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里安諾派人用馬把父親送回蒙特萊普雷,好讓他在自己家的床上好好睡一覺。父親走後,他跟斯特凡·安多里尼進行了單獨談話。
「我知道你和坎德列里亞的事,」吉里安諾說,「你曾經去投奔坎德列里亞,不過你是唐·克羅切的臥底。一個月之後,坎德列里亞就被打死了。他的老婆認識你,根據她跟我講的情況,我不難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西西里人善於破解陰謀詭計方面的謎團。一股又一股的土匪消失了。政府變聰明了,聰明得令人驚訝。我在山裡每天都在想巴勒莫的政府——他們之前可沒有這麼聰明。後來我瞭解到,羅馬的司法部長和唐·克羅切暗中勾結。我們,也就是你和我,都知道這兩個人當中,出謀劃策的是唐·克羅切。所以,是唐·克羅切在為羅馬當局剷除這些土匪。接著我就想,很快就要輪到唐·克羅切的奸細來找我了。我左等右等,心想怎麼這麼長時間還沒有動靜。因為,說得謙虛一些,抓我的賞金可是最貴的。今天我從望遠鏡裡看見了你們三個人,我想:哈哈,又是這個赤發鬼,看見他我很高興。可是我同樣也要殺了你,我不想使我父親難受,所以你的屍體得失蹤。」
斯特凡·安多里尼頓時一陣火大,竟然忘了害怕。他高聲大喊:「你要欺騙你父親?你還有臉說自己是西西里人的兒子?」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那就殺了我,直接下地獄去吧。」
皮肖塔、泰拉諾瓦和帕薩藤珀也感到很驚訝,不過這種事他們以前見得多了。雖然吉里安諾信守諾言,為自己說話算話而自豪,而且總是為別人說公道話,但他也會突然變卦,做出在他們看來很惡劣的舉動。並不是因為他們反對他殺掉安多里尼——他可以殺掉一百個、一千個安多里尼,但是他居然違揹他對自己父親許下的諾言,欺騙他父親,這在他們看來是不能原諒的。只有西爾韋斯特羅表現出理解地說:「他不能因為父親心軟而置我們大家的生死於不顧。」
吉里安諾平心靜氣地對安多里尼說:「向上帝祈禱吧。」他向帕薩藤珀打了個手勢,「給你五分鐘時間。」
安東里尼頭上的紅髮像豬鬃一樣豎了起來。他發瘋似的大聲說:「在殺我之前,你先問問曼弗雷迪院長。」
吉里安諾以驚異的目光看著他。這個紅頭髮的傢伙振振有詞地說:「你曾經對院長說你欠他的情,還說他要你做什麼都可以。」對自己的這項承諾,吉里安諾記得很清楚,可是這個人是怎麼知道的呢?
安多里尼接著說:「我們一起去找他,他會求你饒我一命的。」
皮肖塔以鄙棄的語氣說:「圖裡,派個人帶信去,一個來回,又要花一天的時間。難道這個院長對你的影響比你父親還大?」
吉里安諾又一次使他們感到吃驚。「把他的手臂捆起來,腳也用繩子拴住,這樣他就只能走,不能跑。給我十個保鏢,我親自把他押送到修道院去。如果院長不求我免他一死,那就讓他做最後一次懺悔。然後我再把他宰了,把屍體交給那裡的修士去埋葬。」
日出時分,圖裡·吉里安諾已經領著一幫人來到修道院大門口。他看著準備下地幹活的修士們,嘴角上浮現出一絲微笑。就在兩年前,他不也是穿著棕色修士長袍,戴著美國軟邊帽,與這些修士一起下地幹活的嗎?他記得這有多好笑,當時誰能想到他現在會變得如此殘暴?他懷念起在地裡幹活的平靜時光。
院長親自到大門口來迎接。被押來的人向前走了幾步,瘦高個兒、身穿黑色長袍的院長有些猶豫,接著張開了雙臂。斯特凡·安多里尼撲上前去擁抱老院長,在他左右面頰上吻了吻,而後說:「神父,這些人要殺我,只有你能救我。」
院長點點頭。他向吉里安諾伸出雙臂,吉里安諾上前來與他擁抱。現在吉里安諾什麼都明白了。安多里尼那一聲「神父」不是一個人稱呼神父的語氣,而是兒子稱呼父親的語氣。
院長說:「把他的命交給我,就當是一次恩惠。」
吉里安諾解開安多里尼手臂上和腳上的繩子,然後說:「交給你了。」
安多里尼癱倒在地上,恐懼從他身上突然消失後,他反而變得非常虛弱。院長用他那弱不禁風的身子把他扶起來。他對吉里安諾說:「到我的飯堂裡去。我請你的人吃一頓飯,我們三個人可以談談該怎麼辦。」他轉身對安多里尼說:「我親愛的孩子,你還沒有脫離危險。唐·克羅切知道後會怎麼想?我們必須在一起商量,否則你走投無路。」
院長有個專門喝咖啡的小房間。他們三人舒舒服服地坐下後,有人為兩個年輕人送來乳酪和麵包。
院長轉過身,苦笑著對吉里安諾說:「我有許多罪孽,這就是我造的一個孽。我是這個人的父親,當時我還年輕。啊,沒有人能理解一個西西里教區神父的衝動。我沒有抑制這樣的衝動。這件醜聞被掩蓋起來,他的母親跟安多里尼家族的一個人結了婚。我花了很多錢,這才能在教會中得到提拔。可是上天的嘲弄誰也無法預測,我兒子長大之後成了殺人犯,這是我不得不背的一個十字架。當然我還有很多其他的罪過。」
院長轉身對著安多里尼,說話的語氣也發生了變化:「我的孩子,仔細聽我說。我給了你第二次生命。知道你首先應當忠於誰嗎?現在你要效忠吉里安諾。
「你已經不能再回到唐·克羅切那裡去了。他會產生疑問:為什麼圖裡殺了另外兩個人,卻單單饒你不死?他會懷疑你背叛了他,那樣你就必死無疑。你必須向唐·克羅切徹底坦白,但是要求留在吉里安諾身邊。你會給他提供資訊,維繫友中友和吉里安諾的聯絡。我會親自去找他,跟他說這樣做的好處,我還要告訴他你忠於吉里安諾,但這不會對他不利。他會相信你要背叛這個曾經饒你不死的人。但是我告訴你,如果你不忠於吉里安諾,我將永遠詛咒你下地獄。你將帶著你父親的詛咒走進墳墓。」
他接著對吉里安諾說:「現在我要請你再幫我一個忙,我親愛的圖裡·吉里安諾,讓我的兒子加入你的隊伍,他將為你戰鬥,按照你的吩咐去做,我發誓他會效忠你的。」
吉里安諾仔細考慮了他的這番話。他認為經過一段時間他肯定可以贏得安多里尼的愛戴,而且他知道這個人對他父親,也就是院長,是一片忠心的。他背叛的可能性比較小,而且也是可以防範的。在他的隊伍採取行動的時候,斯特凡·安多里尼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頭領,而且是獲取唐·克羅切帝國情報的有價值的來源。
吉里安諾問:「那你跟唐·克羅切怎麼說呢?」
院長停了片刻沒有說話。「我親自去跟他說,我在那裡是有影響力的,以後你會明白的。現在你願不願意收下我兒子?」
「願意,我可以向你發誓,」吉里安諾說,「不過,如果他背叛我,即使你祈禱,也趕不上他下地獄的速度。」
斯特凡·安多里尼一直生活在缺少信任的世界,這也許是多年來他臉上總是殺氣騰騰的原因。他知道在未來的歲月裡,他會像表演空中飛人的馬戲團演員,在死亡線上東搖西擺,沒有哪一邊是安全的。他感到欣慰的是,吉里安諾人性中的憐憫使他免於一死。但他也沒有抱任何幻想,圖裡·吉里安諾是唯一使他感到害怕的人。
從這一天起,斯特凡·安多里尼就成了吉里安諾隊伍中的一員。在未來幾年,他以自己的兇殘和宗教虔誠贏得了一個諢名——魔鬼修士,並因此名揚西西里。他對宗教的虔誠就是他每星期去參加的彌撒活動。他通常去的是本傑明諾當神父的維拉巴鎮。在懺悔的時候,他向神父洩露了吉里安諾隊伍的秘密,這些秘密將由神父轉告唐·克羅切。但是,吉里安諾規定他不能說的秘密他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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