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們繼續前行。泰拉諾瓦走在星形隊形的頂端,但他常常走回來與親王聊上幾句,說他們保證不會傷害他。
經過一番攀爬之後,他們終於到了一座大山的山頂。那裡地勢平緩,還有三堆篝火,在靠近懸崖的地方擺著一些野餐用的桌子和竹椅。吉里安諾正坐在一張桌子邊上,藉助美國軍用乾電池燈的燈光看書。他的腳邊有一隻裝著書的帆布口袋,上面爬了很多壁虎。空氣中傳來持續不斷的響聲,親王聽出那是無數昆蟲發出的嗡嗡聲。吉里安諾似乎絲毫未受這聲音的干擾。
吉里安諾從桌子邊上站起來,彬彬有禮地迎接親王。他身上絲毫沒有獵人對待獵物的氣勢。不過他臉上卻露出好奇的微笑,因為他在思考自己究竟走出了多遠。兩年前他還是個貧窮的農民,如今他居然把西西里血統最高貴、最有錢的人抓來聽候他的發落。
「你吃飯了嗎?」吉里安諾問,「為了讓你在我們這裡過得更愉快一些,你還需要些什麼?你得和我們待上一段時間。」
親王承認自己餓了,還解釋說他需要胰島素和一些藥品。吉里安諾朝懸崖下面喊了一聲,他手下一個人立刻沿著小路跑上來,手裡端著一罐熱騰騰的燉肉。吉里安諾讓親王詳細寫下所需藥品的名稱。他說:「我們有個賣藥的朋友在蒙雷阿萊。無論我們什麼時候去,他都會給我們開門。明天中午你就有藥了。」
等親王吃完之後,吉里安諾領他走下斜坡,進入一個小山洞。洞裡有個用稻草打的地鋪,上面還放著床墊。兩個跟在他們後面的土匪都拿著毯子,親王驚訝地發現他們甚至還拿著白床單和一個鼓鼓的大枕頭。吉里安諾注意到他的驚訝神情,隨即說:「你是一位尊貴的客人,我會竭盡全力讓你在這兒愉快地度過一個不長的假期。如果我手下的人對你有什麼不恭,請你告訴我。他們都得到嚴格的指示,要完全尊重你的地位以及你作為西西里愛國者的名譽。現在好好睡一覺,你明天需要運用全部的體力,因為我們要長途跋涉。贖金通知已經發出,憲兵將大批出動進行搜尋,所以我們必須走得離這兒遠遠的。」
親王對他的好意表示感謝,接著就問贖金要多少。
吉里安諾哈哈大笑。他那年輕的笑聲和稚氣未脫的英俊面容使親王非常高興。可是聽到吉里安諾的回答之後,那股高興勁兒立刻蕩然無存。「你們政府懸賞一千萬里拉買我的人頭,如果贖金達不到這個數目的十倍,對大人您將是個侮辱。」
親王吃了一驚,他不無譏諷地說:「我希望我的家人能像你這樣看得起我。」
「這個還可以商量。」吉里安諾說。他走了之後,兩個土匪替他把床鋪好,然後就坐到洞口外面去了。雖然蟲子的聲音不絕於耳,奧洛爾託親王卻睡了一個多年未曾有過的好覺。
吉里安諾忙了一個晚上。他派人到蒙特萊普雷去拿藥品;他當時謊稱去蒙雷阿萊,對親王沒有說實話。接著他派泰拉諾瓦去修道院找曼弗雷迪院長。他希望請院長出面主持贖金的談判,當然,他知道院長也必須通過唐·克羅切才能出面。不過院長是一個最佳的中間人,而唐·克羅切也將得到自己的那份佣金。
談判過程將是漫長的,而且各方都知道一億里拉這樣的數目是不可能全額支付的。奧洛爾託親王很有錢,但是從以往的經驗來看,第一次開價一般不會是實價。
奧洛爾託親王被綁架的第二天過得非常愉快。他們進行了一次並不艱辛的長途跋涉,來到大山深處一座被遺棄的農舍。吉里安諾儼然是一所舒適大宅的主人,好像一個殷實的財主因國王突然御駕光臨那樣感到榮幸。目光敏銳的吉里安諾看見奧洛爾託親王在為自己那身衣服的現狀而苦惱。看著那套花了大價錢精工製作的英國式西服被磨破,他感到非常惋惜。
「你真的那麼在意穿在皮膚外層的衣服嗎?」吉里安諾毫無鄙棄之意,坦誠而好奇地問道。
親王歷來喜歡說教,現在他們兩個人有的是時間。於是他跟吉里安諾大談了一通面料上乘、做工考究、穿著得體的衣服如何能夠提升一個人的氣質,他自己就是個例子。他談到倫敦的裁縫,說他們非常勢利,把義大利的公爵比作共產黨人。他談到各種不同的面料、高超的手藝以及多次試穿所花的時間。「我親愛的吉里安諾,」奧洛爾託親王說,「這並不是錢的問題,不過聖羅沙利知道我花在這套衣服上的錢足以使西西里的一家人過上一年,而且還能給他們的女兒辦嫁妝。但是我必須去倫敦。我必須花幾天時間和裁縫在一起,聽任他們的擺佈。這是一種不愉快的經歷。所以這套衣服被弄成這樣我很惋惜。這是無法替代的。」
吉里安諾非常同情地打量著親王,接著問道:「為什麼你和你們這個階層的人把奢華的衣著,對不起,或者說把得體的穿著看得這麼重要?就連現在,在大山裡,你還扎著領帶。我們進了這個房子後,我注意到你把上衣釦子扣上了,好像有個公爵夫人等著要見你似的。」
奧洛爾託親王雖然政治上守舊,而且像西西里的大多數貴族一樣,絲毫沒有經濟公正感,可是對下層人士卻有一種認同感。他覺得他們和自己一樣也是人,凡是為他幹活、舉止得體、比較本分的人,他都不會虧待他們。在他的城堡裡,僕人都喜歡他。他對待他們就像對待自己的家庭成員。他們過生日的時候總能收到他送的禮物,每逢節日他總要款待他們吃一頓。在舉行家宴的時候,只要沒有客人在場,站在桌子旁伺候的傭人就可以參加這個家庭的討論,就貴族家庭的問題發表自己的意見。這種情況在義大利並不少見。下層階級的人只有在為自己的經濟權利作鬥爭的時候,才會受到殘酷的對待。
此時此刻親王對吉里安諾也是這種態度。他覺得把他抓來的這個人是他的僕人,只不過是想分享他的生活,一個非常有錢有勢的人那種令人羨慕的生活。親王突然意識到,他可以把被綁架的這段時間變得對自己有利,這樣他也不至於白白地支付贖金。但是他知道他必須非常謹慎,必須既不屈尊俯就,也要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魅力。他知道自己必須坦率、真誠,儘可能不要持懷疑態度。在這種情況下,他不能指望得到更多的東西,因為吉里安諾可能從弱勢突然轉變成強勢。
於是奧洛爾託親王認真、坦誠地回答了吉里安諾的問題。他笑著說:「你為什麼要戴那枚祖母綠戒指,還有那個金皮帶扣呢?」他等待對方回答,可是吉里安諾只是笑了笑。親王接著說:「我娶了一個比我還有錢的女人。我有權力,也有政治責任。我在西西里有不少莊園,我通過妻子在巴西買了一座更大的莊園。在西西里,只要我把手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來,就會有人來吻。即使在羅馬,我也有很高的聲望。因為在那座城市裡,金錢萬能。大家的眼睛都會看著我。我覺得很奇怪——我什麼也沒做,何以會如此呢?但這是我要保持的,而且必須保持,因為我不可能讓這樣一個公眾人物出醜。就連外出打獵的時候,即使我穿得像個村野陋夫,也必須保持貴族的形象,要像個外出打獵的有錢有地位的人。有時候我非常羨慕像你和唐·克羅切這樣的人,把權力印在自己的頭腦裡,放在自己的心上。你們的權力是靠自己的勇氣和智慧獲得的。我去倫敦找最好的裁縫,基本上為的也是這個目的,這是不是很可笑?」
聽了這番精闢的侃侃而談,吉里安諾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實際上,吉里安諾感到有意思的是,他們兩個人竟然在一起吃飯,在一起談論西西里長期以來的磨難以及羅馬政府的軟弱無能。
親王以前聽說過唐·克羅切希望讓吉里安諾跟他幹,於是想從中撮合一下。「我親愛的吉里安諾,」他說道,「你怎麼不和唐·克羅切聯手共同治理西西里呢?他有長者的智慧,你有年輕人的理想。毫無疑問,你們兩個人都是熱愛西西里的。對我們大家來說,未來是個危險的時代,在這樣的時代,你們為什麼不能聯手呢?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世事正在發生變化。共產黨人和社會黨人都希望削弱教會的力量,摧毀血緣關係。他們竟敢說政黨的責任感比熱愛自己的母親、照顧自己的兄弟姊妹還重要。如果他們贏得大選並且把這些政策付諸實施,那怎麼辦?」
「他們永遠不可能贏,」吉里安諾說,「西西里人永遠不會投他們的票。」
「不要說得這麼肯定,」親王說,「你還記得西爾維奧·費拉嗎?他是你兒時的朋友。像西爾維奧這樣的好小夥子應徵去當兵打仗,回來的時候卻成了深受激進思想影響的人。這些激進思想的鼓吹者承諾提供免費的麵包、免費的土地。無知的農民就像毛驢一樣,跟著掛在前面的胡蘿蔔走。他們很可能把票投給社會黨人。」
「我不喜歡基督教民主黨人,但是我會不遺餘力地防止社會黨人執政。」吉里安諾說。
「只有你和唐·克羅切可以確保西西里的自由,」親王說,「你們必須聯手。唐·克羅切把你看成他的兒子一樣——他是真心喜歡你。而且只有他才能防止你和黑手黨發生嚴重衝突。他理解你在做自己必須做的事;我也這樣理解。不過即使現在這樣,我們三個人也可以合作,共同維護我們的命運。否則,我們都將走向失敗。」
圖裡·吉里安諾不由得生氣。有錢人竟然如此傲慢!他以極具殺傷力的平靜語氣說:「你的贖金問題還沒有談妥,你就提出要建立聯盟。你的命也許還保不住呢。」
那天夜裡,親王覺睡得很不好。不過吉里安諾並沒有表現出進一步的惡意,在隨後的兩個星期裡,親王過得很有收穫。由於每天的運動和新鮮空氣,他的健康狀況大為好轉,他的體質也增強了。雖然以前他一直比較瘦,腰部依然聚集了不少脂肪,現在這些脂肪已經消失。從身體狀況來說,他的感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好。
他在精神上也非常愉快。有時候他隨便走一走,吉里安諾不在,只有他和看護他的人在一起,他就只好和那些大字不識、沒有文化的人交談。他們的品行讓他刮目相看。這些土匪中大多數人很有禮貌,淳樸而有尊嚴,而且一點也不愚鈍。他們對他總是以公爵相稱,對他的要求總是給予方便。他以前從來沒有和他的西西里同胞有如此近距離的接觸,他發現他對自己的故土和人民產生了新的感情。最後談成的贖金為價值六千萬里拉的黃金,通過唐·克羅切和曼弗雷迪院長來支付。在釋放他的前一天晚上,吉里安諾為他舉行了一次宴會,他手下的幾個頭領和二十個最重要的成員出席作陪。為了慶祝這一時刻,他們從巴勒莫弄來香檳,大家都祝賀他即將獲得自由,因為他們都逐漸喜歡上了他。最後,親王祝酒說:「我曾經在西西里最高貴的人家做過客,但是我從來沒有受到如此盛情的款待,沒有見過如此的殷勤好客,也沒遇到過像這裡的大山中如此有禮貌的人。我睡覺從來沒有睡得這麼好,我吃飯也從來沒有吃得這麼香。」他稍事停頓,接著又笑著說,「買單的費用是高了些,但是從來好貨就不便宜嘛。」這句話引來一陣笑聲,其中尤以吉里安諾的笑聲最為響亮。可是親王注意到,皮肖塔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大家都為他的健康乾杯,並舉杯為他祝福。這將成為親王終生難忘的夜晚,成為一次愉快的記憶。
第二天早晨是個星期天,親王被送到巴勒莫的大教堂。他進入教堂參加了清晨的彌撒,並作了感恩祈禱。他穿的衣服和他被綁架那天的一模一樣。為了給親王一個驚喜,同時也為了表達對親王的敬意,吉里安諾把他的英式西服送到羅馬,請最好的裁縫進行了織補和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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