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凱文驚訝得目瞪口呆:「我們可是簽了合同的,」他說,「合同有強制力。你這是徹徹底底地背叛我。」

「我知道。」安提娜說,「去找梅洛談好了。」她覺得自己真噁心。當然,凱文說得對。可是有件事她覺得很有意思:相比失去她的愛,凱文更加關心的是電影怎麼辦。

這段感情之後,她的電影事業已經是一片坦途了,而安提娜對男人也失去了興趣。她一直保持著獨身。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情愛顯然不在其中。

安提娜·阿奎坦內和克勞迪婭·德·萊納之所以成為了摯友,完全是因為克勞迪婭堅持跟她喜歡的女人交朋友。她最開始見到安提娜時,正在修改一部安提娜參加演出的劇本。那個時候安提娜還沒那麼走紅。

安提娜堅持要幫她一起改劇本。劇作家往往會被這種情形嚇到,但安提娜證明了自己的睿智,幫了大忙。她把握角色和情節有一種良好的本能,而且她總是無私地給予意見。因為她知道,她合作的人物角色越完美,她就會有更多的表演空間。

她們經常在安提娜的馬里布別墅裡一塊兒工作,因而發現了許多彼此的共同之處。她們都擅長體育:游泳、高爾夫球、網球都不錯。馬里布海灘網球館裡,她們兩個組成的搭檔擊敗了眾多男組合。所以,電影拍完後,她們仍然維持著友誼。

克勞迪婭對安提娜是無話不談。而安提娜對自己的事卻諱莫如深。這種友誼就是這樣。克勞迪婭明白這一點,但是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克勞迪婭講了她跟斯蒂夫·施塔林斯的感情。安提娜聞言大笑,還跟她交流起了心得。她們達成了共識,的確,斯蒂夫很讓人愉快,床上也很棒。而且很有才華,他是個天賦驚人的演員,而且是個好男人。

「他的長相可差不多跟你一樣出眾呢。」克勞迪婭說。她向來不吝於讚美別人的美貌。

安提娜好像完全沒聽到這話。有人提到她的美貌時,她一向是這個反應。

「但他演技更好?」安提娜捉弄地問道。

「不,你是個好演員。」克勞迪婭說。為了讓安提娜多說說自己的事兒,她又說道:「可他比你開心多了。」

「真的?」安提娜說,「也許吧,不過早晚他要比我更不開心。」

「是啊,」克勞迪婭說,「可卡因和縱酒早晚要毀了他。他將來不會好過的。不過他很聰明,也許能適應。」

「我可不想變成他將來的那個樣子。」安提娜說,「我也不會那樣的。」

「你最棒了,」克勞迪婭說,「不過你敵不過年齡的。我知道你不怎麼喝酒,不亂搞,但是你的小秘密會擊垮你。」

安提娜笑了,「我的秘密就是我的救贖,」她說,「我的秘密太沒勁了,簡直不值一提。我們電影明星需要一些神秘感。」

週六上午沒有工作的時候,她們一起到羅迪歐道去購物。為了不讓影迷或者店員認出來,安提娜總要改頭換面一番,對此克勞迪婭歎為觀止。安提娜戴了一頂黑色假髮,用頭巾遮住面部輪廓。她還變了妝,讓下巴顯得更闊,嘴唇更飽滿。但最有意思的是,她好像可以重新排布五官在臉上的分佈似的。她還戴了隱形眼鏡,讓亮綠色的瞳孔變成褐色。就連口音都帶了點南方腔。

安提娜買東西的時候,都讓克勞迪婭結賬,然後等她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再用支票還給她。扮成普通人在飯館裡自由自在可真好;克勞迪婭半開玩笑地說,誰都認不出來編劇長什麼樣兒。

克勞迪婭每個月都會去馬里布兩次,和安提娜打網球、游泳。克勞迪婭給安提娜看了《梅莎琳娜》的第二稿,安提娜問她能不能把女主角給她。就好像她不是什麼頭牌明星,而克勞迪婭原本也不需要低三下四地求她一樣。

所以,當克勞迪婭來到馬里布勸安提娜回去接著拍攝的時候,她覺得還是有希望成功的。不管怎麼說,這種行為不光會毀了安提娜的前程,也會給克勞迪婭造成很大傷害。

除了馬里布住宅小區大門的保安,安提娜的家裡還增設了嚴密的警戒。見到這番光景,克勞迪婭的信心動搖了。

兩個身穿太平洋安保公司制服的人站在房子正門。還有兩個人在大院子裡巡邏。南美洲的管家把她帶到海景房的時候,她看見外面的海灘上還有另外兩個保安。這些保安都帶著警棍,還有裝在套子裡的槍。

安提娜熱情地擁抱了克勞迪婭。「我會想你的,」她說,「我一週之後就走了。」

「你瘋了嗎,」克勞迪婭說,「難道讓一個自以為是的男人毀了你?還有我。我真不敢相信你膽子這麼小。這樣,今晚我住在你這兒,明天我們就去辦持槍證、學射擊。用不了幾天我們就是神槍手了。」

安提娜聞言笑了,又抱了她一下。「你的黑手黨血統起作用了啊。」她說。克勞迪婭給她講過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和她爸爸的事情。

她們倒了些喝的,坐在躺椅上。這樣看見大海的景色,就好像在看一幅青綠色的水景寫生。

「你勸不了我的,我也不是什麼膽小鬼。」安提娜說,「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秘密嗎?我現在就告訴你。你也可以告訴電影公司,這樣也許你們就都能理解了。」

於是她給克勞迪婭講了她的婚姻,講了施虐成性、心腸如鐵、挖空心思要讓她出醜的博茲·斯堪尼特,還講了她是怎麼逃出來的……

克勞迪婭很聰明,又是講故事的行家,她發現了安提娜的故事裡少了些東西。安提娜是故意略掉這些重要東西不提的。

「孩子呢?」克勞迪婭問道。

安提娜的五官瞬間罩上了一層電影明星的面具。「眼下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麼多了。說實話,我有孩子的事情僅限於你我之間,你絕對不能告訴公司。我相信你。」

克勞迪婭知道她問不出來什麼的。「可是你為什麼一定要退出這部電影呢?」克勞迪婭說,「公司會保護你的,然後你再遠走高飛就是了。」

「你不懂,」安提娜說,「公司只會保護我到拍攝結束。就算如此也不管用。我太瞭解博茲了。什麼也攔不住他的。就算我不走,這片子我也根本拍不完。」

就在這個時候,她們都注意到,有個穿著泳褲的男人從水裡鑽出來,朝房子走來。兩個警衛攔住了他。其中一個警衛吹了一聲口哨,花園裡的兩個人也立刻跑過來。四個對一個的懸殊比例下,穿泳褲的男人好像稍稍退了一步。

安提娜一下子站起來,明顯地渾身發抖。「是博茲,」她悄悄對克勞迪婭說,「他這麼幹完全是要嚇唬我。這不是他真正的行動。」她跑到涼臺上,看著樓下的五個人。克勞迪婭也跟了過來。

博茲·斯堪尼特抬頭看了看他們。他眯著眼睛,陽光把他的面頰映成了古銅色。他的身體只穿了一條泳褲,帶著一種致命的危險。

他笑了笑說:「嗨,安提娜,怎麼不請我進去喝一杯呢?」

安提娜明媚地笑了:「可惜我沒有毒藥,要不然一定請你喝。你違反了法庭的命令——我可以讓你進監獄。」

「不,你不會的。」博茲說,「我們太親密了,我們有太多小秘密了。」雖然他在笑,可看起來兇悍無比。

克勞迪婭想到了在科沃格的時候,參加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慶典的那些人。

其中一個保安說:「他從公共海灘繞過柵欄游過來的。他肯定把車停在那兒了。我們可以把他關起來。」

「不,」安提娜說,「把他帶到他的車那邊去。告訴你們公司,我要再多派四個人手。」

博茲仍然抬著頭。他的身軀彷彿一座立在沙灘裡的雕像。「再見,安提娜。」他說。保安把他帶走了。

「確實很嚇人,」克勞迪婭說,「也許你說得對。要阻止他,非動用加農炮不可。」

「我逃走之前會給你打電話的,」安提娜的語氣有些刻意,「我們還可以一起吃頓晚餐。」

克勞迪婭都快哭出來了。博茲真把她嚇壞了,讓她想起了她的父親。「我飛到拉斯維加斯找我哥哥克羅斯去。他精明得很,認識好多人。我保證他能幫忙。別走,等我回來。」

「他憑什麼幫忙呢?」安提娜說,「又怎麼幫呢?他是黑手黨?」

「當然不是,」克勞迪婭不悅道,「他幫忙是因為他愛我。」她的口氣帶著驕傲,「除了爸爸之外,他真正愛的就只有我一個人。」

安提娜蹙眉看著她:「你哥哥有問題。你也太天真了,不像個電影圈的女人,我就奇怪你怎麼會跟那麼多人睡覺的?你又不是演員,再說我覺得你也不放蕩。」

「這沒什麼奇怪的。」克勞迪婭說,「為什麼男人要搞那麼多女人?」她抱了抱安提娜,「我要去拉斯維加斯了,」她說,「別走,等我回來。」

那晚,安提娜坐在涼臺,望著黑漆漆的海面,天上沒有月亮。她回顧了一遍她的計劃,愉快地想起了克勞迪婭。真有意思,她連自己的哥哥是什麼人都不知道。不過,愛,就是這樣。

那天下午,克勞迪婭見了斯基比·迪爾,告訴他安提娜的故事,兩個人都沉默良久。終於,迪爾開口道:「她隱瞞了一些事。我曾經找過博茲·斯堪尼特,想用錢把他打發了。他拒絕了,還警告我說如果我們耍什麼花招,他就給報紙透露點兒能毀了我們的小故事——安提娜是怎麼遺棄了他們的孩子的。」

克勞迪婭怒不可遏。「撒謊!」她說,「認識安提娜的人都知道,這種事她幹不出來。」

「沒錯,」迪爾說,「但是我們可不知道她二十歲的時候什麼樣。」

「你也少胡說八道,」克勞迪婭說,「我要飛到拉斯維加斯找我哥哥克羅斯。他比你們這些傢伙腦子都快,比你們有種。他一定能擺平這事兒。」

「我覺得他嚇不著博茲·斯堪尼特,」迪爾說,「我們花大力氣試過了。」不過這會兒,他又看到了一線希望。

他聽說過克羅斯的一些事。克羅斯想找機會進入電影業。他給迪爾的六部電影投過錢,總體來看是虧了錢的。所以克羅斯也不是那麼精明。有傳言說克羅斯和黑手黨有聯絡,在黑手黨裡也有影響力。但是,每個人都跟黑手黨多少有點聯絡,這也並沒讓這些人看起來有多危險。他懷疑克羅斯解決不了博茲·斯堪尼特這件事。但是,製片人永遠要善於聽別人的意見,考慮長遠。再說了,他總可以勸克羅斯再給一部電影投些錢。拉合夥人進來總是有用的,他們也控制不了電影的拍攝和財務情況。

斯基比·迪爾頓了頓,對克勞迪婭說:「我跟你一塊兒去。」

儘管斯基比·迪爾曾經為了五十萬美元騙過她,克勞迪婭·德·萊納仍然愛他。她愛迪爾的小毛病,還有層出不窮的撈錢手段,還因為斯基比是個好夥伴,擁有製片人的一切好品質。

若干年前,他們合作一部電影的時候成為了朋友。當時,迪爾已經是好萊塢最成功、最有趣的製片人之一。有一次,有部電影的男主角在片場吹噓自己搞了迪爾的老婆,而迪爾正好在三樓的吊杆架上聽到了他的話,他跳到了那個演員的頭上,不僅把他的肩給砸骨折了,還用一記漂亮的右直拳讓他的鼻子開了花。

克勞迪婭還記得一件事。他們兩個在羅迪歐道上散步的時候,克勞迪婭從櫥窗裡看見了一件女式襯衫。克勞迪婭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衣服,純白色上面隱隱約約有綠色的暗紋,美得像莫奈的畫。要進這間商店,你得事先預約,就好像店主是高明的內科醫生一樣。不過沒問題的。斯基比·迪爾跟店主私人關係很好。迪爾跟電影公司的主管、大企業的董事,甚至西方國家的統治者都是好友。

他們走進商店,店員告訴他們說這件衣服五百美元。克勞迪婭震驚得退了一步,雙手捂住了胸口。「一件衣服要五百美元?」她問道,「別開玩笑了。」

店員被克勞迪婭的失態給弄得不知所措。「這是最好的料子做的,」他說,「純手工……而且這種綠條紋,全世界也找不出別的料子能有這種綠色了。價錢很合理的。」

迪爾笑了。「克勞迪婭。」他說,「你知道要洗這衣服得多少錢嗎?至少三十美元。你穿一次,三十美元就沒了。而且伺候這件衣服得跟伺候孩子一樣。不能沾上食物渣子,絕對不能抽菸。你要是燙了個洞,五百塊就飛了。」

克勞迪婭對店員笑了笑。「請問,」她說,「要是我買下這件衣服,有免費的禮品贈送嗎?」

這位衣著華美的店員此刻眼裡已經有淚水打轉了。他說道:「請你離開。」

他們走出了商店。

「什麼時候店員敢把客人攆出去了?」克勞迪婭笑著問道。

「這兒可是羅迪歐道啊,」斯基比說,「能進來就不錯了。」

第二天克勞迪婭來電影公司上班的時候,發現桌子上有個禮品盒。盒子裡裝十二件那種樣式的女式襯衫,還有一張斯基比·迪爾留的字條,寫著:「奧斯卡獎的時候再穿。」

克勞迪婭這才知道,那個店員和斯基比·迪爾都在信口胡扯。後來她又見到過同樣的漂亮綠條紋,一次是在一件連衣裙上,還有一次則是賣一百美元的特別款網球頭巾。

她跟迪爾合作的是一部三流愛情動作片,這種電影要是能跟奧斯卡扯上什麼關係,斯基比·迪爾就能到最高法院當法官了。但是不管怎麼說,她還是很感動。

終於有一天,他們合作的電影竟然奇蹟般地賺到了一億美元的票房,克勞迪婭覺得有錢了。斯基比·迪爾請她共進晚餐慶祝。斯基比滿肚子都是玩笑話。「今天真是我的幸運日啊,」他說,「片子整整賣了一億,鮑比·邦茨的秘書給我吹簫,昨天晚上我前妻還叫車給撞死了。」

一起的其他兩個製片人聞言都皺著眉。克勞迪婭以為迪爾在說笑話。但迪爾對兩個製片人說:「我知道你們嫉妒得眼珠子都發綠了。不過從此以後我每年能省下五十萬的贍養費,我的兩個孩子繼承了她的地產,那都是她從我這兒拿走的,所以我再也不用管他們了。」

克勞迪婭突然覺得情緒很低落。迪爾對她說道:「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這種話每個男人都想過,但是絕不會大聲說出口而已。」

斯基比·迪爾在電影圈能走到今天,花了很大的代價。他是個木工的兒子,原來幫著父親在好萊塢給電影明星修房子。他成了一箇中年女影星的情人,這種情況也只能發生在好萊塢。這個女人給他在經紀公司裡謀了個學徒的工作,這是準備甩了他的前奏。

他工作勤奮,學著控制自己的急脾氣。最重要的是,學著如何討好一線紅星、如何懇求炙手可熱的導演新秀、如何哄騙影視新人、如何成為蹩腳編劇的良師益友。他自比為文藝復興時期與法蘭西國王談判的紅衣主教。法蘭西國王露出屁股,當眾大便,以示對教皇的輕蔑。而那個紅衣主教則高呼:「噢,這是天使的屁股!」然後衝上去大親特親。

不過,迪爾的業務水平相當紮實。他掌握了談判的技巧,並把這種技巧總結成「什麼都得主動要」。他了解文學,眼光毒辣,專門挑出適合改編成電影的小說來。他能發現表演天賦,他對影片的製作中坑錢的不同手段洞燭於心。他成了一個成功的製作人,能把劇本內容減掉百分之五十,把預算降到百分之七十。

他喜歡讀書,還能寫劇本,這都幫了他的忙。雖然他沒法完全從零開始寫,但是他善於刪減場景、修改對話,還能設計動作場面、加一些固定橋段。這些橋段雖然對情節沒什麼作用,但是反響往往不錯。他最引以為自豪的是,他的電影之所以能有好票房,是因為他很善於擬定電影的結局,這些結局往往都是大團圓,正義戰勝了邪惡——要是實在安不進去,也起碼要搞個雖敗猶榮什麼的。他的得意之筆是一部講原子彈摧毀紐約的電影。這部電影的結局是,原來所有的角色都是人類楷模,為了同胞的福祉奮不顧身,就連那個引爆了炸彈的角色都算在內。他多僱了五個編劇才搞出這一場戲來。

作為一個製作人,這些對他來說本來沒有什麼價值,但是他對金融十分敏感。誰也不知道他的投資都是從哪兒拉來的。有錢人為他的劇組慷慨解囊,就好像那些漂亮女人對他投懷送抱一樣。他實話實說,連讚美生活中的好事時也是滿嘴髒話,不過明星和導演們倒是喜歡他這一點。他能從電影公司以外的地方弄來贊助,還發現用賄賂電影公司高層的方法換得電影一路綠燈完全行得通。他分配聖誕卡片和聖誕禮物的送禮清單長得沒完沒了,有送給明星們的,有送給報紙雜誌的影評人的,甚至還有高階司法官員。這些人都被他叫作好朋友,就算有朝一日他們沒用了,他也只是從禮品名單上把他們刪掉,但是卡片名單上永遠留著他們。

當好製作人的訣竅之一是資本。可以是一本毫無名氣的小說,就算印出來賣得不好也沒關係,這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有了它就有跟電影公司談判的內容。迪爾以每年五百美元的價格買下了這些作品未來五年的期權。他也會買下劇本的期權,跟作者一起修改成電影公司更願意購買的劇本。這種事最勞心勞力。作家們都太脆弱了。迪爾最喜歡用「脆弱」形容他認為愚蠢的人。對女演員來說,這個詞尤其有用。

與克勞迪婭·德·萊納合作很成功,也很愉快。他很喜歡克勞迪婭,希望能把訣竅都教給她。他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一起修改劇本。他們一起吃飯,一起打高爾夫(迪爾感到不可思議,克勞迪婭竟然能擊敗他),還一起去聖安妮塔看賽馬。他們一起在斯基比·迪爾家裡游泳,穿泳裝的秘書在旁邊等著隨時記下指示。在一個週末,克勞迪婭甚至帶著迪爾去了桃源酒店見她的哥哥克羅斯。為了方便有時候他們乾脆睡在一起。

這部片子的票房取得了巨大成功。克勞迪婭以為能賺上一大筆錢了。迪爾的分成中有她的一份,而且她知道,分成的時候他的錢總是優先付的,照他的話說,這叫「上游」。但是克勞迪婭不知道的是,迪爾有兩個不同的抽成,一個基於全部票房收入,一個基於淨利潤。而克勞迪婭能拿到多少抽成,得看斯基比·迪爾在淨利潤分成時能拿多少。雖然片子掙了一億多美元,迪爾在淨利潤分成上卻一分錢都沒能入賬。公司的會計程式、迪爾的總票房抽成、製片成本讓淨利潤一毛都不剩了。

克勞迪婭提起了起訴,斯基比·迪爾跟她以一個小數額達成了和解,友誼也得以持續。克勞迪婭譴責他的時候,迪爾說:「這事跟我們倆的私交沒關係,這是兩個律師之間的事。」

斯基比·迪爾說:「我曾經也是個人,但是我結婚了。」不僅如此,他真的墜入了愛河。他的理由是,當時他太年輕,而且他看得出來,她是個有天分的演員。他是對的。但是他的妻子克里斯蒂並沒有那種成為明星的特殊潛質。她的最好成績也只是第三女主角而已。

不過,迪爾真的很愛她。他在電影圈有了一席之地,便盡全力幫克里斯蒂成為明星。他找其他製片人、導演和電影公司高管幫忙,讓她出演重要的角色。偶爾幾部片子他為她爭取到了第二女主角,但是等她年齡漸長,工作就越來越少了。他們生了兩個孩子。可是克里斯蒂越來越不開心,這佔據了迪爾大量的工作時間。

成功的製片人都忙得不可開交,斯基比·迪爾也是一樣。他必須滿世界跑,監製片子、謀求資助、開發專案等。既然跟這麼多美麗迷人的女性有接觸,而且還缺個伴,浪漫韻事就不罕見了。對此他照單全收,但仍然愛他的妻子。

有一天,一個開發部門的姑娘給他帶來了一部劇本,說正適合克里斯蒂,這種角色再好演不過,而且真的非常適合她。這是一部黑色電影。女人愛上了年輕的詩人,殺死了自己的丈夫,於是不得不躲避孩子們的傷痛和丈夫家人對她的懷疑。當然,最後她得到了救贖。雖然是純粹胡扯,但是電影賣座就可以了。

斯基比·迪爾要解決兩個問題:說服一家公司拍這部電影,再說服他們把主角留給克里斯蒂。

他動用了一切關係,他投資都押在了淨收入的分成上。他說服了一位一線男星友情客串。他還找來了迪塔·湯美做導演。事情如夢幻般順利。克里斯蒂的表演堪稱完美,迪爾的製片工作也十分完美,百分之九十的預算都投入到電影的拍攝當中。

電影成功了。電影票房反響非常好。他從淨收入中得到的分成比一般總票房的分成還要多。克里斯蒂靠著這部片子拿下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

就像斯基比·迪爾告訴克勞迪婭的一樣,電影就應該這樣結尾:從此過上了快樂的生活。但是現在他妻子重拾了自信,她意識到了自己的真正價值,她成了各大電影公司競相追捧的明星,她的劇本有專人送到,角色都是一些美麗、充滿大銀幕魅力的人物。可是迪爾卻建議她接一些更適合她的角色,下一步電影的成敗至關重要。他從不懷疑她的不忠,事實上,他默許了她外出拍電影時尋歡作樂的自由。但是獲獎之後沒幾個月,她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所有的名流聚會都向她發出了邀請,她的名字出現在各種娛樂專欄上,年輕的男演員圍著她大獻殷勤以求謀個角色。她重新找回了年輕女性的魅力。她公開跟小她十五歲的演員約會。小報記者大寫特寫,女權主義者給她歡呼加油。

斯基比·迪爾似乎完全接受了這一切。整件事情他都理解。不管怎麼說,誰讓他自己總是勾搭年輕女孩子呢?既然如此,他的妻子為什麼不能享有同樣的樂趣呢?但是話又說回來,他憑什麼還要挖空心思拓展她的事業呢?尤其是她竟然真的開口替她的一個情人索要角色。他不再為她尋找劇本,不再利用其他製片人、導演和電影公司的大人物為她造勢。出於男人之間的兄弟情義,這些老男人與他同仇敵愾,不再重用克里斯蒂。

克里斯蒂又接了兩部片子的主角,但是由於她選角失當,兩部電影都遭遇了慘敗。因此,她也耗盡了奧斯卡所帶給她的信譽保證。三年之後,她又只能接第三女主角了。

這個時候她愛上了一個一心想成為製片人的小夥子。他的確很像她丈夫,但是他需要資金。克里斯蒂因而提起了離婚訴訟,得到了一幢大房子和每年五十萬美元的贍養費。她的律師沒有發現斯基比安置在歐洲的財產,所以他們還能和平地分了手。而現在,七年之後,她死於了車禍。那個時候,雖然迪爾的聖誕卡片名單上還有她,她卻也被列在了他著名的「生命短暫」名單上——意思是,生命太短,時間有限,他是不會浪費時間回電話的。

克勞迪婭·德·萊納對迪爾有這樣一種扭曲的感情。他不介意向他人展示真實的自我,他公然為自己而活。他直視你的雙眼、稱呼你朋友的時候不在乎你已經看透了他虛偽的外表。他是個主動、熱情、讓人愉快的偽君子。除此之外,迪爾非常善於說服人。而且她覺得在認識的所有人裡,只有他跟克羅斯的精明不相上下。於是他們搭了下一班飛機,趕赴拉斯維加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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