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斯看見那個人從餐館出來,門前的燈光讓他無所遁形。克羅斯感到不可思議,他竟然看上去還像個孩子,又矮又瘦,亂蓬蓬的捲髮下面是蒼白纖細的面頰。這個西奧也太單薄了,不像有殺人的本事。
出乎意料的是,西奧並沒有鑽進車裡,而是躲開車流,穿過了太平洋海岸公路。到了公路的另一邊,他又一路從沙灘上晃到了海邊,踩進了海浪。他站在那兒,望著海面,望著天際線上黃澄澄的月亮。然後他又轉回來,穿過公路,進了停車場。海浪溼了他的腳,因此他那雙時髦的靴子走起路來咯吱作響。
克羅斯慢慢跨下了車。西奧來了。擦身而過時,克羅斯禮貌地一笑,錯開身去讓出了位置。西奧剛鑽進車裡,克羅斯就拔出了槍。車窗開著,西奧剛要打火,卻注意到了旁邊的陰影。就在這個時候克羅斯開了槍。兩人目光對視,西奧一動不動,子彈打在他的頭上,頃刻間滿臉是血,眼睛外凸。克羅斯拉開車門,又朝西奧的頭上補了兩槍。血濺了他一臉。他抓出一袋毒品扔到西奧車裡,「砰」一下關了車門。克羅斯開槍的一瞬皮皮已經把車點著了火。他開啟車門,克羅斯鑽了進來。他不能扔掉槍,否則的話就會讓人察覺這是蓄意殺人,而不是毒品買賣出了差錯。
皮皮開車出了停車場,掩護的車也跟了上來。領頭的兩輛車已經就位,五分鐘之後,他們回到了家族的房子裡。又過了十分鐘,皮皮和克羅斯已經開著皮皮的車出發回拉斯維加斯了。偷來的車和使用的槍都由行動小組負責處理。
他們路過那家餐館的時候,並沒發現警察。顯然,還沒人發現西奧。皮皮開啟車載收音機,留意著新聞廣播。什麼也沒有。「很完美,」皮皮說,「計劃得好,就一定順利。」
日出時分,他們抵達了拉斯維加斯。沙漠再次變成了連綿的紅海。克羅斯永遠忘不了這段沙漠之旅,他們穿過黑夜,穿過無盡的月光,太陽冉冉升起,又過了一小會兒,拉斯維加斯大道的霓虹燈出現了,像燈塔一樣昭示著安全,昭示噩夢的甦醒。拉斯維加斯永無黑夜。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西奧的屍體被發現了。蒼白的黎明中他的臉鬼魅一樣可怕。公眾關注的焦點在於西奧攜帶的可卡因,總價值整整超過了十萬美元。顯然這是毒品買賣引起的仇殺。州長跟這起事件完全無關。
從這件事裡,克羅斯學到了很多。他栽贓給西奧的毒品不超過一萬美元,可官方竟然說價值十萬。州長向西奧的家庭表達了哀思,贏得一片讚譽。過了一個星期,媒體已經徹底把這件事情忘記了。
皮皮和克羅斯被叫到東部正式會見了喬治。喬治讚許二人計劃周密,行動利落,對本來應該設計成一場意外的事隻字不提。克羅斯知道,從此以後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就會把他當作家族的「鐵錘」對待。最重要的訊號是:克羅斯得到了拉斯維加斯博彩收入的抽成,合法非法的都包括在內。除此之外,他已經成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正式成員,因此執行任務的時候,視風險高低,還會有專門的獎勵。
格羅內韋爾特也拿到了自己的獎賞。沃爾特·維文當選參議員之後,找了個週末來桃源酒店度假。格羅內韋爾特為他開了一幢別墅,祝賀他的勝利。
維文又回到了老樣子。他開始賭博贏錢,跟桃源酒店的姑娘共進晚餐。他似乎已經完全振作起來了。對於之前的人生危機,他只說了一句話。他告訴格羅內韋爾特說:「阿爾弗雷德,我欠你一張空白支票。」
格羅內韋爾特笑了,說:「空白支票誰也揣不進錢包裡去,不過還是多謝你。」
他要的不是一張支票兩不相欠,他要的是一段長久、持續的友誼,永不中斷。
後來的五年裡,克羅斯成了博彩專家,經營著賭場酒店。他擔任格羅內韋爾特的助手,不過最主要的工作還是配合他爸爸皮皮。他不但證明了自己有能力經營討債公司,他還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二號「鐵錘」。
二十五歲的時候,克羅斯已經成了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小鐵錘」。他執行任務的時候冷酷無情,連他自己都感到奇怪。他從來不知道下手的目標都是些什麼人,反正只不過是一些砧板上的肉,外邊裹著脆弱的皮膚,裡頭撐著骨頭架子,跟他小時候和爸爸一起捕獵到的野生動物沒什麼區別。他冷靜思考這一切的時候也會害怕,但是他的行動不會受到影響。安寧的日子裡,清晨醒來的時候,偶爾會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恐懼,就好像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有時他會心情低落,他會想起妹妹和媽媽,童年的點點滴滴,還有家庭破碎之後去探訪她們的日子。
他想起媽媽溫暖的臉頰,光滑的皮膚,清透得彷彿聽得到皮膚下面血液平靜安詳地流淌著。但是在他的夢裡,媽媽的皮膚皴裂,血液從裂縫之中噴湧而出,一直匯成了猩紅色的瀑流。
這又勾起了其他的記憶。媽媽親吻他的嘴唇是冰冷的,媽媽臂彎的擁抱是禮貌性的點到即止。她從來沒有像領著克勞迪婭那樣拉過他的手。每次去看她,離開的時候都覺得喘不過氣來,胸口像受了傷。他不覺得現在失去了她,他早就失去了她。
他想起妹妹克勞迪婭的時候,不會感到失落。他們一起的過往仍在記憶當中,而她仍然是他生活裡的一部分,只不過這部分要是再多一點就好了。他記得冬天他們在一起打鬧,把拳頭放在大衣口袋裡,然後朝對方揮過去。沒有傷害的決鬥。生活好得很,克羅斯想,只不過有些時候會想念媽媽和妹妹。但是,跟爸爸和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在一起,他仍然很高興。
在他二十五歲那年,克羅斯以家族鐵錘的身份執行了最後一次行動。行動目標是他認識了一輩子的人。
聯邦調查局在全國抓獲了一大批黑手黨名義上的首領和真正的代理人。維吉尼奧·巴拉佐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家族在東海岸最大的首領。
二十多年來,維吉尼奧·巴拉佐一直盡職盡責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斂財。作為回報,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讓他擁有了鉅富身家,巴拉佐被抓的時候已經擁有了超過五千萬美元的家產。他和家人過著真正優越的生活。但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雖然感激家族的恩惠,但還是背叛了幫他步步高昇的那些人。「緘默規則」禁止他向官方提供任何資訊,可如今他背棄了這個信條。
他因涉嫌謀殺受到指控。但牢獄之災還不足以讓他變成叛徒,畢竟紐約州沒有死刑。不管他的刑期有多長,就算罪名成立,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也能在十年之內把他弄出來,而且確保這十年他會過得很舒服。這些他都清楚。審判的時候,證人會作有利於他的偽證,陪審團也會事先打點好。即便在他服了若干年刑之後,也會有人準備好新材料,提交新的證據,證明他的清白。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一個委託人坐了五年牢之後,家族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把他撈了出來,政府還給了他一百多萬美元,作為誤判的補償。
不,巴拉佐並不怕坐牢。讓他成為叛徒的真正原因是,聯邦政府威脅他說,根據國會頒佈的「反黑法」,要沒收他的全部家當。要從他和孩子們的手中奪走新澤西那幢富麗堂皇的房子,佛羅里達的奢華公寓,肯塔基的馬場,他可受不了這個,雖然馬場培養出的三匹馬在肯塔基州馬賽中都輸掉了,那也不行。一旦誰涉嫌密謀犯罪而被捕,這部臭名昭著的「反黑法」就允許聯邦政府沒收他的所有財產。股票、債券、老爺車,都會被奪走。對於反黑法,唐·克萊裡庫齊奧本人也火冒三丈,但他也只是說了一句——「富人們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有了這個反黑法,總有一天他們會把整個華爾街的人全抓起來的。」
最近幾年裡,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疏遠了這位巴拉佐老朋友。這不是幸運,而是遠見。對家族來說,他太惹眼了。《紐約時報》曾經報道過他收藏的那些老爺車,照片裡的維吉尼奧·巴拉佐頭戴遮陽帽,站在一款1935年的勞斯萊斯車旁邊。維吉尼奧·巴拉佐還出現在了肯塔基州馬賽的電視轉播上,他以進口地毯富商身份,手執馬鞭,大談特談跑馬這項貴族運動之美。對於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來說,這些都太張揚了,必須要警惕這個人。
收到巴拉佐的律師捎來的訊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才知道維吉尼奧·巴拉佐對美國地方檢察官開了口。唐本已經是半退休狀態,聞知此事馬上從兒子喬治手裡接管了權力。這種情況需要用西西里的方式解決。
家族召開了會議:唐·克萊裡庫齊奧,他的三個兒子——喬治、文森特和佩蒂耶,還有皮皮·德·萊納。巴拉佐會對家族結構造成危害,但是受影響最大的只是較低階別。叛徒雖然會供出大量有價值的資訊,卻提供不了合法的證據。喬治建議說,真要是到了最壞情況的話,他們也隨時可以在國外建立一個新總部。但是唐怒不可遏地駁斥了他:除了美國,沒有地方能讓他們生活。美國讓他們有了錢;美國是全世界最強大的國家,能夠保護他們的錢。唐時常引用那句話:「寧可錯放一百人,不能冤枉一個人」,然後他總會再加上一句「多好的國家啊」。麻煩在於,這樣養尊處優的日子,讓他們都軟弱下來了。如果在西西里,巴拉佐絕不敢當叛徒,做夢也不敢想到打破緘默規則,否則就算他的親生兒子都會弄死他。
「我太老了,沒法出國。」唐說,「我可不會讓一個叛徒把我從家裡攆出去。」
維吉尼奧·巴拉佐的事只是一個小問題,但這種事情是會傳染的症狀。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很多,舊日的法則讓他們強大起來,他們卻不再受其約束。路易斯安那州、芝加哥、坦帕,都有家族的代理人,他們揮霍財富,向全世界炫耀自己的權力。這些下賤坯子粗心大意,一旦被逮到,就會為了逃脫制裁而出賣恩主,違反緘默規則,背叛同伴。這種毒瘤必須徹底根除,唐一直這樣認為。但是眼下,他要聽聽大家怎麼說。畢竟他已經老了,也許會有其他解決辦法。
喬治簡要介紹了目前的情況。巴拉佐跟政府方面的律師討價還價。他說要是政府承諾不援引反黑法、如果他的妻兒能夠保住他的財產,他願意坐牢。當然了,他還提出如果可以不坐牢,他願意出庭指證他所背叛的那些人。他和妻子會被保護起來,使用假身份,還會整形改頭換面。他的孩子能過平靜、舒適的生活。交易就是這樣。
不管巴拉佐犯了多大的錯,大家都同意他是個好父親。他精心養育了三個孩子。一個兒子馬上就要從哈佛商學院畢業;女兒琪兒在曼哈頓第五大道開了一間高階化妝品店;還有一個兒子從事空間專案的計算機研發工作。他們有資格享受這樣的福祉,他們是真正的美國人,真正實現了美國夢。
「那麼,」唐說話了,「給維吉尼奧捎個話,讓他搞清楚狀況。他可以告發其他人,讓他們坐牢讓他們死,都無所謂。但是如果他講出克萊裡庫齊奧半個字,他的孩子就沒命了。」
皮皮·德·萊納說:「威脅的話估計已經嚇不著誰了。」
「這是我的威脅,」唐·多梅尼科說,「他必須相信我。至於他本人,什麼承諾都別做。他自己明白。」
這個時候,文森特說了話:「要是他進入保護程式的話,我們根本沒機會接近他。」
唐對皮皮·德·萊納說:「那你呢,我的‘鐵錘’,你怎麼說?」
皮皮·德·萊納聳了聳肩。「就算他作證了,就算保護程式把他藏起來,我們照樣能找到他。但是那樣的話太明目張膽,會引起很多的關注。值得嗎?能改變什麼嗎?」
唐說:「做這件事的意義就在於引人注目。我們得向全世界傳達我們的意思。既然要做,就要做得漂亮。」
喬治說:「我們完全可以順其自然。不管巴拉佐說什麼,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爸爸,你這種辦法只能解決一時的問題。」
唐聞言沉思了一會兒。「你說的沒錯。但不是任何事都有長遠的解決辦法。生活本來就充滿意外和隨機應變。你是擔心懷疑懲罰起不到殺一儆百的作用吧?也許能,也許不能。不過多少還是能阻止一些人。就連上帝也沒法創造出一個沒有懲罰的世界。我會親自跟巴拉佐的律師談談。他會明白的,他會向巴拉佐傳達我的意思。巴拉佐會相信的。」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審判結束後動手。」
「那他老婆呢?」喬治說。
「好女人。」唐說,「但是太像美國人了。我不能讓一個寡婦到處哭訴,把秘密都抖出去。」
佩蒂耶第一次開了口:「維吉尼奧的孩子們呢?」佩蒂耶才是真正的殺手。
「不是必要的話,就不用。我們又不是殺人狂,」唐·多梅尼科說,「再說,巴拉佐從來沒跟孩子們講過他的事。他一直想讓全世界知道他是個騎手。那就讓他騎馬下地獄好了。」眾人沉默不語。然後唐悲哀地說:「放過孩子們吧。畢竟這個國家裡,孩子們用不著為父母報仇。」
第二天,維吉尼奧·巴拉佐就收到了律師帶來的一段冠冕堂皇的口信。唐告訴律師,他希望老朋友維吉尼奧對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只有最美好的回憶,對於這位不幸的朋友,家族永遠都會保護他的利益。巴拉佐絕對不用為孩子擔心,孩子們不會遇到任何的危險,哪怕在第五大道也不會。唐會親自保證他們的安全。唐非常瞭解巴拉佐有多麼珍視自己的孩子。哪怕是牢獄、電椅,或者地獄裡的惡魔,都不可能嚇倒這位勇敢的朋友,這位朋友唯一害怕的就是對孩子們的傷害。「告訴他,」唐對律師說道,「我,唐·多梅尼科·克萊裡庫齊奧,保證他們不會遭遇到任何的不幸。」
律師把這段口信逐字逐句地轉達給了他的當事人。而維吉尼奧的反應如下:「告訴我的朋友、我最親愛的、跟我父親一起在西西里長大的朋友,我對他的保證感激不盡。告訴他,我對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只有最美好的回憶,這些深厚的回憶我甚至無法用言語表達。代我親吻他的手。」
巴拉佐對著律師哼起了小調:「特拉——啦——啦……」然後他說:「我覺得我們最好把證詞再梳理一遍,我可不想把我的好朋友牽扯進來。」
「好的。」律師說。稍後,他彙報給了唐。
一切都與計劃一致。維吉尼奧·巴拉佐打破了緘默規則出庭作證,無數的小嘍囉被弄進了監獄,甚至牽連到了紐約市的一位副市長。但是關於克萊裡庫齊奧他一個字都沒有說。然後,巴拉佐夫婦在證人保護程式下消失了。
報紙和電視大肆報道:無所不能的黑手黨被瓦解了。上百張照片,還有電視直播,都記錄了這些惡棍的鋃鐺入獄。《每日新聞》專門用巴拉佐做了插頁圖片,標題是「黑手黨最大的教父落網」,報道上登載了他的老爺車、肯塔基賽馬、倫敦定做的衣裝。這是一場媒體的狂歡。
唐安排皮皮找到巴拉佐夫婦,實施懲罰。唐說:「這件事辦得越大越好,造成的公眾影響就要像現在這樣才行。我們可不想人們忘了維吉尼奧。」可是,「鐵錘」花了一年多才完成這個任務。
克羅斯記得巴拉佐,印象中他是個慷慨、快活的人。他和皮皮在巴拉佐的家裡一起吃過飯,因為巴拉佐太太很會做義大利菜,尤其是通心粉,加了花椰菜,再放點蒜和香料,克羅斯至今記得這道菜。很小的時候他就跟巴拉佐家的孩子一起玩,甚至十幾歲的時候還愛上過巴拉佐的女兒琪兒。那個神奇的星期天之後,她從學校給他寫過好幾封信,但是他一封都沒回。現在只有他和皮皮,他說:「這次行動我不想做。」
皮皮看著他,苦笑著說:「克羅斯,總會有這樣的事。你得克服。否則的話沒法生存。」
克羅斯搖頭。「我下不了手。」他說。
皮皮嘆了口氣。「好吧,」他說,「我會告訴他們你負責計劃,讓他們派丹特動手。」
皮皮開始了搜查。在鉅額賄賂之下,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突破了證人保護程式的屏障。
巴拉佐一家覺得很安全。他們的身份、出生證明、社保號和結婚證都是新的,還通過整形手術改變了外貌,看上去年輕了十歲。但是他們的體態、舉止、聲音讓他們非常易於辨認,只是他們自己沒意識到這一點。
身份容易改變,但是本性難移。一個星期六的晚上,維吉尼奧·巴拉佐和妻子一起到南達科他州的一個小鎮賭錢。這裡離他們的新家不遠,是一家地方聯辦的小賭坊。回來的路上,皮皮·德·萊納和丹特·克萊裡庫齊奧,帶著另外六個人攔住了他們。丹特破壞了計劃,因為在他勾下霰彈槍的扳機之前,忍不住向兩個人洩露了自己的身份。
屍體沒有被藏起來,也沒丟失任何值錢的東西。大家都明白了這是一起報復行動,向全世界傳遞了一個訊息。報紙和電視掀起了軒然大波,警方承諾一定要將兇手繩之以法。這場事件引發的激烈反響,似乎撼動了克萊裡庫齊奧帝國的根基。
皮皮被迫在西西里躲了兩年。丹特成為了家族的頭號鐵錘。克羅斯成了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西部的代理人。他拒絕參與處決巴拉佐的行動,這一點被大家注意到了。他不配成為一把真正的鐵錘。
皮皮躲去西西里之前,跟唐·克萊裡庫齊奧和唐的兒子喬治開了最後一次會,共進了歡送晚宴。
「我必須為我的兒子道歉,」皮皮說,「克羅斯太年輕,年輕人都多愁善感。他很喜歡巴拉佐一家。」
「我們都喜歡維吉尼奧,」唐說,「他是我最喜歡的人。」
「那為什麼還要殺了他呢?」喬治說,「這得不償失啊。」
唐·克萊裡庫齊奧嚴厲地看著他。「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有了權力,就得令行禁止。巴拉佐犯了非常大的錯誤。這一點皮皮明白,對吧,皮皮?」
「沒錯,唐·多梅尼科,」皮皮說,「但是我們都喜歡老方法。我們的孩子不明白。」他頓了頓,「我要感謝你讓克羅斯在我離開的時候做你的代理人。他不會讓你失望的。」
「這一點我清楚,」唐說,「我信任他就像信任你一樣。他一時畏縮是因為他還太年輕,時間會讓他的心腸硬起來的。」
他們一起用餐。飯菜是一個手下的妻子準備的。她本應該給唐準備一碗磨碎的巴馬乾酪,但是忘記了。為表示尊敬長者,皮皮就起身到廚房,親自把碗端給了唐。皮皮小心地把乾酪磨碎裝進碗裡,看著唐用一把銀製大湯匙插進黃色的乾酪,送進嘴裡,再從杯裡呷一口家釀的葡萄酒。皮皮想:這個男人胃口真好,八十歲高齡,他依舊能夠輕易結束別人的性命,吃著味道濃郁的乳酪、喝烈酒。他隨口問道:「蘿塞·瑪麗耶在家嗎?我想跟她道別。」
「她又犯病了,」喬治說,「她把自己鎖在屋子裡不出來。還真是謝天謝地,要不然,這頓飯我們甭想吃順嘍。」
「唉,」皮皮說,「我一直以為時間一長她就好了呢。」
「她想得太多了。」唐說,「她太愛她兒子丹特了。是她自己不願意明白。世界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你是什麼就是什麼。」
喬治旁敲側擊地說:「皮皮,巴拉佐這次行動完成了,你怎麼評價丹特的表現?他的膽量怎麼樣?」
皮皮聳聳肩,不發一言。唐不滿地哼了一聲,目光犀利地盯著他。「有話直說,」唐說,「喬治是他的舅舅,我是他的教父。我們流的都是同樣的血,允許互相評價。」
皮皮停下刀叉,與唐和喬治對視著。他不無惋惜地說:「丹特太嗜血了。」意思是一個人太過野蠻,完成必要的工作時像野獸一樣兇殘。這種行為在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是絕對禁止的。
喬治靠回椅子上,說:「上帝啊!」聽到不敬的話,唐不滿地瞥了喬治一眼,然後揮揮手,示意皮皮繼續。看起來,他並不感到驚訝。
「他是個好學生,」皮皮說,「他有這方面的特質,體力也不錯。他動作快,也聰明。但是他太享受這個過程了。他花了很多時間處理巴拉佐一家。開槍打死那個女人之前,他整整說了十分鐘的廢話。然後又等了五分鐘,才朝巴拉佐開槍。這不符合我的習慣,更重要的是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危險,必須爭分奪秒。其他的工作他也表現出不必要的殘忍。就像過去有人覺得用掛肉的鉤子吊死人是什麼聰明方法。太詳細的我就不說了。」
喬治不悅道:「這都是因為我這個雜種侄子太矮了,他就是個侏儒,就因為這個他才戴那些個狗屁帽子。那些破帽子他到底是從哪兒撿來的?」
唐不慍不火地說:「黑人的帽子哪兒來的,他的就是哪兒來的。我在西西里長大的時候,人人都戴個傻乎乎的帽子。為什麼?誰知道?誰在乎?好了,別說廢話。我也戴那些傻帽子,也許大家都學我。都是他媽的錯,從小就給他灌了一腦子的屁話。她要是再嫁一次就好了。寡婦就跟蜘蛛一個樣,就知道胡編亂造。」
喬治激動地說:「但是他乾得很漂亮。」
「克羅斯永遠也趕不上他。」皮皮的話說得很圓滑,「但是有時候我覺得他跟他媽媽一樣瘋,」他頓了頓,「有時候連我都怕他。」
唐吃了一大口乾酪,又喝了一口酒。「喬治,」他說,「你要教導你的侄子,改改他的毛病。否則的話早晚對我們家族所有人都是個危險。但是別告訴他是我說的。他太年輕,我太老,我不想影響他。」
皮皮和喬治都知道這不是實話。但是他們也知道,如果唐想躲在幕後,那肯定有原因。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聽到樓上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從樓梯上下來了。蘿塞·瑪麗耶走進了餐廳。
三個人絕望地發現她還在犯病。她的頭髮亂蓬蓬的,她的妝一塌糊塗,她的衣服也皺皺巴巴。最嚴重的是,她的嘴一直張著,但是一個音都發不出來。她不說話,而是靠體態和揮舞的手來表達意思。她的手勢快得不可思議,不過還是比說話清楚一些。她恨他們,她要他們死,她要他們的靈魂在地獄之火裡永受煎熬。他們吃東西得噎死,喝酒得喝瞎,跟老婆睡覺的時候雞巴得掉下來。她抄起喬治和皮皮的碟子,「啪」地摔在了地上。
這些都可以容忍。但是若干年前,她第一次發作的時候,她也是這麼對待唐的碟子的。所以他命人制止了她,把她鎖在屋子裡,又把她送到一家特殊護理中心待了三個月。哪怕是現在,唐也趕緊用蓋子把乾酪碗蓋上。她到處吐痰。但是突然,她好了,她變得十分安靜。她對皮皮說:「我是來跟你道別的。祝你死在西西里。」
皮皮對她感到無比的同情。他站起來,抱住了她,而她並沒有反抗。他親了她的面頰,說:「我寧可死在西西里,也不願意回來之後看見你這個樣子。」她掙開他的臂膀,跑上樓去了。
「很感人,」喬治頗帶譏誚地說,「不過你也用不著每個月都對她來上這麼一手吧。」他這話略帶輕薄。但是他們都知道,蘿塞·瑪麗耶早就絕經了,而且她每個月可不只發作一次。
唐似乎並沒有因為自己的女兒而感到不快。「她要是不好起來就會死,」他說,「否則我就把她打發走。」
然後他對皮皮說:「你什麼時候可以從西西里回來,我會告訴你的。好好享受後半輩子吧,我們都老了。不過,給布朗克斯招人的時候,要非常小心。這很重要。這些人絕對不能背叛我們,他們得從骨子裡遵守緘默規則。不像這個國家生出來的無賴,總想過好日子,卻不付出代價。」
第二天,皮皮去了西西里,丹特則被叫到科沃格來過週末。第一天,喬治都讓丹特跟蘿塞·瑪麗耶在一起。他們母子的關愛很是感人,在媽媽面前丹特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他絕不會戴著奇怪的帽子,他帶著她在莊園裡散步,帶她出去吃晚餐。他周到地照顧著她,就像十八世紀殷勤的法國男人。她要是歇斯底里地哭起來,他就把她抱在懷裡,她的病一直也沒發作。他們兩個人說話時一直是竊竊私語,誰也聽不見。
晚飯時,丹特幫蘿塞·瑪麗耶佈置席面,把唐的乾酪磨碎,一直在廚房陪著她。她做了他最喜歡的菜式:通心粉加花椰菜,以及加了培根和蒜的烤羊排。
唐和丹特之間的無拘無束始終讓喬治大惑不解。丹特很周到,他舀出些通心粉和花椰菜放在唐的盤子裡,還把唐用來舀碎乾酪的那把銀製大湯匙賣力地擦了又擦。丹特對老人家開玩笑。「祖父,」他說,「你要是有新牙,我們就用不著磨碎乾酪了。現在的牙醫太厲害了,他們可以在你下頜骨裡邊支鋼架。簡直是個奇蹟。」
唐的興致也很好:「我的牙要跟我一起進棺材,」他說,「再說我太老了,奇蹟對我不管用了。上帝幹嗎要在我這個老古董身上浪費奇蹟呢?」
因為兒子的緣故,蘿塞·瑪麗耶精心打扮了一番,她年輕時的美麗依稀可辨。自己的爸爸和自己的兒子能這麼融洽,她感到很高興。這種感覺驅散了她一直以來的焦慮。
喬治也感到很安心。看到妹妹高興,他也很高興。她不再那麼讓人傷腦筋了,而且廚藝那麼好。她不再用譴責的目光盯著他,病也不再發作。
唐和蘿塞·瑪麗耶各自回房休息之後,喬治把丹特帶到了書房。這間房子既沒有電視、電話,也無法跟房子裡其他任何地方傳遞訊息,而且門也非常厚。屋子裡擺了兩張黑色真皮沙發,還有黑色皮座椅。屋子裡有個威士忌酒櫃,還有個小吧檯,配了一個小冰箱和一架酒杯。桌子上放了一匣哈瓦那雪茄。不過,這間屋子沒有任何窗戶,像個小山洞。
丹特的那張臉太狡黠有趣,完全不像這麼年輕的人,所以總是讓喬治感到不自在。他的眼睛老是閃著過於精明的亮光,而且他的矮小也讓喬治很不喜歡。
喬治給兩個人都倒了杯酒,點燃了一支哈瓦那雪茄。「感謝老天爺,你總算是沒在你媽媽面前戴那些怪帽子,」他說,「說老實話,你到底幹嗎要戴它呢?」
「我喜歡,」丹特說,「而且可以讓你、佩蒂耶舅舅和文森特舅舅注意到我。」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種促狹地笑,「還能讓我看起來個子高一些。」這是實話,喬治想,那些帽子確實讓他看起來帥氣了一點。他那張長得像個雪貂的臉扣上帽子之後確實效果好多了。不戴帽子的話,他的五官很不協調。
「你執行任務的時候不應該戴帽子,」喬治說,「讓你太容易被認出來了。」
「死人不會說話,」丹特說,「我會殺了所有看見我幹活的人。」
「丹特,別頂嘴,」喬治說,「這不聰明,這是給自己找麻煩。家族從來不冒風險。另外,還有一件事。有人覺得你嗜血。」
丹特非常生氣,但是突然又面無表情。他放下酒杯,問:「唐知道嗎?是他說的嗎?」
「唐不知道。」喬治撒了謊。撒謊他是行家。「我也不打算告訴他。他最喜歡你,這種事會讓他不舒服的。但是我可告訴你,以後幹活不許再戴帽子,也別做無謂的事。如今你是家族的頭號鐵錘,但是你太享受殺人的過程了。這樣很危險,也違背家族的規矩。」
對此丹特似乎充耳不聞。他想了想,再次露出了笑容。「皮皮一定跟你說了。」他溫和地說。
「對,」喬治草率地回答,「皮皮是最棒的。讓你跟著他,就是為了讓你能學到完成任務用什麼方法才合適。還有,你知道為什麼他是最棒的嗎?因為他有心。殺人不是用來找樂子的。」
丹特忍不住爆發出一陣大笑,他笑得跌倒在沙發裡,又從沙發滾到了地上。喬治陰沉地盯著他,心想他跟他媽媽一樣瘋瘋癲癲。終於,丹特站起身來,灌了一大口酒,極為和顏悅色地說:「也就是說,我沒心嘍?」
「沒錯,」喬治,「你是我的侄子,但是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你因為跟兩個人吵了起來,就把他們幹掉了,也沒經過家族同意。唐不想處理你,他甚至都不會訓斥你。你還幹掉了一個舞女,這個姑娘跟你整整鬼混了一年,你一生氣就把她殺了。你給她‘吃了聖餐’,讓警察找不到她的屍體——也確實沒有——你覺得你他媽的有點小聰明,但是家族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你有罪。」
這回丹特一言不發了。他不是害怕,只是在算計。「這些事唐都知道?」
「對,」喬治說,「但他還是最喜歡你。他說過去的就過去吧,你還年輕,以後就懂了。嗜血的事我就不說了,他年紀那麼大了。你是他外孫,你媽媽是他女兒。這樣太傷他的心。」
丹特又是一陣大笑。「唐也有心。皮皮·德·萊納也有心,克羅斯也他媽的一副濫好心,我媽媽也有一顆破碎的心。但是我沒有心?那你呢,喬治舅舅,你有心嗎?」
「當然,」喬治說,「我一直忍受著。」
「也就是說,沒心沒肺的就他媽只有我一個了?」丹特說,「我愛我媽媽和我的祖父,他們兩個卻互相憎恨。我長大之後祖父沒那麼愛我了。你、文尼和佩蒂耶呢?雖然我們流著一樣的血,但是你們根本就不喜歡我。這些你當我不知道?但是我還是愛你們大家,可是你們覺得我還不如皮皮·德·萊納那個混蛋。你們以為我就那麼沒腦子嗎?」
對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喬治瞠目結舌。而且他說的都是真的,這讓他感到很不安。「你錯怪唐了。他還是一樣在乎你。佩蒂耶、文森特和我也是。我們什麼時候沒把你當成一家人過?當然,唐是有點兒疏遠。但是他年紀都那麼大了。至於我,我只是提醒你,這是為了你個人的安全。這一行很危險,你必須小心。你不能把個人感情放進去。否則那簡直就是災難。」
「這些事,文尼和佩蒂耶知道嗎?」丹特說。
「不知道。」喬治說。這也是撒謊。關於丹特,文森特也早就跟喬治談過。佩蒂耶沒有。雖然佩蒂耶天生就是個殺手,但是他也不願意跟丹特在一起。
「還有誰抱怨我做事的方式嗎?」丹特問道。
「沒有,」喬治說,「別這麼計較。我是以舅舅的身份建議你,但是我是站在家族的立場說話的。以後沒有家族的同意,絕對不能殺人滅口、毀屍滅跡,明白嗎?」
「好。」丹特說,「但是我仍然是家族的頭號鐵錘,對吧?」
「一直到皮皮休完假回來,」喬治說,「看你表現了。」
「既然你這麼要求,我會收斂的,」丹特說,「行吧?」他親熱地拍了拍喬治的肩膀。
「很好,」喬治說,「明天晚上帶你媽媽出去吃飯吧。陪陪她。你祖父會很高興的。」
「好。」丹特說。
「文森特在東漢普頓有家餐館,」喬治說,「帶你媽媽到那兒去吧。」
丹特突然問:「她情況惡化了嗎?」
喬治聳了聳肩。「她忘不了過去。她應該忘掉的,但就是放不下。唐一直說,‘世界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我們是什麼就是什麼’。這是他的老生常談。但是她不接受。」他熱情地擁抱了丹特。「好啦,忘了這次談話吧。我討厭幹這事兒。」就好像他並不曾接到唐對此事的專門指示一樣。
週一早上,丹特離開之後,喬治把整個談話過程彙報給了唐。唐嘆口氣說:「他以前是個多麼可愛的小男孩,如今到底怎麼了?」
喬治還有一個好品質。只要他願意,就可以完全坦白,就連對他父親也是如此。「他跟他媽媽談得太多了。他的性子太狠。」說罷,二人沉默良久。
「皮皮回來之後,您的外孫怎麼辦?」喬治問道。
「不管怎麼說,我也覺得皮皮該退下來了。」唐說,「得給丹特個機會讓他到最前線去。畢竟他也是克萊裡庫齊奧的一員。皮皮可以到西部給他兒子做代理人顧問。如果有必要的話,他隨時可以給丹特做顧問。這類事情沒人比他更有經驗。桑塔迪奧家族那次就是明證。但是他應該安享晚年了。」
喬治譏誚地嘟囔了一句:「榮譽退休的鐵錘啊。」但是唐假裝沒明白這個笑話。
他皺了皺眉頭,對喬治說:「很快,你就要挑起我的擔子了。永遠記住,我們的任務是有一天讓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從地下走到地上。家族必須永遠傳承下去。不管這個選擇有多艱難,都要堅持。」
兩個人走了。皮皮要等上兩年,才能從西西里回來。那個時候,巴拉佐的死已經罩上了一團撲朔迷離的薄霧,一團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編織的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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