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爾德蒙依了他,躺在床上閉起眼睛。他很疲倦,但並未睡著,一個個念頭使他保持著清醒;除了這些念頭外,他還有一種不肯向自己承認的感覺,即某種對他那位夥伴的恐懼感和不信任感。他現在不理解,自己怎麼能把麗迪婭的事講給這麼個粗鄙的、縱聲狂笑的傢伙聽,講給這麼個老奸巨猾的、肆無忌憚的叫花子聽!他既氣惱這個人,也氣惱自己。他憂心忡忡,尋思著要找個最好的方式和機會擺脫這個傢伙。
可是,歌爾德蒙到底還是迷迷糊糊地墮入了夢鄉,因此在他突然醒來時,不禁大吃一驚:維克多的雙手正在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衣袋。他一隻袋裡藏著把小刀,另一隻袋裡藏著那枚金幣;維克多要是發現這兩件東西,準會偷走無疑。他仍裝作睡著了的樣子,身子像個酣睡的人那樣翻來翻去,手臂伸了兩下,維克多隻好把手縮了回去。歌爾德蒙對他氣憤極了,決心明天同他分道揚鑣。
大約又過了半小時,維克多再次朝他彎下腰來,重新開始搜尋,氣得歌爾德蒙手腳發冷。他身子一動不動地突然睜大眼睛,鄙夷不屑地喊道:
「滾吧,這兒沒有什麼可偷的!」
這一喊可把小偷嚇壞了,不顧三七二十一地便動起手來,死死掐住歌爾德蒙的脖子。歌爾德蒙一反抗,維克多的手便掐得更緊,並拿膝蓋抵住他的胸部。歌爾德矇眼看就要透不過氣來了,全身猛力掙扎也掙脫不開,死的恐怖一下子攫住了他,使他完全清醒過來,急中生智,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小刀,在對方仍拼命掐他的一剎那,冷不防一刀刺去,接著又一刀一刀不分青紅皂白地刺進那個跪在他胸口上的人身體裡。一會兒工夫,維克多的手便鬆開了,露出了一些空隙,歌爾德蒙氣喘吁吁,實打實地嚐到了死裡逃生的滋味。他那大個子同伴喉嚨裡可怕地呼嚕呼嚕地吼著,身體癱軟在他身上,血流了他一臉;歌爾德蒙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在朦朧的夜色中,他看見高個兒倒臥在地上,伸過手去一抓,摸到的全是血。他扶起了維克多的腦袋,可一放手它又沉重地、軟弱地向後倒去。從維克多的胸部和頸項,還一直有鮮血往外流,口裡僅僅能發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漸趨微弱的呻吟,生命眼看就要完了。
「我殺人啦,我殺人啦。」歌爾德蒙一再想著,跪在垂死的維克多身邊,看著他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仁慈的聖母啊,我殺人了。」他聽見自己在嘀咕。
突然之間,他感到再也不能在此地待下去。他舉起刀來,在維克多穿著的毛線衣上擦去血跡;這毛衣可是麗迪婭親手為自己的情人織的啊。他把刀插進木鞘,放入口袋中,跳起身來沒命地逃去。
那個樂天的流浪漢的死使他的良心很沉重;天亮以後,他用雪擦著自己身上的血跡,意識到這便是那傢伙流的,渾身不由打了一個寒戰。一整天加一夜,他都漫無目的地、膽戰心驚地逃跑著。最後是肉體的困頓使他清醒過來,不再憂心忡忡地繼續悔恨下去。
在荒無人跡的茫茫雪原上胡亂跑著,頭上沒有房頂,腳下沒有道路,體內沒有糧食,也幾乎沒有睡覺,歌爾德蒙陷入了極大的困厄中。飢餓像頭瘋狂的野獸在他的肚子裡號叫;他幾次疲乏得倒在地上,合起眼睛,心灰意懶得除了趕快睡著讓自己凍死在雪地裡以外,已別無指望。可他仍舊一次次地掙扎起來,為了求生而絕望地奔跑。不甘死亡的瘋狂的力量,赤裸裸的無比強烈的求生慾望,使他一次次在絕境裡清醒過來,振奮起來。他用凍得青紫的雙手,從雪蓋著的杜松子叢裡掏出一些幹縮了的小漿果,把這凍得又脆又硬的玩意兒夾帶著樅針一起塞進口裡咀嚼,儘管味道十分苦澀。他大把大把地吃雪解渴。一次,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爬上一個小丘,然後坐下來休息,呵著凍僵了的雙手,眼睛貪婪地向四面搜尋;可除了荒原和森林,什麼也看不見,哪兒也沒有一點兒人跡。在他頭頂上飛著一群烏鴉,歌爾德蒙狠狠地瞪著它們。不,不能讓它們來啄他,只要他的腿上還有一點兒力量,血管中還有一絲溫暖,就絕不能這樣。他站起來,重新開始跟死神賽跑。他走啊走啊,在精疲力竭、頭腦發燒的情況下,突然產生了一些奇怪念頭;他開始瘋子似的自言自語起來,一會兒低聲,一會兒狂叫。他還和被他殺死了的維克多講話,粗野地嘲弄這小子:「喂,狡猾的老兄,現在怎麼樣?月光照穿了你的腸腸肚肚,夥計呀,狐狸來扯你的耳朵了吧?你說打死過一頭狼是不是?你到底是咬穿了它的喉管呢,還是扯掉了它的尾巴呢,嗯?你還想偷我的金幣,大飯桶!沒想到吧,少爺我歌爾德蒙就把你給治啦,搔了搔你小子的肋巴骨!真可惜了你那一口袋一口袋的麵包、香腸和乳酪啊,你這頭蠢豬,你這隻饞貓!」
他咳咳嗆嗆,尖聲怪氣地說著這樣的挖苦話,咒罵著那個死鬼,慶賀自己戰勝了他,笑他是個鄉巴佬兒、窩囊廢,一下子就讓自己給報銷了。
隨後,他所想的和唸叨的可就不再是倒霉的大個子維克多了。這會兒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尤麗婭,像那天夜裡離開他時那樣嬌媚可愛的小尤麗婭。他對她說不盡的綿綿情話,他用亂七八糟的穢褻言語勾引她,要她到他的身邊來,要她脫掉自己的襯衣,和他歌爾德蒙一起上天去,在這臨死前的一小時,在這狗一樣痛苦地死去前的一瞬間。他懇求著,挑逗著,撫弄著她小小的乳峰,她的腿,她腋下的金黃色捲毛。
這時候,他僵硬的腿在白雪覆蓋的枯草梗上絆了一下,痛得什麼似的;可這痛楚使他陶醉,使他欣喜地感到自己的生命之火仍在旺盛地燃燒。於是他又嘮叨開了。但這次交談的物件又變了,變成他對納爾齊斯訴說自己新的想法、智慧和趣事。
「你害怕嗎,納爾齊斯?」他對他說,「你大概發現了什麼,膽戰心驚了吧?不錯,尊敬的學者,世界確實充滿著死亡,到處是死亡,在每一堵籬笆上,在每一棵樹背後,都有死神蹲守在那裡。你們築圍牆有什麼用,造寢室有什麼用,建禮拜堂和教堂有什麼用!死神可以透過窗戶往裡窺探,他在笑,他了解你們每一個人,半夜裡你們會聽見他在你們窗前竊笑,聽見他在呼喚你們的名字。你們儘管唱讚美詩,燃驅邪燭,朝夕禱告,祈求神靈,在實驗室蒐集藥草,在圖書室收藏經典吧!你還在齋戒嗎,朋友?你還在夜禱嗎?可這些都沒用!死神老兄會把你的一切奪去,僅僅給你留下幾根屍骨。快跑啊,朋友,拼命跑啊,魔鬼已經從那邊的田野裡走過來啦。要跑得快一些,並且抓緊自己的骨頭,不然它們會散開來,從我們身上掉下去。唉,我們可憐的骨頭喲,唉,我們可憐的喉管和胃喲,唉,我們可憐的腦殼底下的一點點兒腦髓!一切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一切的一切都要完蛋!瞧,樹上已蹲著烏鴉,這些黑色的教士!」
歌爾德蒙神經錯亂,早已不知道自己這是往哪兒跑,在什麼地方,說些什麼,是躺著或是站著。他被荊棘絆倒,他撞在樹幹上,他在跌倒時胡亂地抓著地上的雪和刺。可他心中的求生慾望異常強烈,這種慾望驅趕著他不斷前進,盲目地、一點一點地苦苦挨著日子。當他最後一次摔倒在地上時,他已經到了幾天前碰見那位流浪學者的小村子裡;這兒,他曾用松明子為一個分娩的婦女照過亮。他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躺著,村民們紛紛跑來,圍著他七嘴八舌,他已經什麼也聽不見。那個與他有過緣分的女人認出了他,看到他這副狼狽相不禁嚇了一跳,於是對他產生了惻隱之心,不顧自己男人的謾罵,把這半死不活的年輕人拖進了廄舍。
沒過多久,歌爾德蒙又可以挺起身來繼續流浪了。溫暖的廄舍,酣沉的睡眠,還有那女人給他喝的羊奶,使他很快恢復了健康和力氣;只是前不久才經歷的一切已經變得淡漠,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似的。與維克多的結伴同行,樅樹下寒冷而恐怖的冬夜,柴鋪上的可怕搏鬥,同伴的慘死,挨凍、受餓、神魂迷亂的日日夜夜,這一切的一切都過去了,幾乎已經全都被他忘卻。當然說忘也並非真忘,只不過是已經熬過來了,拋到腦後了。不過呢,也留下了一點兒什麼,一點兒無法描述、既可怕又寶貴、既玄妙又難忘的什麼,像是一種體驗,一點兒舌尖上的餘味,一絲心靈中的悸動。不到兩年,他便把流浪漢生活的甜酸苦辣徹底嚐了個遍:孤身獨處,自由自在,傾聽林濤的喧嘯、野獸的嗥叫,萍水相逢的、朝三暮四的愛情,苦不堪言的死的磨難;有些日子在夏天的綠野上,有些日子在密林裡,有些日子在雪原中,有些日子在可怕的死神旁。而所有經驗中最強烈而奇特的,莫過於同死神搏鬥,莫過於明知自己渺小、可悲、危在旦夕,卻仍然堅持與死神做最後的抗爭,並感覺到自己身上有這麼一股美好的、頑強的生的力量和韌勁。這些都在他腦海中迴響,這些都銘刻在他的心上,使他永生難忘,就像歡愉時的扭動和表情那樣,它們跟分娩與死亡時的扭動和表情是多麼相似啊。不久前,那產婦是怎樣在號叫,面孔又是怎樣在扭曲的啊!哦,還有他自己,在捱餓的那幾天,他是怎樣感覺到死神在周圍窺視著他,飢餓是多麼令他難受,而且還多麼地冷啊,多麼地冷啊!再有,他是怎樣在奮鬥,怎樣在對抗死神,怎樣帶著死亡的恐懼加狂喜進行掙扎的啊!在他看來,一個人所能經歷的,不可能比這些再多了。這些感受或許可以和納爾齊斯談談,也只能和納爾齊斯談談。
當歌爾德蒙在廄舍中的草鋪上第一次真正醒過來時,他發覺口袋裡的金幣沒有了。他在捱餓的可怕的最後一天,曾經神志迷亂,踉踉蹌蹌,難道那時在路上把金幣丟了不成?他百思不得其解。這枚金幣可是他捨不得失掉的寶物啊。錢對他倒算不了什麼,他幾乎不知道它的價值。這枚金幣對他之所以寶貴,有兩方面的原因。如今它是麗迪婭給他留下的唯一禮物,那件毛衣已經和維克多一起留在森林中,讓那傢伙的鮮血給浸透啦!再說,他主要也是不甘心這枚金幣被偷走,才和維克多進行搏鬥的,才在出於無奈的情況下結果了他呀!如果金幣丟了,那個恐怖之夜的全部經歷,不也在相當程度上失去了意義和價值嗎?經過反覆的考慮,最後他便找收留他的那個農婦商量。
「克里斯蒂娜,」他悄悄對她說,「我原先口袋裡有一枚金幣,可這會兒不見了。」
「是嗎,你也發現了嗎?」她問,臉上露出既可愛至極又狡猾透頂的微笑,歌爾德蒙完全給迷住了。他不顧身體虛弱,一把摟住了她。
「你真是個怪人,」她愛憐地說,「你模樣倒是怪機靈乖巧的,實際上卻傻得很!有誰會像你一樣隨隨便便把金幣往口袋裡一擱,就在世界上亂跑的?哎,你這個大娃娃喲!你這個可愛的小傻子!你的寶貝金幣我拿去了,還是在抬你上草堆那天拿的。」
「你?可現在在哪兒呢?」
「你找吧。」她笑起來,真讓歌爾德蒙找了老半天,最後還是她自己把裙子上的一條線縫指給他,那金幣果然牢牢地縫在裡面。藉此機會,她還像母親似的給了歌爾德蒙一大堆忠告;歌爾德蒙卻是這隻耳朵進,那隻耳朵出,只不過對她那滿是殷勤和憨厚的臉上狡黠的笑容,倒銘記不忘。他盡力對她表示感謝。不久,他又能走了,便想繼續去流浪。她卻留住他,說月亮的情形這幾天正在變,天氣肯定會暖和起來的。果真如她所料,當歌爾德蒙再度動身時,積雪已呈灰白色,顯出病弱的樣子;空氣潮溼沉悶,融雪天的南風正在高空中呼呼地吹刮。
掃羅王(約西元前1050-前1010年在位),以色列聯合王國第一代國王。
萊頓大學,荷蘭王國曆史最悠久的高等學府。
波希米亞,捷克舊稱。
拉丁文:「為無窮世之世」。語出天主教彌撒書序文。
指義大利。
帕維亞是義大利米蘭以南的一個城市,「帕維亞戰役」發生於15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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