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問題,」迪爾說,「不過我得繼續當這部片子的製片人。」
這個會議安排得並不容易。必須讓羅德斯通公司,也就是伊萊·馬林和鮑比·邦茨相信,克羅斯·德·萊納不是空口說大話的人,得讓他們相信他有足夠的錢和信用。當然,拉斯維加斯的桃源酒店有他一部分,但是他個人的財務記錄並不能說明他推得動所提出的這筆交易。迪爾為他作了保,但真正一錘定音的是,克羅斯出示了一張五千萬美元的信用證。
在他妹妹的建議之下,克羅斯·德·萊納聘用了茉莉·弗蘭德斯擔任這次交易的律師。
茉莉·弗蘭德斯在辦公室裡接待了克羅斯。克羅斯保持警覺,他知道一些關於她的事。在他一輩子所生活的這個世界裡,他還從來沒見過哪個女人能駕馭權力,但克勞迪婭則告訴他,茉莉·弗蘭德斯是好萊塢權力最大的人物之一。電影公司的高管們親自接她的電話;梅洛·斯圖爾特這樣的經紀人得在大額交易上尋求她的幫助;安提娜·阿奎坦內這樣的明星在跟片場發生爭執的時候,也得用她。一次,弗蘭德斯停掉了一部熱門迷你電視劇,只是因為她明星當事人的薪水支票在郵寄的過程中延誤了。
她比克羅斯想象的要好看得多。雖然她人高馬大,但比例協調,衣著搭配也很講究。她的面容彷彿一個金髮的精靈女巫,鷹鉤鼻,闊嘴巴,眯著棕色的眼睛,眼中流露出爭強好勝的神情。她的頭髮挑出一綹編成了麻花辮。只有微笑時,她才不再是那副冷峻的表情。
茉莉·弗蘭德斯儘管強悍,卻對英俊男人毫無抵禦力。見到克羅斯的第一眼她就看上了他。她感到詫異,因為她以為克勞迪婭的哥哥不會有特別之處。她看到的不光是英俊的外表,還有一種克勞迪婭不曾有過的氣勢。看上去,彷彿一切皆在他的掌握。然而,要接納他成為當事人,這些還不足以說動她。她聽說他有某些關係。她並不喜歡拉斯維加斯的世界,而且對於這場大得嚇人的賭博他究竟有多大的決心,她心存疑慮。
「德·萊納先生,」她說,「有件事我得說清楚。我是安提娜·阿奎坦內的律師,不是她的經紀人。她繼續堅持這種行為的後果,我已經給她解釋過了。但是我相信,她會繼續堅持下去。所以,如果你跟公司達成了協議,而安提娜還是沒有回來工作的話,如果你對她採取法律行動,我將為她辯護。」
克羅斯專注地看著她。這樣的女人他沒法看明白。他必須把大部分的牌都亮出來。「我可以籤一份放棄宣告,說如果我買下這部電影,我不會起訴阿奎坦內小姐。」他說,「還有,如果你做我的代理人,我這裡有一張二十萬的支票。這是首付。你還可以追加賬單。」
「你的意思是,」茉莉說,「你會立即支付電影公司五千萬美元。以後的款項都由你來負責,一直到影片拍攝完成為止。這至少還要五千萬美元。也就是說,你賭一億美元安提娜會回來工作。另外你還賭電影一定會大賣。片子是有可能失敗的。這個風險非常非常大。」
只要克羅斯想,他就能釋放出吸引力來。但是他意識到,對這個女人來說,吸引力沒用。「我清楚,靠著海外發行、錄影,還有電視播放的銷售,哪怕這片子失敗了,我也賠不了錢。」他說,「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讓阿奎坦內小姐回來工作。也許這一點,你能幫上忙。」
「不,我不行。」茉莉說,「我不想誤導你。我的確試過,但是失敗了。大家都試過,都失敗了。伊萊·馬林更乾脆,他要終止拍攝、承擔損失,他還要毀了安提娜。不過我不會讓他這麼做的。」
克羅斯饒有興趣地問:「那你要怎麼做呢?」
「馬林不想跟我鬧翻,」她說,「他是個精明人。我會跟他在法庭上較量,我會讓他的公司在每一筆交易上都討不了好。就算安提娜不能再工作了,我也不能看著他們掏走她所有的錢。」
「如果你代理我,你就能保住你當事人的前程。」克羅斯說。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她開啟信封,端詳了一下,然後抓起電話確認了一下支票的有效性。
她朝克羅斯微笑著說:「我這可不是在侮辱你。即便是跟最大的電影製片人,我也是這麼做的。」
「好比斯基比·迪爾?」克羅斯笑了,「我給他的六部電影投過錢,其中有四部都很叫座,但是我還是沒掙到錢。」
「因為你沒找我代理你。」茉莉說,「那麼,在我同意代理之前,你得告訴我,你打算怎麼把安提娜找回來。」她頓了頓,「我聽說過你的一些傳聞。」
克羅斯說:「我也聽說過你的傳聞。我記得幾年前,你還是個刑事辯護律師。你救了一個殺人犯。他殺了自己的女朋友,你的辯護理由是暫時性精神失常。於是還不到一年,他就又活蹦亂跳了。」他頓了片刻,裝出一副慍怒的樣子,「你根本不在乎他是什麼樣的人。」
茉莉面無表情道:「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克羅斯意識到,說謊也要說得有魅力。「茉莉,」他說,「我可以叫你茉莉吧?」她點了點頭。克羅斯繼續說道:「你知道我在拉斯維加斯開了一家酒店。我明白,有錢能使鬼推磨。有了錢,什麼東西也不可怕。所以,無論影片掙了多少錢,我都會分百分之五十給安提娜。如果這筆交易你做得好而且我們走運的話,這對她來說就是三千萬美元。」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其事地說,「想想吧,茉莉,換了是你,三千萬還不值得一試嗎?」
茉莉搖搖頭。「安提娜真的不怎麼在乎錢。」
「唯一讓我困惑的問題在於,像這種交易,電影公司為什麼不跟她做。」克羅斯說。
整個會面裡,茉莉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你不明白電影公司。」她說,「他們擔心的是,這種先例一開,那所有的明星都會來這套了。不過我們接著說。我覺得,電影公司會接受你的交易的。因為光靠電影發行,他們已經能掙一大筆錢了。他們一定會抓住發行權不放的。還有,他們肯定會要利潤分成。但是我再告訴你一遍,安提娜不會接受你這個建議的。」她頓了頓,促狹地笑著說,「我還以為你們這些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老闆從來不賭博呢。」
克羅斯也報以微笑。「誰都賭。機率合適的時候我就賭。另外,我打算賣掉酒店,在電影圈混。」他沉默了一會兒,讓她能看清楚他進入這一行的強烈願望,「我覺得,這一行更有意思。」
「明白了,」茉莉說,「也就是說,這不是一時頭腦發熱的決定。」
「這件事成功了,我一隻腳就踏進門了。」克羅斯說,「而且以後我會更需要你的幫助。」
茉莉終於被打動了。「我會為你代理。」她說,「不過在進一步合作之前,先看你會不會賠掉這一億美元吧。」
她抓起電話說了幾句,結束通話之後對克羅斯說:「我們會先跟他們的業務人員會面,談好條件。你還有三天的時間重新考慮。」
克羅斯感嘆道:「這麼快。」
「是他們著急,不是我。」茉莉說,「片子沒有進度的話,他們的成本太高了。」
「我知道這句話其實我沒必要說,」克羅斯說,「不過,我給阿奎坦內小姐的那個價碼是機密,僅限於你我二人知道。」
「嗯,你確實沒必要說。」茉莉說。
他們的手握在一起。克羅斯離開以後,茉莉才反應過來:克羅斯·德·萊納為什麼要提那樁案子呢?她打贏過那麼多為謀殺犯辯護的案子,為什麼特別提起那一樁?
三天以後,克羅斯·德·萊納跟茉莉·弗蘭德斯在辦公室裡見了面。在去羅德斯通工作室開會之前,她需要檢查一遍克羅斯的各種財務檔案。然後,茉莉開上自己的賓士sl-300,兩個人來到了羅德斯通工作室。
過了大門的安檢之後,茉莉對克羅斯說:「看看停車場那邊,你看見一輛美國車,我就給你一美元。」
兩人路過了一大片的車——賓士、阿斯頓·馬丁、寶馬、勞斯萊斯——克羅斯看見一輛凱迪拉克,指了出來。茉莉笑道:「這肯定是紐約來的哪個窮作家了。」
羅德斯通工作室佔地廣闊,裡面小建築林立,都是各自獨立的製片公司。主樓只有十層高,看上去像個攝影棚。自從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竣工以來,公司一直保持著這幢建築的原始風貌,只做了一些必要的修繕。克羅斯想到了在布朗克斯的聚居地。
公司行政樓裡的辦公室狹窄而擁擠,只有第十層不是這樣,因為伊萊·馬林和鮑比·邦茨的行政套房設在這裡。兩個套房之間是一個巨大的會議室。會議室裡遠遠的一頭有吧檯,有服務員,還有一間小廚房與吧檯相連。會議桌旁擺放了深紅色的豪華座椅。羅德斯通出品的電影海報都被加了鏡框,掛在會議室的牆上。
伊萊·馬林、鮑比·邦茨、斯基比·迪爾、公司高層,還有另外兩名律師,已經在等他們了。茉莉把財務檔案遞給各位高層,雙方的三名律師把整個檔案過了一遍。酒保送來酒水之後就離開了。斯基比·迪爾給各位作了介紹。
伊萊·馬林還是老樣子,堅持要克羅斯稱呼自己「伊萊」,然後講了他最喜歡的故事——他常常用這一招來讓談判對手放下戒心。伊萊·馬林說,他的祖父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早期創辦了這家公司。當時他想把公司叫作「磁石工作室」,但是他的德國口音太重,結果律師給弄錯了。當時這個公司才值一萬美元。雖然發現了錯誤,但是根本不值得一改。結果,如今這家公司價值七十億美元,公司名字卻沒有任何意義。但是,馬林又說了——沒有深刻意味的笑話他從來不講——紙上印的字沒什麼意義,在標識圖案上的那顆天然磁石,從宇宙的四面八方汲取著光,讓公司的整個標識都充滿了力量。
茉莉拿出了協議方案。克羅斯付給公司已經投入的五千萬美元、授予公司發行權,並聘請斯基比·迪爾為製片人。克羅斯負責追加投資以完成拍攝。羅德斯通工作室會拿到百分之五的利潤分成。
大家都聽得十分認真。鮑比·邦茨說:「這個分成比例太荒唐了。我們要提高比例。再說,我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跟安提娜串通好來騙我們的錢?」
茉莉的反應讓克羅斯大吃一驚。出於某些原因他還一直以為,這裡的談判會比拉斯維加斯的文明一點。
但是茉莉幾乎是咆哮了出來。她那張女巫一樣的臉上滿是暴怒。「去你媽的,鮑比,」她對邦茨說,「你竟然懷疑我們串通一氣?現在這種情況,保險根本不賠付。今天你們本來可以脫身,可你竟然侮辱我們。你要是不道歉,我現在就帶著德·萊納先生走,你們等著吃屎去吧!」
斯基比·迪爾插了進來:「茉莉、鮑比,得了。我們是來挽救這部片子的。至少我們先把事情都商量一遍……」
馬林看著這一切,微笑不語。只有最後決定「行」還是「不行」的時候,他才會說話。
「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有道理啊。」鮑比·邦茨說,「這傢伙能給安提娜什麼呀?我們都不能讓安提娜回心轉意,憑什麼他就能啊?」
克羅斯坐在那兒笑了。茉莉告訴過他,只要可以,就都讓她來回答。
她說:「顯然德·萊納先生能給的東西很特殊。他憑什麼要告訴你呢?要是你拿出一千萬來買他這條訊息,說不定我會勸勸他。一千萬都便宜了。」
就連鮑比·邦茨這時都笑了。
斯基比·迪爾說:「他們覺得,如果克羅斯先生沒有把握的話,不會冒險把全部這些錢都拿出來的。所以他們覺得這件事兒有點兒可疑。」
「斯基比,」茉莉說,「我還見過你花了一百萬買部小說,但是從來沒拍成過電影呢。這次有什麼不同?」
鮑比·邦茨插話道:「那是因為斯基比那一百萬都是我們公司投的。」
大家都笑了。克羅斯覺得這次會議談不出什麼來。他的耐心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還有,他知道,不能讓自己顯得太積極,這樣的話,讓他們看看自己來脾氣是什麼樣也無妨。他低聲說道:「我突然有個想法。如果這件事兒操作起來太麻煩,那就算了吧。」
邦茨怒道:「我們談的可是一大筆錢。這部電影在全世界能賣上五個億。」
「那也得安提娜回來才行。」茉莉迅速接上去,「我可以告訴你,今天早上我跟她談過。為了證明她的態度,她把頭髮全剪了。」
「戴頂假髮不就行了嘛,可惡的女演員。」邦茨說。此刻,他正惡狠狠地盯著克羅斯,想從他那兒看出點兒什麼來。他想到了什麼,又說:「如果安提娜不回來,你賠掉了五千萬,片子也拍不下去了,已經拍完的那些膠片怎麼辦?」
「我要。」克羅斯說。
「啊,」邦茨說,「你就用現有的片子,說不定還能當成情色片。」
「也有這種可能性。」克羅斯說。
茉莉朝克羅斯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出聲。「如果你們同意這筆交易的話,」她對邦茨說,「海外發行、錄影、電視,還有利潤分成這些,都可以商量。只有一個條件絕不讓步:協議必須保密。德·萊納先生希望自己的名字只以聯合制片人的頭銜出現。」
「我沒問題。」斯基比·迪爾說,「但是我跟公司的分賬協議必須繼續生效。」
馬林第一次開了口。「那是另一碼事。」他說道。這就是表示「不行」。「克羅斯,你的律師有沒有完全的談判自主權?」
「有。」克羅斯說。
「這段話要記錄下來。」馬林說,「你必須知道,我們原來的計劃是終止拍攝、承擔損失。我們相信安提娜不會回心轉意了。我們也並沒有對你說明她可能回來。如果這筆交易形成,你付給我們五千萬,我們並不負責任。那個時候你只能起訴安提娜,而且她也拿不出那麼多錢來。」
「我不會起訴她的,」克羅斯說,「我會原諒她,然後忘掉。」
邦茨說:「你不用給你的投資人一個交代?」
克羅斯聳了聳肩。
馬林說:「這等於貪汙。你不能隨心所欲背叛信任你的投資人。因為他們有錢,這一個理由就夠了。」
克羅斯鄭重道:「我從來沒想過跟有錢人對著幹。」
邦茨大怒:「你到底玩什麼花招!」
克羅斯的臉上流露出淡定。他說道:「我這一輩子都在說服別人。在拉斯維加斯,我必須說服來我酒店的那些精明人下去玩幾把,試試手氣。要做到這一點,我就得讓他們高興。也就是說,他們真正要的是什麼,我就給他們什麼。對阿奎坦內小姐也是一樣。」
邦茨對這種說法完全嗤之以鼻。他非常確定,他的公司被耍了。他直截了當地說:「如果我們發現安提娜已經答應跟你一起工作了,我們就起訴。那種情況下我們不會承認這份協議的。」
「我早就想進入電影這一行了。」克羅斯說,「我願意跟羅德斯通工作室合作。大家都能賺錢。」
整個會議上,伊萊·馬林一直在琢磨克羅斯,試圖看清他的意圖。這個人非常低調,不吹牛,也不像是騙子。太平洋安保找不到他和安提娜之間有什麼真正的聯絡,不像是串通一氣的。必須得做個決定了,但是這個決定其實沒那麼難做,屋子裡的這些人都是裝出來的而已。馬林的身體太虛弱了,連衣服穿在身上都覺得沉。他想趕緊結束這個會。
斯基比·迪爾說:「說不定安提娜就是瘋了,她精神繃得太緊崩潰了。那樣的話我們就能拿到保險錢了。」
茉莉·弗蘭德斯說:「她比這個屋子裡的任何人都清醒。在你們證明她精神失常之前,我會先證明你們都有病。」
鮑比·邦茨直勾勾地盯著克羅斯:「你願意籤一份檔案,證明你目前跟安提娜·阿奎坦內沒達成任何協議嗎?」
「可以。」克羅斯說。他毫不掩飾自己對邦茨的厭惡。
馬林聽到這個,終於滿意了。至少會議的這個部分是按照計劃來的。邦茨扮演一副惡人嘴臉。很奇怪,人們總是幾乎下意識地反感他,其實這不是他的錯。他扮演的就是這個角色。話說回來,這個角色跟他的性格也挺配。
「我們要片子利潤的百分之二十。」邦茨說,「國內和海外都由我們發行。拍攝任何續集,我們都要合夥。」
斯基比·迪爾大怒:「鮑比!片子到最後,他們全都死了,不可能有續集!」
「那好吧,」邦茨說,「那就改成前傳。」
「前傳、續集,莫名其妙,」茉莉說,「這可以答應。但是利潤你們最多分百分之十。光是發行你們就能掙大錢,連風險都沒有。不同意就算了。」
伊萊·馬林再也撐不動了。他起身,站得筆直,他的聲音緩慢而平靜。「百分之十二,」他說,「就成交。」
他頓了頓,盯著克羅斯說:「錢不是什麼問題。但是這部片子很可能大獲成功,我不想把它拿下。而且,我很好奇接下來會是什麼樣兒。」他又轉向了茉莉:「那麼,行,還是不行?」
茉莉·弗蘭德斯甚至不去看一下克羅斯的反應,就說:「成交。」
然後,會議室只剩下伊萊·馬林和鮑比·邦茨兩個人了。他們誰也不說話。這麼多年以來他們懂得了,有些東西是一定不能說出來的。終於,馬林說:「這是道德問題。」
邦茨說:「我們已經簽了保密協議了,伊萊。不過如果你覺得應該的話,我來打電話。」
馬林說:「那樣的話,片子就保不住了。這個叫克羅斯的是我們唯一的希望。而且,如果他發現訊息是你洩露的,可能會有危險。」
「不管他是誰,也不敢找羅德斯通的麻煩。」邦茨說,「我擔心的是,這樣的話他就等於進入這一行了。」
馬林呷了口酒,吐出一口煙。木頭氣味的煙霧讓他感到一陣刺痛。
伊萊·馬林現在真是累壞了。他太老了,沒有精力擔心未來的災難。宇宙最大的災難已經離他不遠了。
「別打電話,」他說,「我們得遵守協議。也許是我老糊塗了,不過我真想看看,他有什麼難耐。」
會後,斯基比·迪爾回到住所,打電話讓吉姆·洛西來見他。兩個人見面時,他要洛西發誓保密,然後把這件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我覺得你應該盯著點兒克羅斯,」迪爾說,「也許你能發現點什麼。」
斯基比·迪爾投拍了一部講聖莫尼卡連環謀殺案的電影。一直到等他答應讓洛西出演一個小角色之後,迪爾才說出了這句話。
至於克羅斯·德·萊納,他回到了拉斯維加斯。在他的閣樓套房裡,他思忖著新生活。為什麼他要冒這種風險呢?最重要的是,一旦成功,回報實在太豐厚了:不僅僅是錢而已,更是一種全新的生活。但是讓他疑慮的是,他還有個潛意識裡的動機。藍天碧水映襯下的安提娜·阿奎坦內,一直在運動的胴體,還有那種念頭:總有一天她會認識他、愛上他——不是永遠,只是一瞬間。格羅內韋爾特是怎麼說的來著?「待解救的女人對男人來說最危險,小心,小心,」格羅內韋爾特說,「小心待解救的美女。」
但是他把這些從腦海中盡數驅散。居高臨下地看著拉斯維加斯大道,五顏六色的彩燈形成的光牆,流光溢彩中穿行的人潮——他們彷彿揹著大包袱的蟻群,忙著把金錢藏回自己的巢。他終於能夠以一種冷靜客觀的方式分析整個問題了。
如果安提娜·阿奎坦內真是這樣的一位天使,那麼為什麼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呢?雖然她沒有明說,可實際上已經開出了價碼。要想讓她回到攝製組,就得找人殺了她丈夫。當然,所有人肯定都明白。工作室提出在拍攝期間保護她,但是毫無價值,因為她只是在一步步靠近死亡罷了。等電影拍完,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斯堪尼特就跟上她了。
伊萊·馬林、鮑比·邦茨、斯基比·迪爾,他們都知道這個問題,也都知道答案。但是沒人敢說出來。對他們這些人來說,風險太大了。他們已經爬上了那麼高的位置,有了那麼優渥的生活,他們輸不起。對他們來說,收益與風險是不對等的。他們寧可承擔電影的損失,對他們來說,這只是個小挫折而已。但他們受不了從社會最高層跌入萬丈深淵。這樣的風險是致命的。
說實在的,他們所作的是個明智的選擇。他們不是這一行的專家,他們會犯錯誤。沒了這五千萬,就當華爾街的股票指數跌了。
那麼,眼下有兩個主要問題。第一,處決博茲·斯堪尼特,但絕對不能影響到電影或者安提娜;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問題,就是獲得他父親皮皮·德·萊納,還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首肯。因為克羅斯清楚,所有這些安排,瞞不住他們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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