助於你的睡眠,吉里安諾讓你給我們帶什麼口信沒有?」
尤斯蒂娜苦笑著對他說:「我有好幾個月沒有看見他了。他信任的只有阿斯帕努·皮肖塔一個,不是因為他覺得我會背叛他,而是因為我是他的弱點,他們可以利用這一點設陷阱抓他。這都是他從那些浪漫故事中得到的教訓,女人的愛是埋葬英雄的墳墓。他認為對我的愛是他最大的弱點,當然他從來也不把自己的計劃告訴我。」
邁克爾又瞭解到吉里安諾的一些情況,他覺得很有意思。如果他的父親還在西西里,他也可能成為這種人,桑尼也可能成為這種人。「你是怎麼遇到圖裡的?」他問尤斯蒂娜。
她笑起來。「我十一歲的時候就愛上他了,」她說,「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也是圖裡開始逃亡的第一年。在我們那個小村莊裡,他已經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我弟弟和我跟爸爸在地裡幹活,我爸交給我一沓里拉,讓我拿回家給我媽。我弟弟和我當時都還是傻乎乎的小孩子,看見有這麼多錢,我們都很激動,就揮動著這些鈔票往家跑。在路上有兩個憲兵看見我們,就把我們的錢拿走了,看見我們哭,他們還哈哈大笑。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害怕,不敢回家,我們也不敢回到父親身邊。這時候,一個年輕人從灌木叢中走出來。他的個子比大多數西西里男子都高,而且肩膀也寬。他的樣子就像我們在戰爭時期看見的美國兵。他端著一挺機槍,不過他有一雙溫和的棕色眼睛,人長得很帥氣。他問我們:‘孩子們,這麼美妙的日子,你們哭什麼呀。還有你,小姑娘,你一哭就不漂亮了,有誰還會娶你呢?’他哈哈大笑,看得出,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他見到我們很高興。我們把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他又笑起來,說我們必須隨時提防憲兵,還說這對我們這樣的小孩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教訓。接著他給了我弟弟厚厚一沓里拉,要他拿回家交給我們的母親,另外他還給我寫了一張字條,讓我帶給我父親。字條上所寫的,我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字條上說:‘不要責備這兩個漂亮的孩子,你們老了之後,他們會給你們帶來歡樂與安慰。我給他們的錢比你失去的要多得多。記住:從今天起,你和你的孩子們將受到吉里安諾的保護。’我心想這個名字太奇妙了,而且他是用大寫字母寫的。隨後的幾個月裡我經常夢見這個名字。就是由幾個大寫字母拼成的‘吉里安諾’。
「我之所以愛他,是因為他以做好事為樂,他在幫助別人之後感到特別的高興,他到現在還是初衷不改。我總看見他這麼高興,好像他幫助別人能得到比受助者更多的東西。這就是西西里人喜歡他的原因。」
赫克特·阿多尼斯平靜地說:「直到吉里斯特拉山口慘案發生。」
尤斯蒂娜目光向下,非常生氣地說:「他們仍然喜歡他。」
邁克爾很快問了一句:「那之後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尤斯蒂娜說:「我哥哥是他的朋友,我父親大概也是他的手下,我不大清楚,只有我的家裡人和圖裡的幾個頭領知道我們結婚了。圖裡要大家發誓保密,因為他害怕當局會逮捕我。」
餐桌上的人聽到這個訊息都感到震驚。尤斯蒂娜把手伸進衣服裡,拿出一隻小錢包,從裡面取出一份封得嚴嚴實實的乳白色硬紙檔案,把它遞給邁克爾。可是赫克特·阿多尼斯伸手接過去看起來。接著他對她笑著說:「明天你就能到美國了,我能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圖裡的父母嗎?」
尤斯蒂娜臉色緋紅。「他們總以為我是為未婚先孕,」她說,「因為這個他們總是看不起我,是的,你可以告訴他們。」
邁克爾說:「你有沒有見過或者讀過圖裡藏起來的那份遺囑?」
尤斯蒂娜搖了搖頭。「沒有,」她說,「圖裡從來沒有跟我說起過。」
唐·多梅尼克的臉色變得很冷淡,但也有幾分好奇。邁克爾心想,他聽說過這份遺囑,但是並不贊成。到底有多少人確實知道呢?當然不是西西里的民眾,知道它的人只有羅馬的政府成員、唐·克羅切、吉里安諾的家人以及他那一夥核心人物。
赫克特·阿多尼斯說:「唐·多梅尼克,尤斯蒂娜安全抵達美國、送來訊息之前,我能不能留在你這裡?這樣我就可以安排把訊息告訴吉里安諾,應當不會超過一個晚上。」
唐·多梅尼克直率地大聲說:「那是我的榮幸啊,教授。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不過現在我們大家都該去睡覺了。我們年輕的女士還要長途跋涉,一定要休息一會兒,我年紀大了,也熬不了夜啦。晚安。」他像個充滿愛心的大鳥打發大家去休息。他親自攙扶著赫克特·阿多尼斯的手臂,把他領到一間臥室,並大聲命令女傭們照顧好其他幾位客人。
第二天早晨,邁克爾醒來的時候,尤斯蒂娜已經走了。
赫克特·阿多尼斯在這裡留宿了兩個晚上,才等到尤斯蒂娜帶來的信,說她已經安全到達美國,阿多尼斯在信中看到了讓他放心的暗語。在準備離開的那天早晨,他要求和邁克爾單獨談談。
兩天來邁克爾一直在緊張地期待著,因為他自己也急於回到美國的家中。彼得·克萊門扎說起過桑尼遇害的事,對圖裡·吉里安諾,邁克爾感到了同樣的不祥之兆。在他的頭腦中,這兩個人慢慢交織在了一起,他們的外貌有點相似,生命力頑強,有能力。邁克爾的年齡與吉里安諾相仿,對吉里安諾的名氣很感興趣,想到他們最終將見面,他真有些迫不及待了。他心想不知吉里安諾到美國之後,父親會讓他幹什麼。他相信這是他父親的目的,否則派他把吉里安諾帶回去就毫無道理了。
邁克爾和阿多尼斯一直走到了海灘。武裝警衛向他們兩人敬禮並稱呼他們「大人」。兩個警衛看見身材矮小、衣著考究的阿多尼斯,沒有表露出任何不恭敬的嘲笑。那艘摩托艇已經返回。從近處,邁克爾可以看見它的大小與一艘遊艇相仿。艇上的人配備了短筒獵槍和機槍。
七月驕陽似火,平靜的藍色海面像金屬一樣反射著陽光。邁克爾和阿多尼斯在碼頭上的兩張椅子上坐下。
「我今天上午離開之前,要給你一道最後指令,」赫克特·阿多尼斯輕聲說,「這是你能為吉里安諾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我一定盡心盡力。」邁克爾說。
「你必須立即把吉里安諾的遺囑送到美國交給你父親,」阿多尼斯說,「他知道有什麼用,他肯定會讓唐·克羅切和羅馬政府知道這個東西已經安全到了美國,這樣他們就不會傷害吉里安諾,他們會讓他安全地移民美國。」
「你帶在身上了嗎?」邁克爾問道。
小個子衝他詭秘地笑了笑,接著哈哈大笑說:「你已經拿到了。」
邁克爾呆住了,「你肯定搞錯了,」他說道,「誰也沒有把它給我呀。」
「給了,他們給你了。」赫克特·阿多尼斯說。他親切地把手放在邁克爾手臂上,邁克爾注意到他的手那麼小,就像一個小孩的手。「吉里安諾的母親瑪麗亞·隆巴爾多交給你的。只有她和我知道東西在哪裡,就連皮肖塔也不知道。」
邁克爾一臉茫然。「在那尊黑聖母像裡面,」赫克特·阿多尼斯說,「那個東西真的在他們家傳了好幾代人,而且很值錢,可是吉里安諾拿的是個複製品,中間是空的。遺囑寫在很薄的紙上,而且每一頁都有吉里安諾的簽名,是過去幾年中我幫助他寫的。還有一些重要檔案。圖裡一直都知道將來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想做好準備。他是個年輕人,但是很有遠見。」
邁克爾笑起來。「他母親是個了不起的演員。」
「所有的西西里人都是,」赫克特·阿多尼斯說,「我們誰都不信,對任何人都有所保留。當然,吉里安諾的父親可以相信,但是他可能不太謹慎。雖然皮肖塔從小就是他最忠實的朋友,斯特凡·安多里尼從憲兵手中救過吉里安諾的命,但是時間和酷刑是會讓人改變的,所以最好還是不讓他們知道。」
「但是,他是信任你的。」邁克爾說。
「我很榮幸,」阿多尼斯輕描淡寫地說,「不過你能看出吉里安諾有多聰明了吧?在遺囑問題上,他只相信我,但是他卻把性命託付給了皮肖塔。只有我們兩個人都背叛他的時候,他才會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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