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匆匆穿越那片開闊地朝辦公大樓走去,心裡在琢磨這件事該怎麼辦。難辦的不是校長。每當遇到這類難題,他總是把阿多尼斯找去。難辦的是納托爾博士。他很瞭解這位博士。此人是個才華橫溢的醫學家,一個很好的老師,他的死將是西西里的一大損失,他的辭職將是這所大學的一大損失。他非常傲氣,令人討厭。他堅持原則,為人正直。但是,即便是他也該聽說過大名鼎鼎的唐·克羅切嘛,在他聰明的頭腦中也應該有一點起碼的常識。這裡肯定還有其他原因。
在大樓前面停著一輛車身很長的黑色轎車。有兩個人靠在車上,雖然身穿西裝,但卻沒個正派樣兒。他們肯定是唐的保鏢和司機,是出於對唐·克羅切所拜訪的學者表示尊重才被留在下面的。他們看見阿多尼斯矮小的身材、合身的衣服和夾在胳膊下的皮包,起初感到驚愕,接著覺得好笑。這一切都被阿多尼斯看在眼裡。他以冷峻的目光看了他們一眼,著實使他們吃了一驚。這個小矮人也是黑手黨嗎?
校長辦公室與其說是個管理中心,不如說像個圖書館。校長不像個管理者,倒像個學者。靠牆的書架上擺著幾排書,辦公室裡的傢俱顯得很厚重,但卻很舒服。唐·克羅切坐在一張碩大的椅子上,呷著濃咖啡。他的臉使赫克特·阿多尼斯想起了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描述的一艘戰船的船首——因多年的征戰和無情的大海而扭曲變形。克羅切假裝與他素不相識,阿多尼斯則聽憑校長替他作介紹。校長當然知道這是一齣鬧劇,不過年輕的納托爾博士卻被矇在鼓裡。
在這個學校裡,個子最高的是校長,個子最矮的是阿多尼斯。校長出於禮貌立即坐下,往椅子上一靠,準備說正事。
「我們有一點小小的意見分歧。」校長說。聽見這話,納托爾博士憤然哼了一聲,而唐·克羅切則微微點了點頭。校長接著說:「唐·克羅切有個外甥一心想當醫生。納托爾教授說他沒有得到必要的分數,因此不能發文憑。這是個悲劇。唐·克羅切特別關注,親自登門來談這件事。他為我們學校做過很多好事,我想我們應當儘量給他一點關照。」
唐·克羅切說:「我是個大老粗,可是沒人否認我事業有成。」他的語氣和藹可親,絲毫沒有諷刺挖苦。赫克特·阿多尼斯心想,當然啦,一個可以賄賂部長、下令殺人、恫嚇店主和廠主的人是不必看書寫字的。唐·克羅切繼續說道:「我是憑經驗摸索自己的道路。我外甥為什麼不能這樣呢?如果我外甥的名字後面不能加上醫生兩個字,我那可憐的妹妹心都會碎的。她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她願意幫助這個世界。」
跟許多行為正直的人一樣,納托爾博士也缺乏敏感。他說:「我不能改變自己的立場。」
唐·克羅切嘆了口氣,假意說道:「我外甥能幹出什麼壞事啊?我可以在部隊為他謀一個公務,或者為他在天主教老年醫院安排一項工作。他會抓住那些老人的手,傾聽他們訴說自己的煩惱。他這個人特別溫柔,老人們會覺得很親切。我的要求是什麼呢?不過是請你們在這堆亂糟糟的檔案中做一點小小的改動。」他掃視了辦公室一眼,對靠牆擺放的書籍表現出不屑一顧的神情。
赫克特·阿多尼斯感到極度不安,因為這種溫和態度是一個危險訊號。他很惱火地想,唐當然覺得任何事都輕而易舉了,假如他的肝臟稍有不適,手下人會立即送他去瑞士。但是赫克特·阿多尼斯知道這個僵局得靠他解決。「我親愛的納托爾博士,」他說道,「我們肯定能夠想點兒辦法。是不是給他一點個別輔導,或者讓他到一家慈善醫院去接受一段時間的訓練?」
納托爾博士出生在巴勒莫,但他長得並不像西西里人。他頭髮淺黃,有點謝頂,而且一生氣就擺在臉上。在這種微妙的情況下,真正的西西里人是絕對不會這樣的。毫無疑問,這是從古代諾曼征服者的基因中繼承的缺陷。「你不明白,我親愛的阿多尼斯教授。這個年輕的傻瓜想當一名外科醫生。」
赫克特·阿多尼斯思忖:耶穌啊!約瑟啊!我的聖母瑪利亞和聖人們啊!這回可真麻煩了。
見自己的同事驚得啞口無言,納托爾博士趁勢說:「你的外甥對解剖學一竅不通,他把解剖用的屍體大卸八塊兒,就像把一隻羊切開做烤羊肉一樣。他大部分時間都不來上課,考試前也不作任何準備,他進手術室就像是去跳舞似的。我承認他很溫和,你找不到比他更溫和的人了,但問題是他將來得用鋒利的手術刀給病人開刀。」
赫克特·阿多尼斯知道此刻的唐·克羅切在想什麼:這孩子將來是不是蹩腳的外科醫生不關我的事!這是個事關家族榮譽的問題,如果當不了醫生,就會失去別人的尊敬。即便他是個不合格的外科醫生,殺死的人也不會比唐·克羅切的手下殺的人多。還有,這個年輕的納托爾博士沒有屈從他的意願,也沒有領會他的暗示——當不成外科醫生唐·克羅切並不在意,當個普通醫生也行。
現在到了赫克特·阿多尼斯出面調解的時候了。「我親愛的唐·克羅切,」他說道,「容我們再勸勸納托爾博士,我想他肯定會給你這個面子。但是你外甥為什麼不切實際地想當外科醫生呢?正如你所說,他太溫和了,外科醫生是天生的虐待狂,哪個西西里人願意主動挨刀子?」他稍事停頓後接著說,「而且,他必須在羅馬接受培訓,即使我們讓他通過考試,羅馬人會用各種藉口刁難西西里人。如果你一定要這麼做,那就害了你外甥。我來提個妥協方案吧。」
納托爾博士低聲嘟囔說不可能妥協。唐·克羅切蜥蜴般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兇光。納托爾博士不吭氣了,於是赫克特·阿多尼斯趕緊打圓場說:「你的外甥會得到一個及格的分數,他可以去當醫生,但不能當外科醫生。我們就說他心太軟,不適合動刀子。」
唐·克羅切攤開雙手,嘴唇動了動,露出一絲冷笑。「你的好意和理智說服了我,」他對阿多尼斯說,「那就這樣吧。我外甥就當個普通醫生,不當外科醫生了,我妹妹該知足了。」他匆匆告辭,因為他的主要目的已達到;他沒有提更多的要求。校長陪同他下樓,把他送上車。房間裡的每個人都注意到克羅切臨走前投向納托爾博士的目光。這一眼看得非常仔細,好像要記住他的相貌特徵,免得忘了這張試圖違揹他意願的臉。
他們走了之後,赫克特·阿多尼斯對納托爾博士說:「我親愛的同事,你必須辭職,到羅馬單幹吧。」
納托爾博士怒衝衝地說:「你瘋了嗎?」
赫克特·阿多尼斯說:「還沒有你那麼瘋。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請你吃頓飯,我會向你解釋為我們的西西里為什麼不是伊甸園。」
「但是為什麼要我離開?」納托爾博士不滿地問道。
「因為你對克羅切·馬洛先生說了‘不’。西西里地方不大,不能同時容納你們兩個人。」
「但是他已經得逞了,」納托爾博士絕望地大喊,「他的外甥會成為一名醫生。你和校長都表示同意了。」
「但是你沒有,」赫克特·阿多尼斯說,「我們同意是為了救你的命。儘管如此,你現在已經上了黑名單了。」
當晚,赫克特·阿多尼斯在巴勒莫一家最好的酒店宴請了六位教授,包括納托爾博士。這幾位教授當天都有「貴客」的來訪,每個人都同意為一個不及格的學生修改分數。聽了他們說的情況,納托爾博士很反感地說:「但這種事不能出在醫學院,不能出在一個未來醫生的身上。」最後他們對他發起脾氣來。一位哲學教授質問他:對人類來說,憑什麼醫學比大腦的複雜思維活動和靈魂永恆的神聖性更加重要?他們說完之後,納托爾博士同意離開巴勒莫大學,移民到巴西去。他的同事們向他保證說,在那裡一個好的膽囊外科醫生可以穩賺大錢。
當晚,赫克特·阿多尼斯睡了個安穩覺。第二天早晨,他接到一個來自蒙特萊普雷的緊急電話:他的教子圖裡·吉里安諾殺了一名警察。圖裡的智慧是他栽培的,圖裡的溫和體貼是他所欣賞的,圖裡的未來也是他計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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