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柯里昂站在巴勒莫港長長的木板碼頭上,目送那艘前往美國的大型遠洋客輪起航。要不是父親給了他新的指示,他此刻已隨那艘大船啟程了。
他向來時乘坐的小漁船上的人揮手告別,那些人在過去幾年中一直在保護他。小漁船衝開遠洋輪的尾浪前行,就像一隻勇敢地跟在媽媽身後游泳的小鴨。船上的人揮手回應,他今後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碼頭上一派繁忙。身穿寬大工作服、頭戴工作帽的工人正忙著從船上卸貨,然後裝上開進長碼頭的卡車。這些人瘦長精幹,鴨舌帽遮住了他們的面部輪廓,看上去不像義大利人,倒更像阿拉伯人。他們當中一些人將成為他的新保鏢,在他見到唐·克羅切·馬洛之前,他們要確保他的安全。馬洛是「友中友」的龍頭老大。儘管報紙和外界都稱他們為「黑手黨」,在西西里,人們卻稱他們「友中友」。西西里的平民百姓從來不使用「黑手黨」這個詞。他們從來不稱唐·克羅切·馬洛「龍頭老大」,而是稱他「善人」。
在西西里兩年的流亡生活中,邁克爾聽到不少關於唐·克羅切的傳聞,有的說得神乎其神,他簡直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人。從父親那裡傳來的指令非常明確:就在今天,他將與唐·克羅切共進午餐,他們兩個人將安排義大利頭號土匪薩爾瓦多·吉里安諾逃離西西里。如果帶不走吉里安諾,邁克爾·柯里昂就不能離開西西里。
碼頭的另一端,離他頂多五十碼的一條窄路上,停著一輛黑色大轎車。站在車前的三個人,在耀眼的光線中,就像是金色的幕牆上切出的三個黑色長條。邁克爾朝他們走去,接著停下來點燃一支香菸,審視著這座城市。
巴勒莫位於一座死火山形成的碗狀盆地的底部,三面環山,一面瀕臨波光粼粼的藍色地中海。整個城市都沐浴著西西里島正午的金色陽光。灑落在地面的陽光略泛紅色,彷彿在訴說幾個世紀以來發生在西西里的流血衝突。太陽給希臘神廟雄偉的大理石石柱、細長的穆斯林塔樓、精雕細刻的西班牙大教堂的正面都抹上了一層金色。在遠處的山丘上,諾曼古城堡的垛口依稀可見。這些都是基督誕生前曾經統治西西里的殘暴軍隊留下的。在古堡城牆的另一側,圓錐形的山體緊緊環抱著有幾分柔弱的巴勒莫市,彷彿一道繩索緊緊地繞在這座城市的脖子上,群山和城市好像都優雅地跪著。再往上,在蔚藍的天空中,有數不清的小紅隼鷹在振翅翱翔。
邁克爾朝碼頭另一端等候他的三個人走去。每靠近一步,他們的身形和模樣就變得越來越清晰。三人一字站開,拉大彼此間的距離,準備圍上來迎接他。
他們都瞭解邁克爾的底細:他是人在美國,但勢力觸及西西里島的「教父」唐·柯里昂的小兒子;他在處決一個柯里昂家族的仇人的時候還殺死了紐約市的一名高階警官。由於這兩起命案,他一直在西西里島避風,過著流亡生活。現在終於有了「安排」。他準備重返故土,繼續當柯里昂家族的王儲。他們打量著邁克爾,他步履輕快,略顯疲憊,但十分警覺。他雙頰凹陷,像個歷經苦難和危險的人。他顯然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邁克爾走出碼頭時,最先迎上來的是一位胖胖的神父。此人頭戴油膩的蝠形帽,身穿修士長袍,白色的袍領上沾滿了西西里島的紅色沙塵,袍領託著的是一張肉墩墩的世俗面孔。
他就是龍頭老大唐·克羅切的胞弟本傑明諾·馬洛神父。他舉止靦腆虔誠,對名聲在外的哥哥忠心耿耿,從不顧忌與魔鬼過從甚密。有些居心不良的人私下議論,說他把懺悔者的秘密都告訴了唐·克羅切。
在與邁克爾握手時,本傑明諾神父的笑臉中透出幾分緊張,可是看見邁克爾抿著嘴的善意微笑,他似乎很驚訝,也隨之鬆了口氣,因為這不像一個殺手的微笑。
第二個人雖說客氣,但缺乏熱情。他是西西里所有警察的上司弗雷德里科·韋拉爾迪警督。這三個人中,只有他臉上沒有絲毫歡迎的笑容。他身材瘦削,但衣著講究,對一個公職人員來說,這種講究有些奢侈。他冷峻湛藍的雙眼是遠古諾曼征服者的遺傳。韋拉爾迪警督不可能喜歡這個謀殺高階警官的美國人,邁克爾在西西里可沒那麼好的運氣,韋拉爾迪的手握起來像刀刃。
第三個人又高又壯,與那兩個人站在一起顯得很魁梧。他緊緊握著邁克爾的手,把他拉向自己來了個熱烈擁抱。「邁克爾老弟,」他喊了一聲,「歡迎你到巴勒莫來。」隨後他鬆開雙臂,用好奇而又審慎的目光打量著邁克爾。「我是斯特凡·安多里尼,和你父親一起在柯里昂家族裡長大的。我在美國見過你,那時候你還小。你記得我嗎?」
奇怪的是,邁克爾居然還記得。斯特凡·安多里尼的紅棕色頭髮在西西里人當中極為罕見,這使他非常煩惱,因為西西里人認為猶大也是紅頭髮。他的面孔同樣令人難忘。他的嘴很大,但形狀不規則,血紅的厚嘴唇像剛切下的鮮肉,嘴唇上方是毛茸茸的鼻孔,兩隻眼睛嵌在深深的眼窩裡。雖然他面帶笑容,但是看見這張面孔的人肯定會做噩夢。
邁克爾立刻意識到神父與此事的聯絡,但韋拉爾迪警督的出現則使他頗感意外。安多里尼盡了一名親友的責任,很有分寸地向邁克爾介紹了韋拉爾迪的官方身份。邁克爾頓生警覺。這個人來幹什麼?韋拉爾迪是薩爾瓦多·吉里安諾最鍥而不捨的追捕者之一。斯特凡·安多里尼和警督之間顯然結怨頗深。他們就像兩個準備決鬥的人,只是表面上彬彬有禮。
司機替他們開啟車門。本傑明諾神父和斯特凡·安多里尼禮貌地輕輕拍了拍邁克爾,請他坐到後座上。本傑明諾神父表現出基督教的恭謙,非要坐在中間的座位上,讓邁克爾靠車窗坐,因為他覺得邁克爾一定要看看巴勒莫的美麗景色。安多里尼在後座的另一側坐下。韋拉爾迪警督早就鑽進車裡,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邁克爾注意到,警督緊緊抓著車門的把手,為的是隨時快速開啟車門。邁克爾心下思忖,本傑明諾神父趕緊坐到中間那個座位上,是想減少成為襲擊目標的可能性。
轎車像一條大黑龍在巴勒莫的街道上緩緩行駛。在這條大道的兩側,有格調高雅的摩爾式住房、巨大的希臘立柱式公共建築和西班牙教堂。私人別墅被漆成藍色、白色、黃色,而且都帶擺滿鮮花的陽臺,在他們頭頂上方形成了一條空中走廊。如果沒有憲兵小分隊(即義大利國家警察),還真是一道亮麗的景觀。這些荷槍實彈的憲兵在四處巡邏,連陽臺上也有站崗的人。
與周圍的車輛,尤其是那些從農村運送新鮮農產品進城的騾車相比,他們的轎車鶴立雞群。不過那些騾車都漆了生動明快的顏色,就連車輪的輻條和駕騾的車轅也不例外。許多騾車的側面都畫著富有情節的畫,有戴頭盔的武士,也有戴王冠的國王,這些人物都出自西西里流傳下來的查理大帝與羅蘭的古老民間傳說。不過有些車上畫著的是一個穿鼴鼠皮褲和無袖白襯衣的英俊青年,他腰裡彆著槍、肩上挎著槍,兩行簡短的故事後面總用紅色的大寫字母寫著一個名字:吉里安諾。
在西西里流亡的這段時間,邁克爾聽到大量關於薩爾瓦多·吉里安諾的故事。這個名字頻頻現於報端,成了街談巷議的人物。邁克爾的新娘阿波羅妮亞說,她每天晚上都要為吉里安諾的安全祈禱,西西里島上幾乎所有青少年也都這樣做,因為吉里安諾與他們休慼與共,他們崇拜他,都夢想成為像他那樣的人。他很年輕,二十多歲就有領兵作戰的才華,打敗了對付他的憲兵部隊。他儀表堂堂,慷慨大方,把打劫來的大部分財富都分給了窮人。他為人正派,嚴禁手下人傷害婦女和神父。在懲處告密者或叛徒的時候,他總要給他們時間做祈禱,讓他們清洗自己的靈魂,以便與另一個世界的統治者好好相處。這些傳聞邁克爾都知道。
他們的車剛拐出這條大道,邁克爾就看見一幢房子牆上的大黑字告示。他只看清了最上頭一行中「吉里安諾」這個名字。本傑明諾神父朝車窗方向欠過身說:「那是吉里安諾的一份宣告,不管怎麼說,巴勒莫的夜晚依然是他的天下。」
「那上面說些什麼?」邁克爾問道。
「他允許巴勒莫人重新乘坐有軌電車了。」本傑明諾神父回答說。
「他允許?」邁克爾笑著問道,「一個逃犯允許?」
坐在車子另一側的斯特凡·安多里尼笑起來。「只要憲兵坐電車,吉里安諾就炸。不過他事先就告誡公眾不要去坐電車,現在他答應不炸電車了。」
邁克爾乾巴巴地問:「吉里安諾為什麼要炸有警察乘坐的電車呢?」
韋拉爾迪警督回過頭,藍色的眼睛盯著邁克爾。「因為愚蠢的羅馬政府逮捕了他的父母,說他們私通一名罪犯,也就是他們的兒子。這是一項法西斯的法律,一直沒有被共和國廢止。」
本傑明諾神父以平靜而又驕傲的語氣說:「家兄唐·克羅切出面斡旋,把他們釋放了。哦,家兄對羅馬當局非常惱火。」
天哪,邁克爾思忖道,唐·克羅切對羅馬當局非常惱火?除了黑手黨的一把手,這個唐·克羅切還能是誰?
轎車在一幢橫亙一個街區的玫瑰色大樓前停下。大樓四角各有一個伊斯蘭風格的藍色尖塔,大門外有一個頻寬綠條紋的、獨特的天篷,上面印著「翁貝託酒店」字樣,門口站了兩個門童,制服上的紐扣金光閃閃。這些景象並沒有轉移邁克爾的注意力。
他那雙老練的眼睛把酒店周圍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他至少看見十個保鏢,他們或兩人一組在街上走動,或倚靠在鐵欄杆上。這些人很張揚,敞開的上衣裡露出隨身攜帶的武器。邁克爾剛下汽車的時候,有兩個抽細雪茄煙的人一度擋在他前面,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好像要目測他的身高,準備給他挖墓穴似的。對韋拉爾迪警督和其他兩個人,他們沒有絲毫的興趣。
這一行人進去之後,保鏢就封鎖了大飯店的入口。大廳裡過來四名保鏢,帶領他們進入一條走廊。這些人的臉上洋溢著皇帝侍從般的優越感。
走廊盡頭是兩扇橡木大門。一個坐在豪華氣派的高椅上的人站起來,用一把銅鑰匙把門開啟。他鞠了個躬,並向本傑明諾神父詭秘地一笑。
這是一個豪華套房,法式落地窗開啟著,窗外是一座精心打理的大花園,園中的檸檬樹不時飄來陣陣清香。邁克爾走進去,看見套間內側也站著兩個人。他不明白唐·克羅切何以受到如此嚴密的保護。他與吉里安諾是朋友,又與羅馬政府的司法部長是知己,滿街的憲兵自然不會威脅到他的安全。那麼這個唐究竟在防範誰?害怕什麼?他的敵人是誰呢?
套房起居室的傢俱原先是為義大利的一座宮殿設計的,扶手椅碩大無比,沙發像小船,又長又深,巨大的大理石桌子像是從博物館裡偷來的。這些東西恰如其分地烘托出從花園裡走進來歡迎他們的唐·克羅切。
唐伸出雙臂擁抱邁克爾·柯里昂。他站著的時候,身高和體寬幾近相等;他的頭像雄獅,花白濃密的頭髮留著黑人那樣的髮捲,修剪得非常精心;蜥蜴般烏黑的眼睛,像鑲在肥嘟嘟的面頰上方的兩粒葡萄乾;他的面頰好似兩塊紅木,左半邊刨得很平,右半邊長滿了橫肉;那張嘴顯得出奇的精巧,嘴唇上方是稀稀拉拉的鬍鬚;他的鼻子像一根特大號的釘子,把他的臉固定在一起。
可是,除了那個帝王般的腦袋,他整個人都像個鄉巴佬。他的大肚子上套著一條寬大得不合身的褲子,用兩根米色寬吊帶吊在肩上。他上身那件特大的白襯衣剛洗過,但沒有熨燙。他沒有系領帶,也沒有穿外套,光著腳站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不像一個勒索工商企業,甚至廣場地攤都不放過的人。很難相信他欠下了一千條人命,他對西西里島西部的控制就連羅馬當局也自愧不如。他富甲一方,連那些在西西里島擁有大莊園的公爵和伯爵也相形失色。
他敏捷輕盈地擁抱了邁克爾一下,接著說:「我和你父親小時候就認識。他有你這樣一個好兒子,我感到很高興。」接著他詢問客人一路上可好,現在有什麼要求。邁克爾笑了笑說,如果能來點麵包和葡萄酒就好了。唐·克羅切立刻把他領進花園。他也像其他西西里人一樣,只要有可能,就在戶外用餐。
在檸檬樹下事先就擺好了一張小桌子,桌上鋪著潔白的檯布,擺著擦得亮晶晶的玻璃酒杯。傭人把寬大的竹椅向後拉了拉,唐·克羅切親自安排座位,客氣的程度與他六十多歲的年齡很不相稱。他安排邁克爾坐在自己的右側,讓當神父的弟弟坐在他的左側。接著他讓韋拉爾迪警督和斯特凡·安多里尼坐在他對面,對他們顯得不冷不熱。
西西里人對吃很在行。當有美食可享用的時候,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也敢開唐·克羅切的玩笑:在殺敵人和品美食之間,唐·克羅切更願意選擇後者。用人們把食物端上來時,他坐在那裡,雙手拿起刀叉,臉上露出慈祥的微笑。邁克爾環顧四周,見花園裡有一道高高的石牆,至少可以看見十名保鏢,分散坐在幾張小餐桌前,每張桌上最多兩個人,而且離他們都有一段距離,以便讓唐·克羅切和他的客人私下交談。園子裡瀰漫著檸檬和橄欖油的清香。
唐·克羅切親自把一塊烤雞和一些土豆放進邁克爾的盤子,把乳酪末撒在他旁邊小碟子裡的通心粉上,接著往他的酒杯裡倒上本地產的渾濁的白葡萄酒。他饒有興趣地招待著這位新朋友,真的覺得讓客人吃好喝好至關重要。邁克爾確實有點兒餓了,因為從天亮到現在他還沒有吃過東西。唐·克羅切不斷往他的盤子裡放吃的,不過也非常注意其他客人的盤子,必要時他就給傭人打手勢,讓他們添酒加菜。
酒足飯飽之後,唐·克羅切呷了一口濃咖啡,準備言歸正傳。
他對邁克爾說:「這麼說,你是準備幫助我們的朋友吉里安諾逃亡美國咯?」
「這是我接到的指令,」邁克爾說,「我要確保他進入美國,不能有半點閃失。」
唐·克羅切點點頭,他那紅木似的大臉上露出肥胖者略帶睡意的和藹。他那震顫的男高音與他的長相及身軀極不相稱。「我把薩爾瓦多·吉里安諾交給你,這是我和你父親兩人的約定。不過現實生活不會那麼順順當當,總是會出現一些意外,現在要我繼續踐約就很為難。」他舉起手,示意邁克爾不要打斷他,「這事不能怪我,不是我出爾反爾,而是吉里安諾誰都不信,他連我也不信。這麼多年來,幾乎從他成為逃犯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幫助他。我們曾經是合作伙伴。他現在才二十七歲,在我的幫助下,他成了西西里最了不起的人物。可是現在五千名義大利軍人和警察正在搜山,他已經走上窮途末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讓我插手。」
「那我就無能為力了,」邁克爾說,「我收到的命令是最多等他七天,之後我必須動身回美國。」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不明白,為什麼幫助吉里安諾出逃這件事對他父親來說這麼重要。這麼多年他一直流亡海外,現在歸心似箭。他逃離美國的時候,父親身受重傷躺在醫院裡,大哥桑尼遇害,柯里昂家族陷入與紐約其他五大家族的生死較量之中,這場爭鬥從美國一直蔓延到西西里,邁克爾年輕的新娘也遭人殺害。他父親確實幾次派人捎信,說他已經傷愈,並且與五大家族握手言和,還安排撤銷了所有針對邁克爾的指控。邁克爾知道,父親需要他的幫助,姐姐康妮、哥哥弗雷迪、父親的養子湯姆·黑根,還有他可憐的母親,他們都十分想念他。母親肯定還在為失去桑尼而傷心。邁克爾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凱——在他失蹤兩年之後,她還會想念他嗎?但最重要的是:父親為什麼要讓他推遲行程呢?這件和吉里安諾有關的事肯定非常重要。
突然,他覺察到韋拉爾迪警督那雙冷峻的藍眼睛正盯著他看,那張瘦削的貴族臉上露出鄙棄的神情,彷彿邁克爾表現出了膽怯。
「彆著急,」唐·克羅切說道,「我們的朋友安多里尼現在還是我和吉里安諾及其家人之間的聯絡人,我們一起想想辦法。你去特拉帕尼時,順道去蒙特萊普雷看望一下他的父母。」他頓了頓,龐大的面頰上掠過一絲微笑,「你的辦法他們都告訴我了,全部都說了。」他特別強調了一下,不過邁克爾認為他不可能知道所有的計劃。教父從來不會向任何人把一切都和盤托出。
唐·克羅切繼續說道:「我們這些關愛吉里安諾的人取得了兩點共識。一是他不能再留在西西里了,二是他必須移民美國。韋拉爾迪警督也同意。」
「即使是在西西里,這件事也很奇怪,」邁克爾笑著說,「這位警督可是發誓要抓住吉里安諾。」
唐·克羅切笑起來,笑聲顯得短促而尷尬。「誰能理解西西里?其實也很簡單:羅馬政府寧可讓吉里安諾在美國愉快地生活,也不想讓他在巴勒莫法庭的證人席上大聲控訴,這就是政治。」
邁克爾覺得費解,心裡很是不快。這是計劃之外的事。「為什麼放他一條生路反而對韋拉爾迪警督有利呢?吉里安諾死了不就沒有任何威脅了?」
韋拉爾迪警督以不屑的口吻說:「我也希望是這樣,可是唐·克羅切喜歡他,待他就像自己的兒子。」
斯特凡·安多里尼惡狠狠地瞪了警督一眼。本傑明諾神父一味地悶頭喝酒。唐·克羅切板起面孔對警督說:「在座的各位都是朋友,我們必須對邁克爾說實話。吉里安諾手上有一張王牌,是一本日記,他說那是他的遺囑,裡面有證據證明在他逃亡期間,羅馬政府的一些官員出於自身政治上的目的,幫助了他。如果那份檔案被公開,基督教民主黨政府就會垮臺,社會黨人和共產黨人將取而代之統治義大利。韋拉爾迪警督和我看法一致,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他願意幫助吉里安諾攜帶遺囑離開,前提是決不會公開遺囑的內容。」
「你看過那份遺囑嗎?」邁克爾問道。他心裡在嘀咕,不知他父親是否知道這個情況,他根本沒有提到過這樣一份檔案。
「我知道它的內容。」唐·克羅切說。
韋拉爾迪警督惡毒地說:「要是我有決定權,我會下令把他殺了,讓他的遺囑見鬼去。」
斯特凡·安多里尼瞪著警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強烈恨意。邁克爾第一次意識到安多里尼是個和唐·克羅切一樣危險的人物。安多里尼說:「吉里安諾決不會投降,你也沒那個本事殺了他。你還是放聰明點兒,管好自己吧。」
唐·克羅切慢慢地抬起手,桌上的人都靜下來。他沒有理會其他人,只是慢條斯理地對邁克爾說:「也許我已經不能兌現對你父親的承諾,把吉里安諾交給你了。唐·柯里昂為什麼會對這件事感興趣,這我不能告訴你。不過你可以放心,他自有他的理由,而且是正當的理由。那我還能做些什麼呢?今天下午你去看望吉里安諾的父母,說服他們,吉里安諾必須相信我,提醒那些可愛的人是我把他們從監獄裡弄出來的。」他稍事停頓後接著說,「這樣,我們也許會幫助他們的兒子。」
在流亡匿跡的日子裡,邁克爾逐漸對危險產生了動物般的直覺。他討厭韋拉爾迪警督,害怕充滿殺氣的斯特凡·安多里尼,而本傑明諾神父則使他渾身起雞皮疙瘩。但是使他感到危險的,是唐·克羅切。
桌子上的人跟唐·克羅切說話的時候,個個低聲下氣,就連他弟弟本傑明諾神父也不例外。而他說話的時候,他們都身體前傾,恭敬地低著頭,就連咀嚼食物的嘴也停了下來。傭人們圍著他轉,好像他是太陽,保鏢們分散在花園四周,不停地用眼睛看著他,只要他一聲令下,他們隨時都會衝出來,把在場的人撕成碎片。
邁克爾小心翼翼地說:「唐·克羅切,這裡你說了算。」
克羅切感激地點了點大腦袋,把兩隻修長的手交叉放在腹部,嗓門洪亮地說:「我們大家必須開誠佈公。把我當成你的父親一樣,告訴我你有什麼計劃。」
邁克爾瞄了韋拉爾迪警督一眼。在西西里警察局局長面前,他根本不可能開誠佈公。唐·克羅切立即會意。「韋拉爾迪警督完全聽從我的建議,」他說道,「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樣信任他。」
邁克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他從杯子上方看過去,那些保鏢注視他們,一個個都像看戲的觀眾。韋拉爾迪警督做了個鬼臉,顯然並不喜歡克羅切的外交辭令,唐·克羅切的言外之意是他控制著警督和他的地盤。斯特凡·安多里尼那張兇狠的、長著厚嘴唇的臉皺起了眉頭。只有本傑明諾神父低著頭沒有看他。邁克爾把渾濁的白葡萄酒一飲而盡,一個傭人立即上來給他斟酒。這個花園似乎突然變得危機四伏。
他內心深知,唐·克羅切的話不可信。坐在這張桌子上的人憑什麼要相信西西里的警察局局長呢?吉里安諾會相信嗎?西西里的歷史充滿了爾虞我詐。想到這一點,邁克爾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死去的妻子。為什麼唐·克羅切會相信這樣的人?他的四周為什麼有這麼多保鏢?他是黑手黨的唐,與羅馬政要有過硬的關係,在西西里,他實際就是他們的非官方代表。唐·克羅切還有什麼可害怕的?只能是吉里安諾。
唐在觀察著他。邁克爾非常誠懇地說:「我的計劃很簡單。我在特拉帕尼,等你的人把薩爾瓦多·吉里安諾交到我手上,必要的證件都準備好了,我們乘快船到非洲,從非洲直飛美國,入境手續已經辦好了,無需通常那套繁瑣手續。我希望事情真像他們說的那麼簡單。」他頓了頓,「不知你有沒有其他的忠告?」
克羅切嘆了口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兩眼死死地盯著邁克爾,開始慢條斯理、有板有眼地說:「西西里這個地方充滿悲劇色彩。這裡沒有什麼信任,也沒有什麼秩序,只有無盡的暴力和欺詐。看來你非常謹慎,我年輕的朋友,你完全有權這樣做。我們的吉里安諾也是。我跟你這麼說吧:沒有我的保護,圖裡·吉里安諾不可能活到今天。他和我是一隻手上的兩個手指。可是現在他覺得我是他的敵人。唉,你無法想象我有多痛苦。我只有一個希望,那就是有朝一日,圖裡·吉里安諾能回到自己的家裡,成為西西里的英雄。他是一個真正的基督徒,也是一個勇敢的男人。他有一顆善良的心,因此贏得了每個西西里人的愛戴。」唐·克羅切稍事停頓,把杯中的酒飲幹,「可是他時乖命蹇,孤身一人躲在山裡帶領屈指可數的幾個人對抗政府軍,每到轉折關頭,都會被人出賣。所以他誰都不相信,甚至包括他自己。」
克羅切冷冷地看著邁克爾,稍後又接著說:「如果我不是這麼喜歡吉里安諾,我大概會對你說,我並不欠你什麼。我完全有理由讓你回美國去,不要帶他走,這是一場與你毫不相干的悲劇,而且就要結束了。」克羅切稍事停頓,又嘆了一口氣,「當然了,你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我必須懇求你留下來,幫助‘我們的事業’。我將盡可能地幫助你,我決不會拋棄吉里安諾。」說著他舉起手中的酒杯,「祝他長命百歲!」
他們都喝了一口酒。邁克爾心裡在琢磨:克羅切是想讓他留下,還是想讓他別管吉里安諾呢?這時候斯特凡·安多里尼開了腔:「別忘了,我們曾經答應吉里安諾的父母,讓邁克爾去蒙特萊普雷看望他們。」
「儘管去,」唐·克羅切客氣地說,「我們必須給他的父母一點希望。」
「也許他們知道那份遺囑的事。」本傑明諾神父的語氣謙虛但十分堅定。
唐·克羅切嘆了口氣。「是啊,吉里安諾的那份遺囑。他認為那個東西能夠救他的命,至少能在他死後為他報仇。」他的話是直接對邁克爾說的,「別忘了,羅馬當局害怕這份遺囑,但是我不怕。告訴他的父母,寫在紙上的東西會影響歷史,但影響不了生命。生命是一部不同的歷史。」
從巴勒莫到蒙特萊普雷最多隻有一個小時的車程。可是就在這一個小時中,邁克爾和安多里尼卻從文明的城市來到了原始的西西里鄉村。斯特凡·安多里尼開著那輛小菲亞特,在午後陽光照射下,他那颳得溜光的面頰和下巴上顯現出星星點點的紅鬍子茬兒。他開車謹慎,速度不快,學車較晚的人通常都是如此。菲亞特沿著蜿蜒的山路向大山深處開去,一路上就像喘不上氣來似的突突作響。
他們在憲兵設定的五個路障前先後被攔下。每個路障至少有一支十二個人的小分隊把守,而且還配備了帶機關槍的裝甲車。安多里尼的證件使他們得以順利通過。
邁克爾覺得很奇特,這些鄉村地區雖然離巴勒莫很近,但卻如此荒涼原始。他們路過一些小村莊,看見有些石屋就建在陡峭的山坡上,搖搖欲墜。這些山坡上精心開出了狹窄的小塊梯田,種植著一排排帶刺的綠色植物,小山丘上有無數白色的巨石,隱沒在青苔和竹節之中,遠看就像是一大片荒冢。
沿途不時能看見一些神龕,都是些上了鎖的木龕,裡面供奉著聖母瑪利亞或其他被尊崇的聖人。邁克爾看見一個女人跪在神龕前祈禱,她丈夫則坐在小驢車上對著酒瓶大口灌酒,那頭驢子像個殉道者似的耷拉著腦袋。
斯特凡·安多里尼伸手撫摸著邁克爾的肩膀說:「看見你我心裡舒服多了,我親愛的小老弟。你知不知道吉里安諾一家是我們的親戚?」
邁克爾知道這是謊話,這個狡猾的紅頭髮,他的微笑裡有名堂。「不知道,」邁克爾回答說,「我只知道他的父母在美國時為我父親幹活。」
「和我當年一樣,」安多里尼說,「我們幫你父親建造了長島的別墅。老吉里安諾是個很好的泥瓦匠,你父親給他找了一份橄欖油的生意,可是他執意幹老本行。他像黑人一樣辛苦勞作了十八年,像猶太人一樣省吃儉用。後來他回到西西里,過起英國紳士般的生活。可是戰爭和墨索里尼使他們的里拉變得一文不值,現在他只剩下那幢房子和自己耕種的那一小片土地。他詛咒離開美國的那一天。他們原以為他們的孩子會像王子一樣成長,沒想到現在當起了土匪。」
菲亞特的車後揚起滾滾沙塵,路邊的仙人果和竹子顯得髒兮兮的,一束束仙人果看上去就像人的手。他們可以看見山谷中的橄欖林和葡萄園。突然,安多里尼說:「圖裡是他母親在美國的時候懷上的。」
他看見邁克爾眼睛中的疑問。「是啊,他是在美國懷上,但是出生在西西里。當時只要再等幾個月,他就是美國公民了,圖裡也經常這樣說,」他略微停了停,「你覺得你真能幫他嗎?」
「我不知道,」邁克爾回答說,「跟警督和唐·克羅切吃完午飯之後,我反倒糊塗了。他們需要我的幫助嗎?我父親說唐·克羅切會幫助吉里安諾,可是他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位警督。」
安多里尼用手把稀疏的頭髮向後捋了捋,他下意識地用腳踩下油門,菲亞特飛也似的向前衝去。「吉里安諾和唐·克羅切現在是冤家對頭,」他說,「不過我們的計劃沒有跟克羅切商量過,圖裡和他父母把希望寄託在你的身上,他們知道你父親對朋友向來是一片真心。」
「那麼你站在哪一邊?」邁克爾問道。
安多里尼一聲嘆息。「我為吉里安諾而戰,」他回答說,「五年前他沒有殺我,後來我們一直情同手足。可是我生活在西西里,不能當面得罪唐·克羅切。我是在這兩個人之間走鋼絲,不過我是決不會背叛吉里安諾的。」
邁克爾心想:這個人究竟想說什麼呢?這些人為什麼從來都不直接回答一個問題?他思忖道:因為這裡是西西里。西西里人害怕真相。過去幾千年裡,暴君和宗教法庭用酷刑逼迫他們說真話,羅馬政府用法律要求人們說真話,教堂懺悔處的神父用下地獄的痛苦敦促人們說真話,可是真話是力量的源泉,是控制的槓桿,為什麼要拱手交給別人呢?
邁克爾想,他必須自己想辦法,也許他會放棄這個任務,趕緊回去。他現在身處險境。在吉里安諾和唐·克羅切之間顯然存在著某種恩怨。如果他捲進西西里的這場恩怨漩渦,就等於自取滅亡。因為西西里人認為,復仇才是唯一真正的公正手段,而且這樣的復仇總是無情的。在這個信奉天主教的島上,雖然每一家都供奉著流淚的耶穌像,但是基督教的寬恕卻像膽小鬼的託詞,是令人不齒的。
「吉里安諾和克羅切怎麼會反目成仇的呢?」邁克爾問道。
「是因為發生在吉里斯特拉山口的那場悲劇,」安多里尼說道,「那是兩年前的事。之後情況就發生了變化。吉里安諾認為是唐·克羅切在暗中搞了鬼。」
路面順山勢進入一道峽谷,汽車似乎突然開始垂直下降。他們駛過一座諾曼城堡的廢墟,這座城堡是九百年前為了威懾周圍的村落而建造的,現在裡面爬滿了與世無爭的蜥蜴,還有幾隻離群的山羊。再往下,邁克爾就可以看見蒙特萊普雷鎮了。
這座深藏於群山懷抱中的小鎮,就像懸掛在井底上方的木桶,圍成一個完整的圓形,圓圈外圍沒有房屋。下午的太陽像一個深紅色的火球,照射在小鎮的石頭圍牆上。菲亞特駛入一條狹窄彎曲的街道,安多里尼踩下剎車,車停在了有一個排的憲兵把守的路障前。一個憲兵晃了晃手中的步槍,示意他們全部下車。
邁克爾注視著安多里尼,見他掏出自己的證件給憲兵看。他看見那是一張鑲有紅邊的特別通行證,知道這種通行證只有羅馬政府的司法部長才能簽發。邁克爾自己也有一張,不過他得到的指示是,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使用。像安多里尼這樣的人,怎麼能弄到這張神通廣大的通行證呢?
他們回到車上,沿著蒙特萊普雷鎮狹窄的街道繼續前行。在這麼窄的街道上行車,如果對面有車,誰也過不去。街道兩側的房子都有漂亮的陽臺,並且漆成了不同的顏色。有許多是藍色的,也有一些是白色的,還有一些是粉色的,偶爾也有一兩幢黃色的。到了下午這個時候,女人都在家裡為丈夫準備晚餐。不過街上一個玩耍的兒童也看不見。每個街道拐角上都有兩個憲兵在巡邏。蒙特萊普雷就像一座被佔領的城鎮,正在實行軍事管制。只有幾個老人面無表情地從陽臺上往下看。
菲亞特在一排房子前面停下,其中一幢房子漆成鮮亮的藍色,花園大門的隔柵上有個大大的字母g。開門的是一個六十來歲的瘦老頭。他穿著一件深色帶豎條紋的美國式西裝,裡面是一件白襯衣,紮了一條黑色領帶。這就是吉里安諾的父親。他迅速上前,深情地擁抱安多里尼,幾乎是感激地拍了拍邁克爾的肩膀,把他們領進屋內。
吉里安諾的父親,滿面都是絕症病人家屬等待親人離世的煎熬。他顯然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臉上,像是強迫自己不要失態。他緊繃著身體,動作僵硬,步履有些蹣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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