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雖然沉湎酒色,博茲可是健康得很。他很注意這一點。他去健身房、上拳擊課。他喜歡拳擊臺帶來的感覺,他能用拳頭狠狠揍別人的臉。他喜歡從直拳突然換成勾拳的狡黠,喜歡接受懲罰時那種隱忍,他喜歡狩獵這種殺戮遊戲,喜歡挑逗天真的女人這種浪漫的伎倆。

為了維持現狀,他用自己新發現的小聰明想到了一個辦法。他要跟安提娜生更多的孩子。四個、五個、六個,這樣一定會讓兩個人回到以前那樣。這樣就可以讓她不再越跳越高,離他越來越遠。可是等到安提娜發現他的意圖時,她說了「不」。她還說:「你想要孩子的話,跟你上過的那些女人生去吧。」

這是安提娜第一次對他說出這麼粗俗不堪的話來。至於她已經知道了他的不忠,博茲並不驚訝,他本來也沒想隱藏。事實上這正是他自以為聰明的地方——因為這樣一來就等於安提娜是被他攆走的,而不是她主動離開的。

安提娜發現了博茲的變化,可她太年輕,而且太專注在自己的生活上,所以沒能給予足夠的關注。直到博茲真正變得殘酷無情時,二十歲的安提娜才發現自己性格中剛強的一面:她無法忍受愚蠢。

博茲像那些憎恨女人的男人一樣玩起了把戲。在安提娜看來,他純粹是瘋了。

他總是在下班路上去取乾洗好的衣服,因為他總說:「寶貝兒,你的時間比我的寶貴得多。除了專業課之外,你還有專設的音樂課和戲劇課要上呢。」他覺得,她聽不出來自己那種陰陽怪氣的嘲諷口氣。

有一天,博茲拎著她的幾套衣服回家,這時她正在洗澡。他低頭看著她的一頭金髮和白嫩的皮膚,渾圓的雙乳和臀部上滿是香皂沫。他粗聲大氣地說:「我把這堆衣服扔進浴缸裡,你覺得怎麼樣?」但他沒這麼做,他把衣服掛在衣帽間裡,把她從浴缸裡扶出來,用玫瑰紅的毛巾幫她擦乾身體,然後跟她做愛。幾周之後,這樣的事情又出現了一次,但這一次,他把衣服扔進了水裡。

有天晚上他威脅說要砸了所有的盤子,但他沒有。一週以後,他把廚房裡的東西全摔了。這類事情之後他總會道歉,總要跟她做愛。但是這回安提娜拒絕了他,他們分房睡了。

另一晚吃飯的時候,博茲揮起拳頭說:「你的臉過於完美了。要是我把你鼻樑打折,你會顯得更有性格一點,就像馬龍·白蘭度那樣。」

她躲進廚房,他也跟了進去。她嚇壞了,拿起了一把刀。博茲笑了,說道:「這種事你不行。」他說得對。他輕而易舉地奪走了刀。「我只是開玩笑,」他說,「你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幽默感。」

安提娜才二十歲,她本可以向父母求助的,可她沒有。她也沒找朋友傾訴煩惱,她慎重地思考著解決之道,她相信自己的頭腦。她知道自己沒法畢業,情況已經十分危險,學校根本保護不了她。她也曾動念讓博茲重新愛她,變回曾經的那個博茲。可如今她反感他,一想到他的撫摸就噁心。於是她明白,雖然假裝愛他並不困難,但她再也裝不出來了。

最終把安提娜逼到忍無可忍、非走不可的不是博茲對她所做的事,跟她其實並沒有關係——事情關係到貝薩妮。

他常鬧著玩兒地把一歲大的女兒拋到空中,然後假裝不去接她,直到最後一刻才猛撲上去接住。不過有一次,他讓寶寶落下來彈在了沙發上,看起來像是意外。最後有一天,他終於故意讓孩子掉在了地板上。安提娜嚇得喘不過氣來,趕緊衝過去抱起孩子撫慰著。整晚她都沒睡覺,守在嬰兒床旁邊,以確保孩子平安無事。貝薩妮的頭上腫了個嚇人的包。博茲聲淚俱下地道歉,說再也不開這種玩笑了,但是安提娜還是下了決心。

第二天,她把自己的支票和存款賬戶全都清空了。她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複雜無比,這樣就沒法追蹤。兩天之後博茲回家時,她已經帶著女兒消失了。

六個月之後安提娜隻身來到洛杉磯,開始了她的職業生涯。她輕易就找到了一箇中等級別的經紀人,在小劇團工作。在馬克泰帕論壇劇場的演出幫助她得到了小電影裡的小角色,然後就有大製作電影中的配角找上門。之後的一部電影終於讓她成了一個叫座的影星,博茲·斯堪尼特卻再次進入了她的生活。

成名後的三年時間裡,她用錢打發了他,奧斯卡獎上這一幕,她並不驚訝。這是老把戲了。這一次,只是小玩笑而已……但是下一次,瓶子裡就是真的硫酸了。

「片場出了點兒問題,」茉莉·弗蘭德斯這天早上對克勞迪婭·德·萊納說,「是安提娜·阿奎坦內。大家都擔心因為奧斯卡的襲擊她不會回來接著拍片子了。邦茨要你去片場。他們希望你能跟安提娜談談。」

克勞迪婭是跟厄內斯特·維爾一起到茉莉的辦公室來的。「這邊一收工,我就給她打電話。」克勞迪婭說,「她不會的。」

茉莉·弗蘭德斯是混娛樂圈的律師。在這個遍地是可怕人物的城市裡,她是電影界最讓人望而生畏的法律大鱷。她熱衷於法庭上的唇槍舌劍,而且幾乎屢戰屢勝,因為她既是個優秀的演員,又熟諳法律條文。

從事娛樂業法之前,她是加利福尼亞州首屈一指的辯護律師。她從毒氣室裡挽救了二十個謀殺犯,他們因為不同級別謀殺入獄,但是判得最重的也只是坐上幾年牢而已。可是她的神經撐不住了,她轉向了娛樂業。她常說,這個地方雖然沒那麼血腥,但是罪犯更多,也更狠。

現在,她專門為大導演、當紅影星和一流編劇代理。奧斯卡獎典禮第二天早晨,她最喜歡的客戶克勞迪婭·德·萊納來到了她的辦公室。和她一起的,是正與她合作的編劇,著名小說家厄內斯特·維爾。

克勞迪婭·德·萊納是老朋友了,雖然她是弗蘭德斯最無關緊要的當事人之一,但兩人的關係卻最為親密。所以,當克勞迪婭問她能不能代理維爾時,她答應了。現在她後悔了,維爾的麻煩她解決不了。而且,她不喜歡這個人,通常情況下她連兇殺案的當事人也會嘗試著喜歡。眼下的情形,要把這個壞訊息告訴他,這讓她有一種罪惡感。

「厄內斯特,」她說道,「所有的合同和法律檔案我都看過一遍,你堅持起訴羅德斯通已經沒有意義了,唯一能拿回這些權利的情況是:你在版權過期之前——也就是五年之內——死了。」

厄內斯特·維爾十年前曾是美國最炙手可熱的小說家,評論界對他一片褒揚,他擁有無數的讀者。羅德斯通電影公司買下了一本小說裡某個角色的使用權、買斷了相關權利,拍成電影之後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兩部續集也掙了大錢,於是電影公司又追加了四部續集。不幸的是,維爾在第一份合同裡就把角色和標題「在任何地方,任何已知或未知娛樂手段的使用權」賣給了電影公司。對電影界尚未有影響力的小說家來說,這就是標準合同範本。

厄內斯特·維爾老是一副苦大仇深的彆扭樣。這是有原因的,雖然評論界仍然推崇他的書,公眾卻不願再讀了。還有,他才華橫溢,生活卻是一團糟。過去二十年裡,他老婆帶著三個孩子離開了他。好不容易有一本書成功搬上了大銀幕,卻被一次性買斷了,而電影公司能在未來幾年賺上好幾億。

「這怎麼解釋?」維爾說。

「合同寫得很清楚,」茉莉說道,「工作室擁有你的角色。只有一個空子可鑽——版權法有規定,如果你死了,你作品的一切權利由你的繼承人取得。」

維爾頭一次露出了笑容:「贖回來呢?」他問。

克勞迪婭插嘴問道:「得多少錢?」

「公平交易的話,」茉莉說,「是總收入的百分之五。如果他們再接著拍出五部片子,其中沒有太爛的,全球總票房差不多有十億。所以大概是三到四千萬。」她頓了頓,哂笑著說,「你要是死了,我能給你的繼承人達成一筆更可觀的交易。這等於把槍抵在他們腦袋上了。」

維爾說:「給羅德斯通的人打電話吧,我要跟他們見面,我要告訴他們如果不算我一份,我就自殺。」

「他們不會信的。」茉莉說。

「那我就真自殺。」維爾說。

「別說氣話,」克勞迪婭懇切地說,「厄內斯特,你才五十六歲。這才多大年紀,值得為了錢去死嗎?為了原則、為了祖國利益或者為了愛情,都行——但是別為了錢去死啊。」

「我要供養妻子和孩子。」維爾說。

「是前妻,」茉莉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在那之後你都再婚兩次了。」

「我說的是我真正的妻子,」維爾說,「有我孩子的。」

茉莉明白為什麼好萊塢誰都不喜歡他了。她說:「電影公司不會答應的。他們知道你不會自殺,也不會被你——一個作家嚇著。你要是個一線明星,也許可以;你要是個大導演,也許也行。但是作家,想都別想。你在這行算個屁。抱歉我說粗話了,克勞迪婭。」

克勞迪婭說:「厄內斯特明白,我也明白。要不是好萊塢還有人離不開劇本,他們早就徹底擺脫我們了。可是,難道你就沒有辦法了嗎?」

茉莉嘆了口氣,給伊萊·馬林打電話。她的影響力足夠大,完全能跟鮑比·邦茨——羅德斯通的大老闆搭上話。

之後,克勞迪婭和維爾坐在波羅餐廳一起喝了一杯。維爾若有所思地說:「這女的塊頭真大,這樣的女人更容易勾搭。在床上,她們比嬌小的女人更棒。注意到沒有?」

克勞迪婭不止一次地想自己為什麼會欣賞維爾。沒多少人喜歡他。她一直喜歡他的小說,現在也是。「胡說八道。」她說。

維爾說:「我是說胖女人更貼心。她們會把早餐給你端到床上,她們會替你做許多小事兒,很有女人味的事。」

克勞迪婭聳了聳肩。

維爾說:「胖女人心腸好。有天晚上有個女人從聚會上把我帶回了家,但不知道該乾點什麼好了。她把臥室看了個遍,就像沒東西可吃的時候我媽翻找廚房尋思著怎麼湊合出一頓飯來那樣。她在想,就手頭這點東西,到底怎麼才能找點樂子呢。」

二人呷著杯子裡的飲品。就跟平常一樣,他讓她鬆弛下來,她就湊上去了。「你知道茉莉怎麼跟我成為朋友的嗎?」克勞迪婭說,「當時她給一個謀殺自己女友的傢伙做辯護,我就像寫電影劇本一樣給他寫了在法庭上該說的話,最後她的當事人只判了誤殺罪。我記得,那之後我們繼續合作了三次才不乾的。」

「我討厭好萊塢。」維爾說。

「你只是因為羅德斯通坑了你,才討厭好萊塢。」克勞迪婭說。

「不光是這個,」維爾說,「我就像那些古代文明,什麼阿茲特克、中國的朝代、美洲印第安土著一樣,被更先進的科技給摧毀了。我是一個真正的作家。我寫小說,是讓人們花心思去讀的。這樣一種寫作,就好比落後的科技,沒有辦法對抗電影。電影有鏡頭,有場景,有音樂,還有那些大明星。作家光靠文字,怎麼能實現這些呢?電影還把戰場變得更狹隘了,用不著征服頭腦,只要催淚就行了。」

「去你的,我不是作家,」克勞迪婭說,「編劇就不是作家嗎?你說這種話,只是因為你不擅長這個而已。」

維爾拍拍她的肩。「我不是在貶低你,」他說,「我甚至不是貶低電影這種藝術形式。我只是在下定義而已。」

「很幸運我喜歡你的書,」克勞迪婭說,「很顯然,這兒沒人喜歡你了。」

維爾溫和地笑了。「不,不,」他說,「他們並不是不喜歡我。他們只是在小瞧我而已。但是等我死了,我的角色使用權收回來,他們就服氣了。」

「你是認真的嗎?」克勞迪婭說。

「我想是的,」維爾說,「這種事情很有誘惑力。自殺——如今這種事兒還屬於‘政治不正確’嗎?」

「去你的吧,」克勞迪婭的手臂勾上了維爾的脖子,「較量才剛開始,」她說,「我保證,我出面他們會聽的。相信我。」

維爾朝她笑了笑:「不著急,」他說,「我得花上至少六個月時間才能想好怎麼自殺。我討厭暴力。」

克勞迪婭突然意識到,維爾是認真的。她很驚訝她居然害怕維爾會死。他們曾經有過一段戀情,但並不是這個原因。甚至不是因為她喜歡他的作品。是因為對他來說,他的那些作品還沒有錢重要。他創造的藝術竟然會被金錢這種卑鄙的敵人給打垮。出於這種惶恐,她說道:「要是到了最壞的地步,我們就去拉斯維加斯,找我哥哥克羅斯。他也喜歡你,他會幫忙的。」

維爾笑道:「他可沒喜歡我到那個地步。」

克勞迪婭說:「他心腸好,我瞭解我哥哥。」

「不,你才不瞭解。」維爾說。

奧斯卡之夜,安提娜並沒參與慶祝,徑自從多蘿西·錢德勒音樂廳回到家裡,一頭躺在床上。她輾轉反側了幾個小時,卻無法入睡。她身上每一塊肌肉都僵硬著。我再也不會讓他得逞了。再也不會了。我再也不要活在恐懼中了。

她給自己沏杯茶,試圖喝下去。但當她注意到自己輕輕顫抖的手時,她忍不下去了。她走出門站在陽臺上,凝望著夜晚的天空。她就這麼站了幾個小時,還是心有餘悸。

她換了一身衣服,穿上白色短褲和網球鞋。紅色的太陽出現在地平線時,她跑出了門。她沿著海灘越跑越快,試圖一直踩在溼硬的沙灘上,試圖追著海岸線,讓冷水沒過她的腳。她必須讓自己清醒起來。不能被博茲擊敗。她工作得太久、太辛苦了。她毫不懷疑他會殺了自己。但是在此之前,他會先玩弄她、折磨她,最後才會毀她的容。他會讓她變成醜八怪,認為這樣的話她就又屬於他了。她突然覺得怒不可遏,一陣凜風裹挾著水汽拍在她的臉上。不行,不行!

她想到了電影公司。他們一定會急瘋,逼她妥協。但是他們在乎的不是她,是錢。她想到了她的朋友克勞迪婭,這本來是她出名的大好機會,她覺得一陣悲哀。她又想到了其他愛她的人,不過她知道,她承擔不起心軟的後果。博茲瘋了,沒瘋的人竟還想著跟他講道理。他很聰明,讓別人以為他認輸了,但是她看得更清楚。她不能冒險,她不允許自己去冒險……

跑到北邊海灘盡頭的黑色巖崖時,她已經徹底上氣不接下氣了。她坐在地上,試圖穩定心跳。聽見咕咕的海鷗叫聲,她抬頭望去,看見這些鳥兒俯衝下來,掠過海面。她的眼裡滿是淚水,但她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壓抑著喉嚨裡的哽咽。長久以來,她頭一次希望父母離得不那麼遙遠。她覺得自己像個渴望回家的小孩子,回到安全的港灣,有人把她摟在懷裡,能讓一切好起來。她不禁苦笑,自己曾經竟然真的相信這是有可能的。現在這麼多人愛慕她、渴求她、豔羨她……那又怎麼樣呢?她覺得自己比誰都空虛孤獨。有時候,她與某個普通女人擦肩而過,這個女人也許過著平凡的生活,但她羨慕她能挽著丈夫和孩子。夠了!她對自己說,好好想想吧!這取決於你自己,拿出個計劃來,付諸行動。還有其他人需要你……

過了許久她才轉身往家走。她高昂著頭,眼睛望著正前方:她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博茲·斯堪尼特被拘留了一整夜。放出來後,他的律師準備了一場記者招待會。斯堪尼特對記者說,他與安提娜·阿奎坦內結了婚,不過彼此已經十年不曾相見了;他的行為只不過是個惡作劇而已。那瓶液體就是水。他暗示自己有她一樁大秘密掌握在手裡,還預計安提娜不會提起指控。這一點事後證明是對的:沒有記錄在案的指控。

那一天,安提娜通知羅德斯通公司,她不會繼續拍攝這部史上耗資最大的影片了。因為這次襲擊給她造成了恐慌。

沒有了她,《梅莎琳娜》就無法完成。先期五千萬美元的投資就要全部打水漂。這還意味著,有鑑於此,以後大型電影公司不會再邀請安提娜·阿奎坦內演電影了。

羅德斯通工作室釋出了一紙宣告說,他們的大明星最近過於疲勞,但是一個月之後就會重返片場繼續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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