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午餐之後,他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兩個聯邦調查局探員詢問他與一位眾議員的關係,這個人目前被起訴了。大蒂姆讓他們滾蛋。

「偷牛賊」大蒂姆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恐懼。可能是因為他的大塊頭,也有可能是因為他腦子缺根弦兒。因為他不僅沒有任何肉體上的恐懼,也沒有任何精神上的恐懼。他與人鬥,與天鬥。醫生告訴他這麼胡吃海喝非死不可,必須認真開始節食。他卻選了另外一種方案——他做了胃分流手術,這危害可比節食大多了。可結果非常理想。他可以大吃特吃,不會再有什麼顯著的傷害了。

他建起自己的金融帝國也是同樣方式。他簽下合同,一旦沒有利潤他就毀約。他背叛朋友、背叛合夥人,每個人都起訴他,但拿到的錢終歸比合約規定的少。作為一個從來不為未來打算的人,他這輩子實在是成功。他永遠覺得自己會笑到最後。他永遠都能搞垮各種法人團體、無視各種私人關係。對女人,他甚至更加冷酷無情了。他答應給投懷送抱的女人們整棟購物中心、公寓、精品時裝店,結果她們只能在聖誕節的時候收到一小件珠寶,或者生日的時候收到一張小額支票。雖然總額也不少,但跟原來的承諾根本沒辦法比。大蒂姆並不想保持什麼感情關係。他只是想確認當他有需要的時候,可以隨時友好地把誰搞上床。

這些佔便宜的手段大蒂姆都喜歡。這樣的日子才有樂趣。曾經有一次,他因為賭橄欖球而欠了洛杉磯一個獨立經營的彩票販子七萬塊。彩票販子拿槍抵住了他的腦袋,大蒂姆卻說「去你媽的」,然後提出要用一萬塊解決這筆債。彩票販子最終還是接受了。

他富有,身強力壯,厚顏無恥,做什麼事都能成功。他相信人都是可以腐蝕的,這種純真在勾引女人和上法庭的時候都能派上用場。而且,他對生活的熱情也讓他有了魅力。他是個亮出底牌的騙子。

因此,大蒂姆並沒想過皮皮·德·萊納那天晚上幫他做的安排有什麼蹊蹺。這個人也是個騙子,跟他一樣。他有辦法治他。承諾可以隨便給,要錢只有一點點。

至於斯蒂夫·夏普,大蒂姆嗅到了機會。放長線,釣大魚。他親眼看見,這個小個子一天之內在賭桌上輸掉了至少五十萬。這就說明,他在賭場裡的信用額度高得不可思議,所以這個人掙的肯定是相當一大筆黑錢。要操縱超級碗,他絕對是個完美人選。他不但能提供下注的錢,也會讓賭注經紀人對他充滿信心。不管怎麼說,那些人不會隨便接受任何人的鉅額賭注的。

大蒂姆夢想著下次去拉斯維加斯的事情。他總算可以住進別墅了。他思忖著應該帶什麼人一起去。是談生意還是消遣?是帶幾個可以下手敲一筆錢的人呢,還是隻帶女人?終於到時間了,他得跟皮皮和斯蒂夫·夏普一起用晚餐。他給前妻和兩個孩子打電話聊了幾句,然後就出發了。

晚餐的地點定在洛杉磯港口區的一家海鮮餐館。門口沒有門童,所以大蒂姆自己把車停進了停車場。

進了餐館,瘦小領班看了他一眼,就帶他去見皮皮·德·萊納。

大蒂姆很專業地來了個義大利式貼面禮,他抱住了皮皮,說:「斯蒂夫呢?他不會耍我吧?我可沒那麼多時間跟他扯淡。」

皮皮拿出了他全部的熱情。他拍了拍大蒂姆的肩膀。「那我成什麼了?說話不算數的小嘍囉嗎?」他說,「坐吧,這裡的魚絕對是你吃過最棒的。吃完飯我們就去見斯蒂夫。」

大堂經理走過來準備點菜時,皮皮對他說:「我們什麼都要最好的,什麼都要最多的。我這位朋友最熱愛美食。要是他走的時候肚子還餓著,我就去找文森特說說。」

大堂經理自信滿滿地笑了,他相信餐館的水平。這家餐館是文森特·克萊裡庫齊奧餐飲帝國的一部分。警察來這裡追查大蒂姆的線索只會碰一鼻子灰。

他們一道接著一道吃菜。蛤蜊、貽貝、蝦,接著又上了龍蝦。大蒂姆三隻龍蝦,皮皮一隻。皮皮吃完半天之後,大蒂姆才吃完。皮皮對他說:「這傢伙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告訴你,他可是最大的毒販子。如果你怕了,現在就告訴我。」

「我怕他就跟怕這隻龍蝦一樣。」大蒂姆一邊說,一邊拎起吃了一半的龍蝦大鉗子朝皮皮比畫著,「還有什麼?」

「他需要一直洗黑錢,」皮皮說,「你的交易裡必須把這項包括進去。」

大蒂姆正吃得不亦樂乎。各種海鮮的腥味直往他鼻孔裡鑽。「沒問題,這些我都清楚。」他說,「他人在哪裡?」

「他在自己的遊艇上。」皮皮說,「他不想讓任何人見到你跟他在一起。這是為了你好。他辦事非常謹慎。」

「我他媽才不在乎誰看見我們在一起。」大蒂姆說,「我得親眼看見他。」

大蒂姆終於吃完了。他的甜點是水果加一杯濃縮咖啡。皮皮嫻熟地幫他削了一個梨。蒂姆又點了一杯咖啡。「這樣我才能清醒。」他說,「第三個龍蝦快把我撐死了。」

並沒有人把賬單送來。皮皮在桌子上留了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然後兩個人離開了餐館。大堂領班默默地對蒂姆的饕餮大加讚賞。

皮皮帶著大蒂姆來到一輛租來的車旁。蒂姆艱難地把自己的身子擠了進去。「老天啊,你連大一點兒的車都租不起嗎?」大蒂姆說。

「沒多少路,」皮皮不動聲色道。確實,路上只花了五分鐘。這個時候夜色已經很暗了,只有拴在碼頭上的一艘遊艇還在閃著燈光。

跳板已經放好了,放哨的人塊頭差不多跟蒂姆一樣大。還有一個人在甲板的另一頭。皮皮和大蒂姆走上跳板,來到遊艇甲板上。丹特這時才出現在甲板上,走上前來跟他們握了手。他還是戴著那頂文藝復興風格的帽子,善意地防範大蒂姆再把這頂帽子抓走。

丹特帶著兩個人走下甲板,來到船艙。這間屋子是當作餐廳來裝飾的。他們圍著桌子坐下來。椅子很舒服,四隻腳用螺栓擰在了地板上。

桌子上有一排烈酒、一桶冰和放著玻璃杯的托盤。皮皮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白蘭地。

這時引擎發動了。遊艇動了起來。大蒂姆說:「我們到底要去哪?」

丹特自然地回答道:「出海透透氣。只要我們一到公海,就可以上甲板舒服舒服了。」

大蒂姆並不是一點懷疑都沒有。但是他充分信任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都能解決。所以他接受了這個解釋。

丹特說:「蒂姆,照我的理解,你是想要跟我合作做生意。」

「不對,我希望的是你跟我合作才對。」大蒂姆盛氣凌人地說,「我來操作。你用不著多添錢就能把錢洗了。還能掙到一大筆差價。我要在弗雷斯諾的城外建一家購物中心,可以賣給你五百萬或者一千萬的股份。我還有很多別的生意。」

「聽起來很不錯嘛。」皮皮·德·萊納說。

大蒂姆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那麼你是誰?我一直想問問。」

「他是我的初級合夥人。」丹特說,「也是我的顧問。我出錢,他想辦法。」他頓了頓,然後真誠地說,「他跟我講了你的不少好話,蒂姆。所以我們才會有談話的機會。」

這時,遊艇已經開得很快了。托盤上的玻璃杯在顫動。大蒂姆心裡在嘀咕,到底要不要讓這傢伙參與到超級碗的事情裡來。突然他有了一種靈感。他的這種靈感從來沒錯過。他靠回椅子上,呷了一口白蘭地,表情嚴肅而滿是疑慮。他經常這麼做,事實上,他練習過好多次了。這種表情看起來,彷彿一個人馬上就要把信任給予他最好的朋友。「我準備告訴你們一個秘密,」他說,「但是在這之前,我們到底要不要合作?購物中心,你幹不幹?」

「我加入。」丹特說,「明天讓我們的律師去談。我會拿點誠意金出來。」

大蒂姆把杯中的白蘭地一飲而盡,向前探出身子。「我能操縱超級碗的比賽結果。」他一邊說,一邊傲慢地示意皮皮給他斟酒。看到兩個人臉上的震驚神色,他感到神清氣爽。「你覺得我滿嘴胡說八道,對吧?」

丹特摘下他那頂文藝復興花帽,若有所思地盯著它看。「我覺得你這是在往我帽子裡撒尿,」他說,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很多人都想過這種事兒。但是皮皮可是這方面的專家。皮皮?」

「不可能。」皮皮說,「超級碗還有八個月就開始了,可是你連哪些隊伍會參加都不知道。」

「那就算了,」大蒂姆說,「萬無一失的事你都不想加入,我倒是無所謂。但是我現在就是告訴你,我能操縱它。你要是不想做,沒關係,我們只談談購物中心。把遊艇開回去,別他媽浪費我的時間。」

「先別急著發火,」皮皮說,「你倒是說說你怎麼能操縱。」

大蒂姆嚥了一口白蘭地,用一種惋惜的口吻說道:「這個我不能說。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證。你賭一千萬,贏的錢我們五五分賬。無論出什麼問題,我都會把這一千萬還給你。公平吧?」

丹特和皮皮彼此對望了一眼,露出了戲謔的笑容。丹特低下了頭,文藝復興風格的這頂花帽讓他看起來像個古靈精怪的小松鼠。「你還給我現鈔?」他問道。

「也不是,」大蒂姆說,「我從別的生意裡補償給你。比如優惠一千萬。」

「你是操縱球員嗎?」丹特問道。

「他操縱不了,」皮皮說,「他們掙的錢實在太多了。肯定是從官員身上下手。」

大蒂姆興奮起來了。「我不能告訴你,不過其實很簡單。別想錢,想想成就感。這可是體育界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假球。」

「可不是嘛,哪怕到了牢裡他們都得高看我們一眼。」丹特說。

「這就是我什麼都不告訴你的好處。」大蒂姆說,「我去坐牢,你們用不著。但是我的律師和人脈能夠確保我沒事,我無所謂。」

丹特第一次篡改了皮皮的劇本。他說:「我們走得夠遠了吧?」

皮皮說:「是的。不過如果我們再談談的話,蒂姆會告訴我們的。」

「去他媽的蒂姆吧。」丹特愉悅地說,「聽見沒有,大蒂姆?現在我要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操縱假球的。不許胡說八道。」他的口氣無比輕蔑,大蒂姆的臉一下子就漲得通紅。

「蠢貨,」他說,「你以為能威脅我?你以為你比聯邦調查員、國稅局,還有西海岸放高利貸的人還厲害?我非把屎屙在你那帽子裡不可。」

丹特靠回椅背上,捶了一下艙壁。幾秒鐘後,兩個高大狠戾的男人開啟了門,為他們把風。作為回應,大蒂姆站起身,一隻巨大的胳膊把桌子上的東西全掄飛了。酒瓶、冰桶,還有玻璃杯和托盤,全都砸在了地面上。

「等下,蒂姆,聽我說。」皮皮大叫。他想讓蒂姆少受點不必要的折磨。還有,他不想親自動手,計劃不是這樣的。但是大蒂姆朝門口衝過去,已經做好搏鬥的準備了。

丹特突然一個滑步鑽到大蒂姆胳膊下面,抵住他巨大的身軀。兩個人分開時,大蒂姆雙膝一軟跪了下去。這一幕讓人觸目驚心。他的衣服已經被切沒了一半,原先體毛濃密的右胸只剩下一個紅色的巨大傷口,鮮血狂湧而出,濺滿了半張桌子。

丹特手裡握著剛才他所用的刀。暗紅的血液從寬闊的刀刃蔓延到了握柄。

「把他放到椅子上。」丹特對守衛說道,然後又扯下桌布捂住他流血的傷口。大蒂姆意識模糊,快要休克了。

皮皮說道:「你本來可以再多等等的。」

「不。」丹特說,「這是個狠角色,我倒要見識一下他有多狠。」

「我去甲板準備一下。」皮皮說。他不想看見這些。他從來沒折磨過人。真的沒有什麼秘密重要到必須嚴刑拷打的地步。殺人,不過是把他跟這個世界隔絕,讓他沒法再傷害你。

甲板上,他看到手下的兩個人已經準備好了。鐵籠子掛在鉤子上,鋼筋做成的籠門也關緊了。甲板上鋪了一層塑膠布。

他感覺到了空氣中的腥咸和芳香。夜裡的海洋泛著紫色,一片寧靜。遊艇慢慢減速、停下來了。

皮皮盯著海面,足足十五分鐘之後,下面把風的兩個人才出現在甲板上,拖著大蒂姆慘不忍睹的屍體。皮皮不禁移開了視線。

四個人把大蒂姆的屍體裝進籠子,然後把籠子浸入海中。其中一個人把鋼筋做了些調整。這樣一來,海底生物就完全可以從鋼筋條之間鑽來鑽去,把屍體當成美食了。鉤子一鬆,鐵籠子一口氣沉到了海底。

不等日出,大蒂姆的屍體就會只剩一副骨架了。和鐵籠子一起永遠待在海底。

丹特來到了甲板上。看得出他衝了個澡、換了套衣服。文藝復興風格的花帽底下,他的頭髮溼滑油亮,不過並沒有血的痕跡。

「看來他已經吃完聖餐啦,」丹特說,「你應該等我一下的。」

皮皮說:「他說了嗎?」

「噢,說了,」丹特說,「辦法確實很簡單。只不過,他從頭到尾都在胡扯。」

第二天,皮皮飛到了東部。他給唐和喬治完整地作了彙報。「大蒂姆真是瘋了,」他說,「他賄賂了給超級碗球隊提供飲食的承辦商。他們給他沒下注的球隊下藥。就算球迷沒發現,教練和隊員們也會注意到的,連聯邦調查局都得介入進來。舅舅,你說得對,這樣的醜聞搞不好真會永遠毀掉我們的計劃。」

「他是白痴嗎?」喬治問道。

「我覺得他只是想出名而已。」皮皮說,「有錢已經不能滿足他了。」

「其他人怎麼處理?」唐問道。

「他們一旦發現‘偷牛賊’失蹤了,肯定就嚇跑了。」皮皮說。

喬治說:「我同意。」

「非常好。」唐說,「還有我的外孫,他的表現怎麼樣?」

唐好像只是隨便一問而已。但是皮皮太瞭解唐了,他知道這是個非常嚴肅的問題。所以他謹慎地回答,但顯然話裡有話。

「我跟他說過這次行動,無論洛杉磯還是拉斯維加斯,都別戴他那帽子。但他還是戴了。他也沒按照行動的計劃來。本來談話就能問到的事情,他非得見血。他把這傢伙給肢解了,把雞巴、卵蛋,還有乳房都給切下來了。根本用不著這麼做。他覺得有意思,但是對家族來說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必須有人跟他談談了。」

「你得跟他談談了。」喬治對唐說,「他不聽我的。」

唐·多梅尼科思忖良久。「他還年輕,長大了就好了。」

皮皮明白,唐什麼也不會做的。所以他又把行動前一天晚上,丹特跟那個電影明星的魯莽事情講給了唐。他看到唐轉過了身體,喬治也厭惡地皺著眉頭。三個人沉默了很長時間。皮皮想,他是不是說得太過火了。

終於,唐搖了搖頭,說:「皮皮,你的計劃一向都很出色。放心吧,以後你不必再跟丹特一起工作了。但是你必須理解,丹特是我女兒唯一的兒子。喬治和我必須盡全力培養他。他會慢慢聰明起來的。」

克羅斯·德·萊納坐在桃源酒店行政套房的涼臺上,反覆考慮行動可能遇到的危險。他的房間位置很好,可以居高臨下看到整條拉斯維加斯大道、兩側的豪華賭場和酒店,還有街上來往的人群。他還可以看到桃源高爾夫球場上的賭客們。他們迷信只要打出個一桿進洞,就可以助他們在賭場裡大展雄風。

第一個危險:這是他沒有徵詢家族的意見而作出的重要決定。他確實是家族在西部的代理人,內華達州和加州南部都是他的勢力範圍,在一定程度上他可以獨立行動,不必事事請示,只要給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上交一部分收入就可以了。但是也有嚴格的規定。「代理人」在沒有得到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許可的情況下,絕不允許開展如此重大的行動。原因很簡單:一旦失手,檢察官是不會放過他的,也不會有人干預司法。除此之外,在對付自己領土上的後起之秀時,他不會得到任何援助;沒有渠道給他洗錢,也沒有錢讓他養老。克羅斯知道,他應該去見喬治和唐,徵求他們的同意。

這次行動非常敏感。當時格羅內韋爾特把桃源酒店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留給了他,而他正是用這筆財產去投資電影。雖然這是他自己的錢,但是這筆錢跟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在酒店裡的幕後利益是聯絡在一起的。而且,這是靠家族得到的錢。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覺得,他們手下的財產就是他們的財產。這種念頭很扭曲,但也是人之常情。要是他不徵詢他們的意見就拿這筆錢去投資,一定會招致怨恨。這種觀念並沒有法律基礎,倒是跟中世紀的規矩很相似:沒有皇家御準,封臣不得把城堡賣給他人。

這筆錢的巨大數額也是一個原因。克羅斯繼承了格羅內韋爾特手中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而整個桃源酒店價值十億美元。但是他已經賭進去五千萬了,還要再投五千萬,總共是一億美元。經濟上的風險非常大。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又是出了名地保守謹慎。要生活在他們那個世界裡,也確實需要如此。

克羅斯又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那時候桑塔迪奧家族和克萊裡庫齊奧家族還交好的時候,兩個家族在電影圈有一席之地。但運作得不理想。桑塔迪奧家族沒落之後,唐·克萊裡庫齊奧下了命令,中止所有跟電影有關的生意。「那些人太精明了,」唐說,「而且他們什麼也不怕,因為回報太高。要進這一行,就得把他們全乾掉,可我們自己又不懂行。這比毒品生意複雜多了。」

不行。克羅斯下了決心。只要提出這種要求,一定會被駁回。那就進行不下去了。如果事成之後他再來懺悔,他可以用錢收買整個家族,成功能夠赦免最無恥的罪惡。如果他要是失敗了,他也自身難保,無所謂贊成不贊成。這樣的話,就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了。

做這件事到底是為了什麼?他又想到了格羅內韋爾特說的「小心不幸的女人」。他以前也見過身處不幸的女人,但儘管讓她們自生自滅。拉斯維加斯滿大街都是不幸的女人。

他知道他渴望安提娜·阿奎坦內的美。她的面容、雙眼、頭髮、雙腿,還有胸,但不止如此。他更加渴望的是從她的眼睛、面頰的輪廓和優美的唇形一起散發出來的智慧和溫暖。他覺得,如果能認識她,和她在一起,整個世界都會煥發別樣的光彩,太陽都會釋放別樣的能量。他看見她身後的汪洋,那一泓裝飾了白色浪花的碧波,彷彿光環籠罩在她的四周。他突然意識到:他媽媽一生的執念,就是成為安提娜這樣的女人。

他十分驚訝,他很想去見她,和她依偎在一起,聽她的聲音,看她的舉手投足。這思念匯成一口深井,蓬勃欲發。這時他又想到,噢,天哪,這就是我要做這件事的原因嗎?

他釋然了。他很高興終於認清了真正的動機。這讓他更加有決心,更加專注。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怎麼幹。忘掉安提娜,忘掉克萊裡庫齊奧——最棘手的問題是博茲·斯堪尼特,必須速戰速決。

另一個難題是克羅斯的立場太明顯,他公然從斯堪尼特的意外裡得到好處是很危險的。

克羅斯決定找三個人幫忙。第一個是安德魯·波拉德。太平洋安保是他開的,整件事情他都參與其中。第二個是利亞·瓦齊。他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在內華達的獵場的看守人。利亞有一幫手下,平時充作守林人,隨時待命完成特殊任務。第三個人是萊昂納多·索薩,是個做假證的。他雖然退休了,還是聽命於家族,做一些零碎的工作。克羅斯·德·萊納作為西部的代理人,這三個人都是他的手下。

兩天以後,安德魯·波拉德接到了克羅斯·德·萊納打來的電話。「我聽說你工作很辛苦,」克羅斯說,「來拉斯維加斯度假怎麼樣?房間和酒水都免單。把你老婆也帶上。如果玩累了,就順便來我辦公室聊聊。」

「多謝了,」波拉德說,「現在我很忙,下週怎麼樣?」

「可以,」克羅斯說,「但是下週我不在拉斯維加斯,我就見不著你了。」

「那我明天就去。」波拉德說。

「太好了。」克羅斯說完撂下了電話。

波拉德靠回椅子上,心想:這個邀請其實就是命令。他要掌握好分寸了。

只有從極刑底下死裡逃生的人,才會像萊納德·索薩那樣熱愛生命。他珍愛日出和日落,他珍愛破土而出的小草,還有食草的奶牛;他珍愛形形色色的美麗女人、自信青年,還有聰明小孩子;他珍愛一片面包、一杯酒、一塊乳酪。

二十年前他替桑塔迪奧家族製造一百元面值的偽鈔被聯邦調查局抓走了。他的同夥認罪出賣了他。他一度相信自己最好的時光要在監獄裡荒廢了。印製偽鈔比強姦、謀殺、縱火更加危險。這種行為是直接挑戰國家機器。其他罪行充其量算是食腐動物吞食大型野獸的屍體——他們只是人類鏈條中的可消耗品。他不指望法庭開恩,這種事也確實沒發生。萊納德·索薩被判處二十年有期徒刑。

但是索薩的牢只坐了一年。他對如何運用墨水、鉛筆和鋼筆有著驚人的天賦,一個獄友為他的技能所折服,於是替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招攬了他。

突然,他有了一位新律師和一位從沒見過的私人醫師。一次突如其來的庭審中,由於他的智力退化到兒童水平,法庭認為他對社會不再具有危害性。萊納德·索薩突然自由了,併成了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手下。

家族需要一流的造假專家。不是做假幣,他們知道政府對製造假幣的打擊決不手軟。他們需要造假專家完成更重要的任務。喬治需要處理堆積如山的檔案、應付國內外的公司、以空殼公司的名義簽署法律檔案、儲存和提取大量資金,這些都需要不同的簽名和假冒的簽名。萊納德慢慢在別的領域也派上了用場。

桃源酒店最大程度地利用他的這種技能。要是有身家鉅富的大賭客沒等還清賭場債務就死了,酒店就找來索薩再多簽出一百萬美元的欠款單。雖然欠的賬沒法用遺產來償還,但這種情況下,所有的欠賬都可以列為酒店損失,用來抵稅。這類事情頻繁發生。尋歡作樂的人死亡率似乎特別的高。這種方法也適用於對付不還債和只還一小部分債的人。

作為回報,萊納德·索薩每年能拿到十萬美元。但其他類似的造假工作他都被嚴禁參與,尤其是造假鈔。這是跟家族整體利益相符的。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有一條道德準則,任何家族成員都不得參與印製假鈔以及綁架。這是會引來聯邦執法機構重點打擊的兩種罪行。得不償失。

二十年來索薩一直像個藝術家一樣在毗鄰馬里布的多盤加峽谷享受生活。他在住處的小花園裡養了山羊、貓,還有狗。他白天畫畫,晚上喝酒。峽谷一帶不乏年輕姑娘,她們也是自由奔放的畫家。

除了去聖莫尼卡購物,索薩從沒離開過峽谷,除非他被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叫去完成任務。一個月通常會找他兩次,每次只有短短幾天。他們安排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絕不多問。他對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十分有價值。

所以,當一輛車過來接他,司機告訴他帶上工具和衣物,準備離開幾天時,索薩把山羊、狗和貓都趕到山谷裡。動物能照顧自己,畢竟它們不是小孩子。不是說他不喜歡它們,但是動物都短命,在峽谷裡更是如此。跟自己養的動物離別這麼多次,他早都習慣了。監獄生涯把萊納德·索薩變成了現實主義者,意外重見天日又讓他成了個樂觀主義者。

利亞·瓦齊一直在內華達山脈看守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獵場。剛到美國的時候他才三十歲,卻已經成了義大利頭號通緝犯。十年來,他說英語時的義大利口音已經很淡,讀寫能力也說得過去。他可是出身於西西里島上最有威望、最有學問的家族。

十五年前,利亞·瓦齊已經是帕勒莫的黑手黨領袖,也是「最合格的人」。但是他做得太過了。

羅馬當局委任了一位地方預審法官,授予了他空前的權力去剷除西西里的黑手黨。這位地方預審法官在軍隊和警察的護衛下,帶著妻兒來到帕勒莫。他作了一次強硬的演講,承諾對幾個世紀以來統治美麗的西西里的罪犯們毫不留情。他說,法治的時代到了,主宰西西里命運的應當是義大利的民選代表,而不是秘密結社的無恥惡棍。瓦齊火冒三丈,認為這番言論是對他本人的侮辱。

由於這位地方預審法官需要聽取證詞、簽發逮捕令,因此有重兵對他日夜保護。他的法庭設定得像個堡壘,他的住處也圍了一圈軍隊。看起來,他的防衛牢不可破,他的行程也是機密,以防有人突襲。但是三個月之後,瓦齊還是搞到了法官的行程安排。

法官經常到西西里各大城鎮去收集證據、簽發逮捕狀。而這一次,他要回到帕勒莫接受一枚獎章,表彰他為西西里剷除黑手黨這個禍害。利亞·瓦齊帶著手下在法官必經的一座小橋埋下地雷,把法官和衛隊全都炸成了碎渣,以至於後來必須要用篩子才能從水裡把屍身碎塊撈起來。羅馬當局雷霆震怒,對嫌犯展開了大清查。於是瓦齊不得不躲起來。雖然政府並沒有證據,但是他知道,落到他們手裡是生不如死。

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每年都派皮皮·德·萊納去西西里島為布朗克斯的地盤招募。這是因為唐堅信,只有西西里人,數百年來恪守緘默規則,才信得過,不會成為叛徒。美國的年輕人軟弱又虛榮,地方檢察官輕而易舉地就能把他們變成警方的線人,然後把許多代理人關進監獄。

作為一種為人處世的方式,緘默規則非常簡單。對警察講出任何不利於黑手黨的事情都是死罪。如果敵對黑手黨當著你的面殺了你父親,你也不許報警。如果你中了槍、奄奄一息,你也不許報警。如果他們偷了你的騾子、你的山羊、你的珠寶,你也不許報警。政府當局就是地獄大魔王,一個真正的西西里人永遠不會去尋求他們的幫助。為你報仇雪恨的是家族和黑手黨。

十年前,皮皮·德·萊納帶著克羅斯去西西里訓練他。這樣的任務更像是「篩選」而不是「招募」。希望被選上去美國的有好幾百人。

他們來到帕勒莫五十英里外的一個小鎮,進入鎮郊。村落都是石頭砌的,裝點著西西里的鮮花。鎮長親自迎接他們。

鎮長個子不高,挺個大肚腩。在西西里,黑手黨的頭領就被稱為「大肚皮男人」。

房子帶了一座漂亮的院落,裡面種著無花果、橄欖和檸檬樹。皮皮的面試地點就在這裡。這座小院跟克萊裡庫齊奧家在科沃格的花園很像,只不過科沃格那裡的花兒沒有這麼豔,也沒種檸檬樹。顯然,鎮長是個喜歡追求美的人,不光因為這處小院,還因為他美麗的妻子和三個嬌豔的女兒。她們才十幾歲,卻已經含苞待放了。

克羅斯發現,皮皮一到西西里就彷彿變了一個人。他平時殷勤溫和的態度都不見了,對女人們完全是敬而遠之,他的熱情也收束起來了。那天深夜裡,他在房間裡告誡克羅斯說:「你得小心西西里人。他們不信勾搭女人的男人。你要是搞了他的女兒,我們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之後的幾天,皮皮篩選著面試的人。他有自己的一套標準。不能超過三十五歲,也不能小於二十歲。要是結婚了,只能有一個孩子。最後,鎮長要為他們擔保。他解釋道,太年輕,就容易被美國文化過分影響;太老就適應不了美國。孩子多了,就會變得謹小慎微,擔不起完成任務所需要的風險。

來的人裡,有些是因為法律已經容不得他們在此存身,不得不離開西西里;有些則是不管多大代價,都要到美國過好日子;還有些則是不甘心屈從於命運,迫切地想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賣命——這最後一種人是最理想的。

一週過去,皮皮挑齊了二十個人,把名單給了鎮長。鎮長批准之後就會幫他們遷移。但鎮長卻從名單上勾掉了一個名字。

皮皮說:「我覺得這個人非常適合我們。是我判斷有誤嗎?」

「不是,不是,」鎮長說,「你一直很有眼光,這次也一樣。」

皮皮糊塗了。這些人招來之後待遇都很好。給單身漢安排公寓,給已婚帶孩子的安排一幢小房子。都給他們安排穩定的工作,都住在布朗克斯地區。他們中間有些人會成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手下,收入可觀、前途光明。鎮長勾掉的名字一向都是名聲不好的人。那他怎麼還能通過面試呢?皮皮感到有貓膩。

鎮長狡黠地看著他,似乎在琢磨著他的心思,而且因為猜中了他的心思感到得意。

「你也是西西里人,我騙不了你。」鎮長說,「我女兒想要嫁給這個人。我想再留他一年,讓我女兒高興高興。然後你就可以把他帶走了。但無論如何我不能拒絕他來面試。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我手頭有個人選你應該留下,可以替掉他的位置。你願意給我個面子見見他嗎?」

「當然。」皮皮說。

鎮長說:「我不想誤導你,但是他的情況比較特殊,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你也知道,我必須慎重考慮。」皮皮說,「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很挑剔。」

「他肯定對你們的胃口,」鎮長說,「不過有一點兒危險。」然後他把利亞·瓦齊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暗殺地方預審法官的新聞在全世界都登上了頭條,所以皮皮和克羅斯對這件事也很熟悉。

「他們要是沒有證據,瓦齊為什麼著急走?」克羅斯說。

鎮長說道:「年輕人,這裡是西西里。警察也是西西里人。法官也是西西里人。誰都知道這是利亞乾的。什麼法律證據根本無所謂。要是他落到他們手裡,他就死定了。」

皮皮說:「你能把他送到美國去嗎?」

「能,」鎮長說,「問題是怎麼藏在美國。」

皮皮說:「聽起來,他的麻煩比價值大多了啊。」

鎮長聳了聳肩。「他是我的朋友,這點我承認。不過這點暫且不提,」他頓了頓,然後慈祥地一笑,意思是這點可不能真不提,「他還是個最出色的‘中選者’。他是爆破專家,這可永遠都是一門厲害學問啊。他知道怎麼用繩子,這是老手藝了,非常有用。刀槍就不用提了。最重要的是,他很聰明,是個全才。而且意志堅定,像岩石一樣。他從來不亂說話。他既懂得聽人說話,又懂得怎麼套別人的話。你說,這樣的人你能不用嗎?」

「夢寐以求,」皮皮圓滑地說,「可是這樣的人為什麼還要逃跑?」

「因為他除了這些品質之外還有一條,」鎮長說,「他很小心。他可不想挑戰命運。要是在這兒待著,他就沒幾天活頭了。」

「一個合格的人,」皮皮說,「甘心到美國給家族當打手嗎?」

鎮長帶著遺憾和同情低下了頭。「他是個真正的基督徒,」他說,「他十分謙遜,就像耶穌一直教導我們的那樣。」

「這樣的人我得見。」皮皮說,「就當開開眼界,不過我可什麼也保證不了。」

鎮長大大地伸開了手臂。「當然啦,他肯定得符合你們的要求嘛。」他說,「不過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得告訴你。這一點他絕不讓我瞞著你。」鎮長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底氣。「他有老婆和三個孩子,都得帶走。」

當時皮皮就知道,答案肯定是「不行」。他說:「那可有點困難。我們什麼時候見他?」

「天黑之後他就到院子裡來。」鎮長說,「沒有危險,我會安排妥當。」

利亞·瓦齊個子不高,但是結實強壯,這是許多西西里人從他們的阿拉伯祖先那裡繼承的氣質。他有張英俊、稜角分明的臉,深棕色的面龐意氣風發。他的英語說得還算流利。

他們在鎮長的院子裡圍著桌子坐下。桌子上有一瓶家釀的紅酒、一碟從旁邊的樹上摘下的橄欖,還有新鮮鬆脆的圓麵包。旁邊是整條的義大利燻火腿,撒了些像黑寶石一樣的小胡椒粒。利亞·瓦齊只是吃喝,一言不發。

「別人極力推薦你,」皮皮客氣地說,「但是我擔心。像你這種資歷和教育的人,願意到美國屈居人下嗎?」

利亞看看克羅斯,然後對皮皮說:「你也有兒子。要是需要救他的命,你會怎麼做?我想救我老婆孩子的命,所以我願意效命。」

「那對我們來說會有危險,」皮皮說,「你得理解,我肯定得權衡一下利弊。」

利亞聳了聳肩:「反正我說了不算。」看起來他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了。

皮皮說:「如果你一個人來,事情就簡單了。」

「不行。」瓦齊說,「我們必須一起活著,或者一起死,」他頓了頓,「要是我把他們留在這兒,政府肯定不會給他們好日子過的。我寧可豁出自己去。」

皮皮說:「問題在於,怎麼才能把你和你的家人都藏起來。」

瓦齊聳了聳肩。「美國那麼大。」說著,他把裝橄欖的碟子朝克羅斯端了端,略帶戲謔地說,「你爸爸會遺棄你嗎?」

「不會,」克羅斯說,「他是個老派的人,就像你一樣。」他的口氣鄭重其事,卻隱隱帶出了一絲笑意。他又說:「我聽說,你還幹農活兒。」

「橄欖。」瓦齊說,「我自己榨油。」

克羅斯對皮皮說:「塞拉山的獵場不是正缺人?他能在那照顧家人,還能掙點錢。那個地方與世隔絕。他的家人也能一起幫忙。」他對利亞說:「在林子裡住的話,可以嗎?」在西西里,一切不是城市的地方都可以叫林子。利亞聳了聳肩。

最後說服皮皮·德·萊納的,是利亞·瓦齊的個人氣質。瓦齊並不高大,但是渾身上下透著威嚴,讓人不寒而慄。死亡無法征服這個人,無論是地獄還是天堂,他都無所畏懼。

皮皮說:「好主意。這是完美的偽裝。如果有特殊的任務,我們會找你,讓你掙額外的錢。這些工作就是你去美國要承擔的風險。」

他們看見,當利亞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挑中的時候,他臉上的肌肉終於鬆弛下來了。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微微顫抖。「多謝你救了我的老婆孩子。」他一邊說,一邊凝視著克羅斯·德·萊納。

在此之後,利亞·瓦齊一再證實了自己的能力,他的貢獻遠遠超出了對當年恩情的回報。他從一個打手被擢拔為克羅斯手下行動小組的頭領。他帶著六個人一起看管獵場,他自己的家也建在獵場裡。他的生活欣欣向榮。他成為了美國公民,孩子上了大學。所有這些,都是憑了他的勇氣、他過人的品質,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的忠誠。當接到訊息,要他去拉斯維加斯見克羅斯·德·萊納時,他欣然收拾好了行裝,開上他新買的別克轎車,一路開到了拉斯維加斯的桃源酒店。

第一個抵達拉斯維加斯的是安德魯·波拉德。他搭了中午的班機從洛杉磯飛過來,在桃源酒店的大游泳池旁歇了歇,玩了幾把骰子,就悄悄來到了克羅斯·德·萊納的閣樓行政套房。

兩人握了手,克羅斯說:「我不會耽誤你很長時間,今晚你就可以飛回去。我需要的是那個叫作斯堪尼特的傢伙的全部資料。」

波拉德把所有事的原委都講了一遍,包括斯堪尼特現在住在比弗利山莊酒店。他還講了跟邦茨的那次談話。

「所以說,他們根本就不在乎她死活。他們只是想把片子拍完而已。」他對克羅斯說,「還有,對於那種角色,工作室從來不會認真對待。我公司裡有個二十人的部門,就是用來應付這類騷擾的。對於他這種人,電影明星很是頭疼。」

「警察呢?」克羅斯說,「他們就什麼也不管?」

「管不了,」波拉德說,「不發生實質性的傷害,就管不了。」

「你呢?」克羅斯說,「你的手下很厲害。」

「我得小心。」波拉德說,「要是硬來,我就做不下去了。你也知道法庭怎麼做事。我不能讓他們抓到把柄。」

「這個博茲·斯堪尼特,是個什麼樣的人?」克羅斯問道。

「他什麼也不怕,」波拉德說,「說實話,我怕他。他是那種狠到骨子裡的人,從來不考慮後果。他家裡有錢,還有政治影響力,所以他心裡有數,惹出什麼來他都不會有事的。而且他非常喜歡製造麻煩,你知道,有些傢伙就是這樣。你要是想插手的話,必須得慎重才行。」

「我從來都很慎重。」克羅斯說,「現在有人盯著斯堪尼特嗎?」

「我保證有人盯著,」波拉德說,「他絕對有能力捅出大婁子來。」

克羅斯說:「撤掉你的人。誰都不許盯著他。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照你意思辦。」波拉德說。他頓了片刻,說道:「小心點兒吉姆·洛西。他也盯著斯堪尼特呢。你認識洛西吧?」

「我見過他。」克羅斯說,「還有件事你得幫我辦一下。把你太平洋安保的工作證借我一會兒。晚上你坐飛機回洛杉磯之前我就還給你。」

波拉德很擔心。「你知道我肯定會為你做任何事,但是你要小心。這件事很棘手。我現在生活得很好,不想毀了一切。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給我的,我一直都是感激不盡,我也一直都在回報。但是幹這一行真不容易。」

克羅斯朝他寬慰地一笑:「你對我們太重要了。還有,如果斯堪尼特打電話找你,要核實你們公司是不是有人找過他,你承認就行了。」

聽到這話,波拉德的心猛地一沉。這下可是真麻煩了。

克羅斯說:「還有什麼他的事情,都告訴我。」波拉德躊躇著,克羅斯又補了一句,「回頭我會報答你的。」

波拉德思忖了一會兒。「斯堪尼特叫囂說他知道一個關於安提娜的大秘密,只要秘密不洩露出去,讓安提娜做什麼都行。這就是她為什麼撤銷了針對他的指控的原因。這個秘密不得了。斯堪尼特愛死這個秘密了。克羅斯,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捲進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也許搞到這個秘密,你的問題就解決了。」

頭一次,克羅斯盯著他看的目光失去了方才的親切。這下他突然明白了克羅斯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威望。這種眼神冰冷、直指人心,伴隨著死亡的威脅。

克羅斯說:「你很清楚我為什麼感興趣。邦茨肯定已經把整件事都告訴你了。他還派你來調查我的背景。那麼,關於這個大秘密,你知道多少?電影公司又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波拉德說,「誰都不知道。克羅斯,我盡力了,你知道的。」

「我可不知道。」克羅斯說道。突然,他的口氣又平和下來了。「我給你指條路吧。電影公司非常想知道我打算怎麼讓安提娜回心轉意。我可以告訴你,我會把整個片子的一半利潤分給她。這件事情你完全可以告訴他們,我沒有意見。這樣你就能拿到佣金了,說不定他們還能給你多發一筆獎金呢。」他從桌子裡取出一個圓形的皮袋子,塞進波拉德的手裡。「五千美元的黑籌碼。」他說,「我叫你來談正事,但是還總擔心你輸錢。」

他大可不必擔心。安德魯·波拉德從來都是把這些籌碼直接拿去提現的。

萊納德·索薩剛在桃源酒店的商務套房裡安頓好,就接到了波拉德的工作證。他用自己的工具仔細地仿造出四套太平洋安保的工作證,連特製的翻蓋錢夾都配齊了。這些東西瞞不過波拉德本人的眼睛,但這無關緊要,因為波拉德永遠不會見到它們。索薩完成之後幾個小時,兩個人開車送他去內華達的獵場,把他安置在密林深處的一間小屋中。

那天下午,他在小屋的門廊裡看到了一隻鹿和一頭熊在附近遊蕩。夜裡,他清洗好工具,等待著。他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哪兒,要去做什麼,不過他也不想知道。他每年拿十萬美元,自由自在地生活。為了打發時間,他在一百頁紙上都畫了熊和鹿,然後把它們摞好,「嘩啦啦」地迅速翻動,看起來就好像是鹿追逐起了熊。

利亞·瓦齊受到的歡迎則截然不同。克羅斯擁抱了他,在他的套房裡安排了晚餐。瓦齊來到美國這麼多年,在克羅斯的手下完成了許多次行動。雖然瓦齊兇狠果敢,卻從來沒有過僭越行為。克羅斯因此一直把他當作同伴一樣尊重。

這些年,克羅斯會去獵場度週末,兩個人也會一起去打獵。瓦齊給克羅斯講西西里的瑣事,還有在美國生活的不同感覺;而克羅斯則邀請瓦齊帶著家人到拉斯維加斯去,在桃源酒店的房間酒水一律免單,還有賭場五千美元的信用額度,而且也用不著利亞償還。

晚餐時,他們隨便閒聊。瓦齊在美國的生活又有了令他感慨不已的變化。他的大兒子在加州大學讀書,對父親的秘密身份一無所知。這點讓瓦齊感到很不自在。「有時候我都覺得,他身上流的不是我的血,」他說,「教授講的什麼東西他都信。他相信男女是平等的,他相信應該把空地都分給農民。他在學校裡參加了游泳隊。我在西西里生活了那麼多年——再說西西里還是個島——就從來沒見過西西里人遊過泳。」

「除非是漁民從船上掉下去了。」克羅斯笑道。

「不,那也不會,」瓦齊說,「他們肯定淹死。」

飯後,他們開始談正事。瓦齊一向不喜歡拉斯維加斯的食物,但是他很喜歡白蘭地和哈瓦那雪茄。每年聖誕,克羅斯都會送給他一箱子白蘭地,還有一匣細長形哈瓦那雪茄。

「有件事需要你來辦。不過很麻煩。」克羅斯說,「一定要辦得漂漂亮亮的。」

「這樣的事一向都麻煩。」瓦齊說道。

「就在獵場幹。」克羅斯說,「有一個人會到獵場寫幾封信、交代點事。」他收住話頭,微笑著看瓦齊。瓦齊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看美國電影的時候,遇到主角或者是反派無論如何都不肯開口交代的情節,瓦齊一向嗤之以鼻。「就算要讓他們說中國話,我也能辦到。」瓦齊一向都是這麼說的。

「困難的地方在於,」克羅斯說,「他身上絕對不能留下痕跡,屍體裡邊也不能有藥物。還有,這個人非常強悍。」

「只有女人才能動口不動手就讓男人開口說話。」瓦齊吸了一口雪茄,打趣道,「看來你要親自出馬。」

克羅斯說:「沒辦法。動手的事由你的人來,但是先得把女人和孩子們送到別的地方去。」

瓦齊晃了晃雪茄。「他們就去迪士尼樂園好了。無論好事壞事,去那兒都不錯。我們從來都是把他們送去迪士尼樂園的。」

「迪士尼樂園?」克羅斯聞言大笑。

「我還從來沒去過呢。」瓦齊說,「我希望快死的時候去一回。這次是堅信禮還是聖餐?」

「堅信禮。」克羅斯說。

然後他們開始研究細節。克羅斯把行動給瓦齊仔細講了一遍,告訴他為什麼要辦,以及具體怎麼辦。「覺得怎麼樣?」他問道。

「你比我兒子更像西西里人,可你卻是在美國出生的。」瓦齊說,「但是如果他還是堅持不說,怎麼辦?」

「那樣的話,責任都是我的。」克羅斯說,「和他的。而且我們就得付出代價。這一點美國和西西里都一樣。」

「沒錯,」瓦齊說,「這一點在中國,在俄羅斯,在非洲,也都一樣。就像唐說的一樣:那樣的話我們就得一起下地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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