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還沒生病?」他又問。她搖了搖頭。「那麼跟我一起離開這座死人的城市吧,咱們到森林中去過好日子。」

她眼神中帶著疑問。

「別考慮來考慮去啦,我說的是真話,」歌爾德蒙高聲喊道,「你是住在父母家裡,還是給別人當女傭?——原來是給別人當女傭。那馬上來吧,親愛的;讓那些上了年紀的人去死,咱們還年輕健康,還想好好地活一陣子呢。來呀,褐色頭髮的美人兒,我不騙你。」

姑娘審視著他,遲疑不決,一臉驚訝的神色。他慢慢向前踱去,穿過一條無人的街道,接著又穿過一條無人的街道,然後又慢慢踱了回來。抬眼一望,姑娘仍站在窗前,向外探出身子,見他回來非常高興。她向他揮揮手,他慢慢走去,她馬上便追上來,還不到城門口她已趕上了他;手中提著一個小衣包,頭上裹著一條紅頭巾。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姑娘。

「萊娜。我跟你一起走。啊,這城裡太可怕啦,人都快要死絕了。離開吧!離開吧!」

在離城門不遠的地方,蹲著垂頭喪氣的羅伯特。看見歌爾德蒙走來,他一躍而起,等到發現還有個姑娘,便張大了眼睛。這一次他沒有馬上屈服,而是連聲抱怨,又跳又鬧。從鼠疫窩裡帶一個人出來,而且竟指望他羅伯特容忍她在身邊,這不是犯精神病嗎?這不是存心試探上帝嗎?不,他死也不再和歌爾德蒙待在一起,他的忍耐現在已經到頭了!

歌爾德蒙任他一個勁兒詛咒、抱怨,直到他不怎麼吭聲了才說:「哼,你對咱們囉唆得夠啦。你現在該和咱們一起走,而且為能有這麼個漂亮姑娘做伴感到高興才是。她叫萊娜,以後將待在我身邊。可我也想讓你高興高興,羅伯特;告訴你,咱們現在打算安靜而健康地生活一段時間,避開這些鼠疫窩。咱們可以找一塊有空屋子的乾淨地方,或者自己搭一間房子,然後我和萊娜準備做主人和主婦,你就算我們的朋友,和我們住在一起。讓咱們舒舒服服、和和睦睦地過一些日子,你覺得怎麼樣?」

噢,噢,羅伯特非常贊成。只要歌爾德蒙不要求他跟萊娜握手,或者碰她衣服。

「不會的,」歌爾德蒙說,「不會要求你這樣做。甚至將嚴禁你用哪怕一個指頭碰一碰萊娜。你可別異想天開咯!」

三人一起繼續往前走,起初誰都不吭一聲,隨後萊娜開始講起話來,說能重新看見天空、森林、草地真是高興,那鼠疫猖獗的城裡,情形可怕得難以形容。她述說著親眼目睹的那些可悲而駭人的景象,心情倒輕鬆了一些。她還講了幾個悲慘的故事,那座小小的城市簡直是座人間地獄啊。她講:城裡原有的兩個醫生死了一個,剩下的那個只去給有錢人看病;好些房子裡都有死人躺著腐爛,沒有人來運屍;運屍計程車兵卻在另一些人家趁火打劫,姦淫婦女,常常把還活著的病人從床上拖下來,跟死人一起扔到運屍車上,拖進坑裡去燒了。她可講的慘事多著吶。兩個同伴誰也不打斷她的話,羅伯特聽得既驚恐,又好奇;歌爾德蒙則一言不發,十分沉靜,他想讓萊娜盡情述說自己所受的驚嚇,心裡舒暢一下。再說,他對那些事又有什麼好講呢?終於萊娜也累了,滔滔的敘說遂告中斷。於是歌爾德蒙放慢腳步,輕聲唱起歌來;唱的是一首有許多詩節的歌,每唱一節聲音就越響;萊娜開始露出笑容,羅伯特聽得津津有味,深為驚歎——過去他還從未聽歌爾德蒙唱過歌。他真是什麼都會啊,這個歌爾德蒙!瞧他眼下一邊走,一邊唱,真是個怪傢伙!他唱得有板有眼,悠揚悅耳,但嗓門並未完全放開。在唱第二支歌時,萊娜已在跟著輕輕地哼,不久也大聲唱起來。天快要黑了,曠野前邊遠遠地出現一片黑黝黝的森林,森林背靠著一座不太高的青山,山色越往外越濃。他們的歌聲時而愉快,時而莊嚴,前進的腳步也隨之或快或慢。

「瞧你今天真高興啊。」羅伯特說。

「是的,我很高興,我當然很高興,找到了這麼個漂亮愛人嘛。嗨,萊娜,那些運屍計程車兵把你留給我,倒真不錯。明天咱們就會有個小家,好好地過一過日子,為咱們的肉和骨頭還乖乖地長在一起而慶賀慶賀。我說萊娜,你有沒有在秋天的樹林裡見過那種肥大的菌子?這種菌子蝸牛很喜歡,人也能吃。」

「見過,」萊娜笑著回答,「見過許多次。」

「就跟你頭髮一樣是褐色的,萊娜,氣味也挺香。咱們還要唱支歌嗎?或是你恐怕已經餓了吧?我背囊中還有些好吃的。」

第二天,他們找到了要找的東西。在一座小小的白樺林裡,立著一所用粗樹幹建的小房,也許從前伐木工人或者獵戶居住過。房裡空無一物,門卻鎖著;羅伯特也認為這房子不錯,是個衛生的住所。途中他們碰見一些沒人牧放的、四處亂竄的山羊,順手便牽了一頭挺好看的母羊帶上。

「喂,羅伯特,」歌爾德蒙說,「儘管你不是大木匠,卻到底做過細木工。咱們要在這兒住下來,你必須給咱們的宮殿造一道間壁,把它分成兩個房間,一間歸我和萊娜住,一間歸你和母羊住。吃的東西已經不多了,今天只得對付著喝羊奶,多也罷,少也罷。就是說,你得造個間壁,我倆負責搭大家夜裡睡覺的鋪。明天我再去找飼料。」

三人動手幹起活兒來。歌爾德蒙和萊娜去找幹樹枝、羊齒草和苔蘚來搭床,羅伯特便在一塊石頭上磨刀,準備砍小樹造牆。然而一天工夫他完不成這個任務,夜裡只好一個人露宿室外。歌爾德蒙發現萊娜是個小可人兒,羞羞答答的,沒有經驗,愛得卻異常熱烈。他把她摟在胸前,聽著她的心跳,在她早已疲倦和滿足地睡著以後,仍是久久不能入眠。他嗅著她頭髮間的香味,把臉緊緊地偎上去,腦海裡卻出現那個大而淺的土坑,看見那些蒙著面的魔鬼把一車一車的屍體扔進去。生命是美好的,幸福美好而又短暫,青春美好卻易於凋萎。

小屋的間壁造得很漂亮,收尾時三人一起動了手。羅伯特想顯示一下自己的能耐,興沖沖地講要是有刨床、工具、角鐵和釘子,他真想再做好多好多傢俱呢。可是,他除去一把刀跟一雙手便什麼也沒有,就只能滿足於砍下十來根樺樹幹,在屋中間建一道結實粗糙的隔柵。不過在兩間小屋當中,他吩咐道,還必須用金雀花的枝條編出一道間壁。這需要時間,但大家一起動手,幹起來也挺愉快。隨後,萊娜去採草莓和看管母羊,歌爾德蒙則出發巡視住地周圍的情勢,搜尋食物,看看有無鄰居,同時捎帶點兒東西回來。遠遠近近全無人煙,這使羅伯特很滿意,如此一來既不怕傳染鼠疫,也不怕有人襲擊;可也有一個缺陷:吃的東西太少。附近有一座廢棄的農舍,這次裡面沒有死屍,使歌爾德蒙禁不住提議放棄林中小木房,搬到那兒去住。但羅伯特卻不答應,連看到歌爾德蒙踏進那座空住宅也十分反感,歌爾德蒙從那兒撿回來的每一件傢什都必須先燻過、洗過,他才肯碰。歌爾德蒙能在那兒找到的東西不多,但總算有了兩張矮凳、一個牛奶桶、幾隻瓦罐、一把斧頭。後來有一天,他又在野地裡抓到兩隻亂竄亂飛的雞。萊娜深深愛著歌爾德蒙,感到很幸福;三人齊心合力建立自己的小小家園,看著它一天天更美好,也確是一件樂事。缺少的僅僅是麵包;為了彌補這個缺陷,他們又養了一頭羊,還找到一塊長著蘿蔔的菜地。日子一天天過去,間壁已用金雀花枝條編好,床鋪也調整得更舒適了,並且還砌了一眼灶。小溪離此不遠,溪水又清又甜。大夥兒常常一邊幹活兒,一邊唱歌。

一天,他們坐在一起喝羊奶,讚頌著自己安適的生活,萊娜卻突然以夢囈般的口氣說:「可是,冬天到來以後又會怎樣呢?」

誰也沒回答她。羅伯特笑了笑,歌爾德蒙樣子奇怪地凝視著前方。萊娜漸漸看出,誰也沒考慮冬天,誰也沒想真正在這兒長期住下去,這個家並不是家,她已淪落到一群流浪漢中了。想到此,她垂下了頭。

這時候,歌爾德蒙開腔了,口氣就像逗哄孩子似的:「你是個農家女兒,萊娜,事情想得很遠。甭擔心,等這瘟疫一過去,你就會重返家園,瘟疫總不致永遠鬧個沒完嘛。然後你就可以去找你的父母和別的親人,或者再進城當女僕,吃麵包。可眼下呢,還是夏天,周圍一帶無處不在死人,只有這兒才安全,咱們不是過得挺愜意嘛。所以咱們待在這兒,高興待得久就久些,高興待得短就短些。」

「可往後呢?」萊娜激動地嚷道,「往後不就一切全完了嗎?你一走,我又怎麼辦?」

歌爾德蒙一把抓住她的長辮子,輕輕拽了拽。

「傻丫頭,」他說,「難道你已經把那些運屍首計程車兵忘了嗎,還有那些死氣沉沉的房子,那個城外燒死人的大坑?你應該高興,你沒有躺在坑裡,讓雨淋你的小內衣。你應該想到,你逃出來了,四肢都還靈活有勁兒,還能夠笑,還能夠唱歌。」

萊娜仍然不高興。

「我可不想再走了,」她哀哀地說,「也不願放你走,不!一想起很快一切都會完結,一切都會過去,心裡怎能不難過啊!」

歌爾德蒙又一次勸慰她,親切的語氣之中卻已暗暗透露出威脅:「這個問題嘛,小萊娜,古來的聖賢們都絞盡腦汁。世上本來就沒有長久的幸福。你要對眼下咱們所有的一切還不心滿意足、高高興興,那我馬上一把火燒掉這所房子,然後咱們各奔東西。好啦,萊娜,咱們別再談下去了吧。」

事情就此結束,萊娜屈服了;但在他們快樂的生活中,卻已投下一道陰影。

德國、瑞士、奧地利三國交界處的大湖。

美杜莎是希臘神話中名叫戈耳工的三女妖之一,誰直接看見她的面孔和目光就會變成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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