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天,有個修士照顧他,喂他喝牛奶。晚上,院長陪醫生來看他。皮肖塔夜裡來,握著他的手,陪伴他度過難熬的漫漫長夜。兩個星期之後,醫生宣佈出現了奇蹟。

圖裡·吉里安諾的堅強意志讓傷口癒合,補回了失去的血液,被鋼鐵子彈打穿的內臟也恢復好了。神志模糊的時候,他夢想著未來的輝煌,他感覺到一種新的自由:從現在起他可以不再為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負責。社會的法律和嚴格的西西里家規再也無法約束他了,他可以為所欲為,血淋淋的傷口使他成了一個無罪的人。這一切都源自那個愚蠢的憲兵,他竟然為了一塊乳酪就向他開槍。

在養傷的這幾個星期,他一遍遍地回想著過去的日子:他和同村的人聚集在小鎮廣場上,等著被挑選到大莊園裡去打一天零工,他們所得的報酬連肚子都填不飽,而那有權力的人總是一副「愛幹不幹」的鄙視神情。不公正的糧食分配使辛苦了一年的人依然處於貧困之中。窮人受到專橫的法律懲罰,而富人則可以逍遙法外。

他發誓傷愈之後一定要伸張正義。他將不再是一個聽天由命的軟弱青年。他將從體力上和思想上武裝自己。有一件事他是可以肯定的:在這個世界上,他決不會再示弱,不會像他面對圭多·昆塔納或者向他開槍的警察時那樣了。過去那個圖裡·吉里安諾已經不復存在。

過了一個月,醫生建議他再休養四個星期,增加一些鍛鍊,所以吉里安諾穿上修士的衣服在修道院內散步。院長開始對這個年輕人產生了興趣,經常陪他一起散步,講他年輕時到遙遠的地方旅行的故事。赫克特·阿多尼斯給院長送來一筆錢,感謝他為窮人祈禱;唐·克羅切對院長說,他對這個年輕人很感興趣,於是院長對吉里安諾就更加另眼相看了。

吉里安諾親眼目睹了這些修士的生活,感到非常驚訝。在一個民眾幾乎食不果腹的地方,出賣苦力一天只能掙到五十分錢,而聖弗朗西斯修道院的修士卻生活得像王公貴族。這座修道院實際就是一座富庶的大莊園。

他們擁有一座檸檬園,粗壯的橄欖樹幾乎和耶穌同齡,他們有小竹園,此外還有一家肉鋪,屠宰的牲畜都是他們自己飼養的羊和小豬。小雞和火雞就一群一群地散養在院子裡。修士們每天吃麵的時候都要吃肉,還要喝酒。酒是他們自釀的,就放在巨大的地窖裡。他們的煙癮很大,抽的煙都是用酒從黑市上換來的。

不過他們幹活都很賣力。白天干活時,他們都光著腳,把長袍掖起來露出膝蓋,額頭上汗水直淌。為了防曬,他們的光頭上戴著奇形怪狀的美國軟邊帽,有黑色的,也有棕色的。這些帽子是院長用一桶葡萄酒從某個軍政府採購官員那裡換來的。修士們戴帽子的方式也五花八門,有些人像街頭流氓那樣把帽子的軟邊放下,有些人把軟邊豎上去形成一道槽,把香菸插在裡面。後來院長開始討厭這些帽子,於是除了在地裡幹活之外,其他時間就不准他們戴了。

在第二個月裡,吉里安諾也像個修士一樣了。院長感到驚訝的是,他在地裡幹活很賣力,幫助其他修士把沉重的、裝著水果和橄欖的籃子扛進棚子裡。吉里安諾的體力不斷恢復,他也很喜歡幹活,喜歡顯示自己的力氣。他們把他的籃子裝得滿滿的,他連膝蓋也不彎一下。院長為他感到自豪,告訴他在修道院待多久都可以,還說他是上帝創造的真正的男人。

這四個星期,圖裡·吉里安諾過得很開心。畢竟他已經從奄奄一息中恢復過來,他正在自己的頭腦中編織美夢和奇蹟。他很喜歡這個老院長,因為院長對他絕對信任,還把修道院的許多秘密告訴了他。這個老頭兒還吹噓說,修道院的所有產品都直接拿到黑市上去賣,而不是上交給國庫。但是酒除外,酒是留著給修士們自己喝的。夜晚在修道院裡有很多人賭博,還有不少人酗酒,甚至女人也被偷偷地帶進來,但是院長對這一切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是困難時期,」他對吉里安諾說,「承諾的天堂遙不可及,人們現在必須有點樂趣。上帝會寬恕他們的。」

一個雨天的下午,院長帶吉里安諾參觀修道院一邊的倉庫,那裡面有大量的聖人遺物,是一些技術嫻熟的老修士製作的。像許多店主一樣,院長也抱怨時運艱難。「戰前,我們的生意很好,」他嘆了口氣,「這個倉庫裡的庫存從不會超過一半。看看我們這裡有什麼神聖的寶貝吧,魚骨是出自耶穌變出的那些魚,權杖是摩西前往迦南途中使用過的。」他停下來,滿意地看著吉里安諾臉上驚訝的表情,接著他那張瘦削的臉皺了起來,邪惡地露齒一笑。他用腳踢了踢一堆木棍,幾近興奮地說,「這個東西曾經賣得很好,是我們的主蒙難的十字架,幾百個呢。這個箱子裡裝的是你所知道的所有聖人的遺骨碎片。在西西里,每家每戶都有聖人遺骨碎片。在一個特別的儲藏室裡,我們有十三條聖安德魯的手臂,三個施洗者約翰的頭,七領聖女貞德穿過的盔甲。到了冬天,我們的修士就去遠方推銷這些東西。」

圖裡·吉里安諾哈哈大笑起來,院長看著他微微一笑。不過吉里安諾心裡想的是:窮人總是上當受騙,甚至被那些指引他們通往救贖之路的人欺騙。這也是應當謹記的一個重要事實。

院長還給他看了一個大澡盆,裡面是巴勒莫的紅衣主教賜予的大紀念章,三十塊耶穌蒙難後使用的裹屍布,還有兩尊黑色聖母瑪利亞雕像。聽到這裡,圖裡·吉里安諾的笑聲突然停住了。他告訴院長他母親有一尊黑色聖母瑪利亞雕像,那是她從小姑娘的時候就一直珍藏的寶貝,是傳家寶。那會不會也是一件贗品呢?院長慈祥地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一百多年來他們的修道院一直在用上好的橄欖木進行復制,即使複製品也是有價值的,因為畢竟複製的數量有限。

院長覺得,把神職人員這些小罪過悄悄告訴一個犯了殺人罪的人不會有什麼壞處。不過,他對吉里安諾不表態的沉默感到不安,於是採取守勢說:「不要忘了,我們這些獻身上帝的奴僕也必須生活在這個世俗世界中,這個世界上的俗人並不相信要等待上天堂後的回報。我們也都有家庭需要救濟和保護。我們的許多修士都很窮,出身很貧寒,而且我們知道他們也是普通百姓。在這樣的艱難時期,我們不能讓自己的兄弟姐妹和親人去忍飢挨餓。神聖的教會也需要我們的幫助,它必須捍衛自己免受強敵傷害。共產黨人和社會黨人是被誤導的自由主義者,必須和他們鬥爭,這也是需要錢的。虔誠的信眾對教會來說是莫大的安慰。信眾需要我們的聖物,這不僅滿足了他們自己心靈上的需要,也給我們提供了打敗那些異教徒所需要的經費。假如我們不向他們提供這些東西,他們就會浪費錢去賭博、酗酒、嫖妓。你說是不是?」

吉里安諾點點頭,然後微微一笑,他被這個偽善的人弄得一頭霧水。院長看見他的微笑後頗感惱火,他原本以為這個殺人犯會禮貌地回應,因為他為他提供了庇護,把他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即使出於感恩,他也應該真心作出禮貌的反應。這個走私犯、殺人犯、鄉巴佬、公子哥兒圖裡·吉里安諾應當表現出更多的理解,更像一個基督教徒才是。院長不客氣地說:「不要忘了,我們真正的信仰在於我們相信奇蹟會發生。」

「是啊,」吉里安諾說,「我真心誠意地認為,你們的責任就是幫助我們發現奇蹟。」他說這句話時毫無惡意,而且說得很風趣,是真的想使他的恩人高興。而且他也只能這樣說才不至於笑出聲來。

院長高興起來,慈愛隨之迴歸。這小夥子不錯,在過去幾個月裡,他很喜歡他的陪伴,他心裡感到寬慰,因為圖裡欠他很大的人情,他決不會不知感激。他早就表現出高尚的心靈,而且每天都用語言和行動表明他對院長的尊重和感激。他不像歹徒那樣心狠手辣。如今的西西里,窮人、告密者、強盜……各類罪人比比皆是,這個小夥子會怎麼樣呢?院長思忖:一個人只要殺過人,碰上同樣的情況就會再次殺人。院長認為,唐·克羅切應當點化圖裡·吉里安諾走上正確的人生道路。

有一天,吉里安諾躺在床上休息的時候,院長帶來一位不速之客。院長介紹說這是他的好朋友本傑明諾·馬洛神父,說完就離開了。

本傑明諾神父非常關心地說:「年輕人,我希望你的傷已經痊癒。院長大人告訴我這真是一個奇蹟。」

吉里安諾彬彬有禮地說:「上帝的慈悲。」本傑明諾神父虔誠地低下頭,好像受益者就是他自己似的。

吉里安諾仔細打量著他。這個牧師從不下地幹活。他的法袍連邊都特別乾淨,他的臉虛胖發白,他的手細嫩柔軟。不過他看起來倒是慈眉善目的,像耶穌一樣與世無爭的表情,充滿基督徒的恭謙。

本傑明諾神父的聲音也是那樣的溫柔和藹。他說道:「我的孩子,我願意聽你的懺悔,並施你聖餐。你懺悔贖罪之後,就能以純潔的心靈走進世界。」

圖裡·吉里安諾心裡在揣摩這個牧師,這個人具有令人崇敬的權力。「原諒我,神父,」他說,「我現在還沒有做好懺悔的準備。如果我這時候進行懺悔,那將不是出自內心的。感謝你為我祈福。」

神父點點頭說:「是啊,那將使你罪上加罪。不過我還想提請你做另外一件事,也許它在這個世界上比較切實可行。我的兄長唐·克羅切讓我問問,你是否願意到維拉巴去,到他那裡去避避風頭。你會得到較高的報酬,當然了,你也知道,只要你得到他的保護,當局絕對不敢再傷害你。」

吉里安諾非常吃驚,他所幹的事情已經傳到了唐·克羅切那裡。他知道自己必須小心了。他痛恨黑手黨,不願意和他們糾纏不清。

「這真是榮幸之至啊,」他說道,「我感謝你和你的兄長,但是我必須和家裡人商量商量,我必須順從父母的意願,所以暫時恕我不能領你的情。」

他看到牧師一臉驚訝,在西西里有誰會拒絕接受唐·克羅切的保護?於是他又補充了一句:「也許過幾個星期,我會有不同的想法,那時候我就到維拉巴去找你們。」

本傑明諾神父回過神來,他舉起雙手對主表示感謝。「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他說道,「家兄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隨後就辭別了。

圖裡·吉里安諾知道現在他該離開了。那天晚上阿斯帕努·皮肖塔來看他,吉里安諾告訴他要做哪些準備工作,好讓他回到外面的世界中去。他發現自己像變了個人似的,他的朋友也發現了。皮肖塔聽到他的指令後二話沒說,但他知道這將使他自己的生活也發生深刻的變化。最後吉里安諾告訴他:「阿斯帕努,你可以和我在一起,你也可以和你的家人待在一起。你覺得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皮肖塔微笑著說:「你覺得我會讓你一個人獨享那些樂趣和榮耀嗎?讓你在大山裡玩耍,而我卻趕著毛驢去幹活,或者去摘橄欖?那我們還有什麼友誼可言?我們從小就在一起玩耍,一起幹活,我能讓你一個人在大山裡生活嗎?只有等你自由地回到蒙特萊普雷,我才能回去,所以不要再說傻話了。我四天之後來接你,我需要一點時間完成你讓我做的事。」

在隨後的四天裡,皮肖塔忙得不可開交。他找到了那個騎馬的走私犯,就是他主動提出追捕受傷的吉里安諾。這人姓馬爾庫齊,是個遠近聞名的惡棍,在唐·克羅切和圭多·昆塔納的庇護下進行大規模走私活動。他的叔叔馬爾庫齊是一個黑手黨頭目。

皮肖塔發現馬爾庫齊經常從蒙特萊普雷到海堡去。皮肖塔認識給馬爾庫齊家餵養騾子的那個農民,當他發現騾子不在地裡,而被送到靠近小鎮的一個穀倉的時候,他打賭馬爾庫齊第二天又要跑一趟了。黎明時分,皮肖塔就來到馬爾庫齊的必經之路上蹲守。他帶了一支短筒獵槍。這是許多西西里家庭的必備之物。這種殺傷力很強的散彈槍在西西里很普通,經常被用來搞暗殺。墨索里尼清除黑手黨的時候,曾下令所有石頭牆的高度都不得超過三英尺,以免搞暗殺的人利用石牆進行伏擊。

皮肖塔決定幹掉馬爾庫齊,不僅因為這個搞走私的傢伙想主動幫助警察殺死受傷的吉里安諾,而且因為他還以此為榮在他的朋友面前炫耀。幹掉這個傢伙對於其他可能背叛吉里安諾的人也是一個警告。此外他知道馬爾庫齊肯定會攜帶武器,而那些武器也正是他所需要的。

皮肖塔沒有等太長的時間。馬爾庫齊帶著輕裝上陣的騾子去海堡的黑市運貨。他騎在領頭的騾子身上,沿著一條山間小路走下來。他有點麻痺大意了,不是把步槍端在手裡,而是把它挎在了肩上。他看見皮肖塔站在小路上擋住他的去路時,並沒有感到驚訝。他的眼前不過是個又矮又瘦的小青年,留著一撮時髦的小鬍子,不過使他感到惱火的是對方那副笑容。等皮肖塔從上衣裡面抽出短筒獵槍的時候,馬爾庫齊才如夢方醒。

他惡聲惡氣地說:「你弄錯方向了吧?我的貨還沒有去運呢。這些騾子是受友中友保護的。放聰明一點,另外找個主兒吧。」

皮肖塔輕聲說:「我只想要你的命。」他冷酷地笑了笑,「幾個月前你想在警察面前當英雄,不記得了嗎?」

馬爾庫齊想起來了。他看似不經意地把騾子掉轉到一側,其實是不讓皮肖塔看見他的手。他迅速把手滑到腰帶位置拔出手槍,同時猛拉韁繩轉身準備射擊,可是隨著短筒獵槍的槍聲,他從騾鞍上應聲倒下,摔在地上。他最後看見的是皮肖塔的微笑。

皮肖塔感到一陣殘忍的滿足感。他俯身站在馬爾庫齊的屍體旁,對著他的腦袋補了一槍。他把死者手上的手槍拿過來,把他身上背的步槍取下,然後掏出他上衣口袋裡的步槍子彈放進自己的口袋。接著他迅速開槍把四隻騾子逐一打死,以警告那些可能向吉里安諾的敵人提供幫助的人,哪怕是間接的幫助。他站在小路上,雙臂抱著短筒獵槍,肩上挎著繳獲的步槍,腰裡彆著那支手槍。他沒有絲毫惻隱之心,他為自己的兇殘感到高興。雖然他熱愛自己的朋友圖裡,但是他們在許多方面都表現得格格不入。雖然他承認圖裡的領導地位,但是他總覺得自己應當表現出同樣的勇敢和智慧,從而證明自己無愧於他們之間的友誼。現在,他也完成了成人禮,走出了社會的怪圈,和圖裡一起站到了這個怪圈之外。他的行動把自己和圖裡永遠捆綁在了一起。

兩天之後,就在晚飯前,吉里安諾已經做好了離開修道院的準備。他和聚集在餐廳裡的修士們擁抱,感謝他們的善意,修士們也都非常捨不得他走。他從來沒有參加過他們的宗教儀式,沒有為自己的殺人行為懺悔或後悔過,不過有些修士在未成年之前也犯有類似的罪行,所以不會輕易批評別人。

院長把吉里安諾送到修道院大門口時,皮肖塔已在那裡等著。院長贈送了一件紀念品給吉里安諾作為離別留念。那是一尊黑聖母瑪利亞雕像,是吉里安諾母親瑪麗亞·隆巴爾多那尊雕像的複製品。吉里安諾把雕像放進皮肖塔帶來的一隻美國生產的綠色帆布包裡。

皮肖塔不屑地看著院長和吉里安諾道別,他知道院長是個走私犯,是黑手黨的秘密成員,也是奴役手下那些可憐修士的監工。皮肖塔無法理解院長此刻的離別之情,他想不到吉里安諾的人格力量不但贏得了他的愛慕、友情和尊重,也征服了像院長這樣德高望重的人。

院長的情感是出自真心,也包含著私心。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會成為西西里島一個不可小覷的人物,他覺得這就像看見有聖緣的人一樣。圖裡·吉里安諾的感激是發自內心的。院長不僅救了他的命,而且教了他許多東西,與他愉快地相處,院長甚至把自己的藏書館給他使用。吉里安諾特別喜歡院長的詭詐,這是生活中一種重要的平衡,有好有壞,但是壞事不那麼明顯,這種平衡推動著生活的發展。

院長和圖裡·吉里安諾相互擁抱。圖裡說:「你對我恩重如山。今後無論你需要什麼幫助,儘管告訴我。只要你開口,我一定照辦。」

院長拍拍他的肩膀。「基督教是施恩不圖報的,」他說,「回到上帝指引的路上來吧,我的孩子,要回報他的恩德。」不過這已經是他的口頭禪了。他深知年輕人的無知,圖裡會不顧一切地滿足他的要求的。他不會忘記吉里安諾的承諾。

吉里安諾把那隻帆布包背在自己的肩上,沒有讓皮肖塔幫忙。他們並肩走出修道院的大門,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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