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在鏡子裡看過自己的額頭嗎,麗迪婭?還有你的雙肩,還有你的指甲,還有你的膝蓋?你有沒有發現,這一切是多麼協調、多麼和諧,全都有著相同的特點:勻稱、舒展、結實、苗條,你有沒有發現?」

「瞧你說的!我的確從未發現,不過眼下,在你談起的時候,我卻明白你想的是什麼。聽著,你真是引誘女人的能手,你現在是企圖煽起我的虛榮心。」

「很遺憾,我無法向你說清楚。可我幹嗎要煽起你的虛榮心呢?你很美;我同時想向你表明,我為此感謝你。你強迫我用語言把它講出來;但如果不用語言,我就能對你表達得好一千倍。靠語言我什麼也不能給你!靠語言,我從你那兒不能學到任何東西,你也不能從我這兒學到任何東西。」

「我從你那兒有什麼好學的啊?」

「我向你學,麗迪婭,而你也可以向我學。然而你不樂意。你只打算愛你將成為他未婚妻的那個男子嘛。但如果他將來發現,你什麼也沒學過,連線吻都不會,他會笑話你的。」

「這樣,原來你是想要教我接吻對不對,學士先生?」

歌爾德蒙衝她微笑著。她的話在他聽來儘管不是滋味,卻仍能在麗迪婭氣勢洶洶的巧辯背後感受到她那顆處女的心已讓情慾攫住,正在充滿恐懼地掙扎反抗。

他不再回答,他只是笑吟吟地望著她,用目光牢牢控制住她那不安的眼神;在她反抗無效終於成為俘虜以後,他的臉便慢慢靠攏過去,直到兩人的嘴唇湊在一起。他輕輕地碰了碰她的嘴,這嘴便回報他一個孩子般的吻。當他想吸住它不放的時候,它馬上便驚恐地鬆開了。他溫柔地追過去,直到她的小嘴又遲疑地迎上來;他於是便教這個被迷住的少女如何輕鬆愉快地接受別人的吻和去吻人,直至最後,她把臉精疲力竭地靠在了他的肩上。他任她待著,一邊快活地嗅著她金髮上的濃香,一邊湊近她耳朵竊竊私語,說著溫存和撫慰的話。此情此景,使他回憶起自己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學生的時候,有一天如何得到了吉卜賽女郎莉賽的點化。莉賽的頭髮有多黑,皮膚有多健康啊!那天太陽火辣辣的,小連翹散放著噴鼻的芳香!而這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恰如遙遠的地平線上的一星閃光。一切都如春花朝露,轉瞬即逝!

麗迪婭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一雙睜得大大的媚眼嚴肅地望著他。

「讓我走吧,歌爾德蒙,」她說,「我待在你身邊已經夠久了。哦,你,哦,我親愛的!」

從此,他倆每天都秘密約會;歌爾德蒙完全聽憑他愛人的擺佈,這處女純真的愛情感動了他,陶醉了他。有時候,她在整個幽會過程中都只握著他的手,瞅著他的眼睛,僅在分別時才孩子似的吻他一下。另一些時候她又盡情地吻他,不知滿足;可動手動腳卻從不允許。只有一次,她通紅著臉,下了老大的狠心,才同意讓他看一看自己的乳房,以使他好好高興高興。當她羞答答地把那個小小的、雪白的果實從衣服裡掏出來時,他便跪下去吻了吻,她趕忙又小心地用衣服掩蓋起來,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他們在一起也談話,不過已不用第一天那種方式。他們相互取了親暱的稱呼。麗迪婭最喜歡給他講她的童年,她的夢以及遊戲。她也常常說,他們的愛情是不正當的,因為他不能娶她。一提起這點她就變得悲傷、絕望;他們的愛情有這種隱憂作為點綴,恰似美人臉上蓋了一塊神秘的黑麵紗。

麗迪婭有一次說:「你生得如此英俊,看著如此開朗,可是在你的眼睛深處,卻沒有快樂,只有憂傷,彷彿它們不知道有什麼幸福,而一切美好的、可愛的東西對於我們都不會長久似的。你的眼睛是世間最美的眼睛,但也是最憂傷的眼睛。我相信,這是因為你無家可歸。你從森林中來到我身邊;有朝一日,你又會離開這兒再回到森林中去,以青苔為床,四處流浪。可我的歸宿又在何處呢?等你一走,誠然我還有個父親,有個妹妹,有一間屋,有一扇窗。我可以坐在窗前想你,但是卻不會再有歸宿。」

歌爾德蒙任由她說,時而報以微笑,時而面露愁容,但從未用言語安慰她,只是偶爾把她的頭抱在自己胸前輕輕撫摸著,嘴裡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聲音,就像保姆在哄哭鬧的嬰兒一樣。

又有一次,麗迪婭說:「我想知道,歌爾德蒙,你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經常考慮這個問題。你的生活不會平平常常,也不會輕鬆容易。唉,但願你能過得好啊!有時候我想,你該成為一個詩人才是,一個詩人不但有許多幻覺和夢想,而且能把它們優美地表達出來。唉,你會浪跡天涯,儘管世間的女子都愛你,而你卻仍舊是孤獨的。倒不如還是回到修道院你那位時常提起的朋友身邊去吧!我將為你祈禱,求上帝不要讓你將來孤孤單單地死在森林裡。」

她可以這樣一本正經、目光茫然地講一通,然而過後又能歡笑著,與歌爾德蒙一道賓士在深秋的田野裡,要不就出謎語讓他猜,或撿枯葉和橡實來扔他。

有一晚,歌爾德蒙躺在房中的床上,久久未能入睡。他的心怦怦跳著,既充滿愛情,又充滿感傷和絕望,甜蜜與痛苦的感覺奇妙地攪和在一起。他聽見十一月的西北風搖撼著屋頂;如此靜臥著久久不能入眠,在他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他那晚也跟往常一樣,低聲默唱起聖瑪利亞頌來:

無比聖潔的瑪利亞啊,

原罪沒有玷汙你的身體。

你是以色列民族的驕傲,

你是罪人的辯護者!

這首曲調柔和的頌歌深入到了他心靈中。

與此同時,窗外的風卻唱著不安與流浪之歌,唱著森林與秋天之歌,唱著無家可歸的漂泊者之歌。他想起了麗迪婭,想起了納爾齊斯,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不安的心中百感交集,無比沉重。

驀地,他驚訝得坐了起來,呆瞪著兩眼,自己也不相信會真有其事:房門開啟了,黑暗中有一個穿著長長的白睡衣的人正走進來。原來是麗迪婭。她赤著腳,無聲地走在石砌地面上,進房後輕輕關上了門,然後坐在歌爾德蒙床邊。

「麗迪婭,」他悄聲喚著,「我的小鹿,我的小白花!麗迪婭,你這是幹什麼?」

「我到你這兒來,」她說,「只想待一小會兒。我想看看,看看我的歌爾德蒙怎樣睡在他的小床上,我的心肝兒。」

她躺在他身邊。兩人靜靜待著,心怦怦直跳。她任他吻她,任他撫摸她的手腳,卻不允許他幹其他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推開,吻了吻他的眼睛,然後便輕輕地站起來走了。門嘎吱響了一聲,屋頂上被狂風吹得嘩啦嘩啦直響。一切都像中了魔,都充滿神秘,充滿恐懼,充滿許諾,充滿危機。歌爾德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在幹什麼。當他迷糊了一會兒再清醒過來時,發現枕頭已經被淚水沾溼了。

過了幾天她又來了,他那甜蜜的白色的小精靈。她和上次一樣在他旁邊躺了一刻鐘。在他的懷抱裡,她湊在歌爾德蒙的耳邊柔聲低語,她要講的和抱怨的真多啊。他溫順地聽她說,左臂上枕著她的頭,右手撫摸著她的膝蓋。

「歌爾德蒙小親親,」她貼近他的臉頰,聲音壓得低低地說,「真傷心,我永遠也不能屬於你了。長不了啦,我們這小小的幸福,我們這小小的秘密。尤麗婭已經起疑心了,馬上她就會強迫我向她坦白的。遲早,父親也會發現。他要是看見我在你的床上,我的小金絲雀,那你的麗迪婭就慘啦。她將眼淚汪汪地站在樹下,仰望著被吊死在樹上的愛人,看著他在風中擺動。唉,我說,你還是逃走吧,馬上逃走吧,免得父親把你捆起來,吊到樹上去。我有一次已經看見吊死過一個人,一個小偷。我不能看著你被吊死啊。你趕快離開這兒,把我忘了吧。你絕不能死,我的親愛的,絕不能讓野鳥來啄你藍色的眼睛!可是不,我的寶貝,你不能走——唉,你要走了,丟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又怎麼辦呢!」

「你難道不願意跟我一起走嗎,麗迪婭?咱們一起逃走,世界很大!」

「那倒是好,」她慨嘆道,「非常非常好,要是能跟你跑遍天涯海角!可是我辦不到啊。我不能在森林中過夜,不能沒有家,不能讓頭髮上沾著草莖。我也不能給父親帶來恥辱。不行,別說了,這些都不可想象。我辦不到!我不能用一隻髒盆子吃飯,不能在一個麻風病人的床上睡覺。唉,一切好的東西、美的東西對於我們都是禁止的;咱倆生來就是該受苦的啊。歌爾德蒙,我可憐的小哥哥,到頭來我還是得看著你被吊死的。而我,那以後就會被關起來,送進修女院裡去。親愛的,你必須離開我,再睡到那些吉卜賽女人和農家婆的身邊去。唉,走吧,走吧,在他們來抓住你,捆起你之前!我們永遠也不會幸福的,永遠。」

歌爾德蒙輕輕地撫摸她的膝頭;當他非常小心地碰了碰她的下身以後,便請求道:「我的花兒,我們可以非常幸福!允許我嗎?」

麗迪婭用力推開他的手,把身子挪開了一些,但也沒有生氣。

「不,」她說,「不,不可以。這是禁止我做的。你這個小吉卜賽人也許不理解。我現在這樣已是行為不端,我是個壞姑娘,我辱沒了整個家庭。不過,在我內心深處,我仍然保持著驕傲,那兒是不允許任何人隨意闖進去的。你務必尊重我這一點,否則我再不會到你房間裡來了。」

歌爾德蒙從未想過蔑視她的任何禁令、願望以至暗示。連他本人也感到奇怪,這個少女怎麼對他有如此巨大的魔力。可他仍然感到痛苦。他的感官沒得到滿足,心裡常常激烈地反抗著這種從屬地位。有時他努力想擺脫它。有時他也向小尤麗婭獻獻殷勤,把自己裝扮得老老實實的;和這位重要人物畢竟有必要保持良好的關係,以便儘可能地迷惑住她。這位尤麗婭使他覺得老摸不透,一會兒十分地孩子氣,一會兒又像什麼都懂得似的。無疑,她比麗迪婭更美,是個非凡的美人兒;這點再加上她那小機靈鬼般的天真爛漫,對歌爾德蒙很有誘惑力,使他常常也很戀慕她。可正好就是妹妹的這種對於他感官的誘惑力,使他多次驚異地認識到了情慾與愛情之間的差別。一開頭,他對兩姊妹等量齊觀;但覺得尤麗婭更美,更富於刺激性。他對她倆都一樣地追求,一樣地盯住不放。可現在麗迪婭對他卻有了如此巨大的魔力!他愛她愛得這樣厲害,甚至放棄了對她完全佔有的慾望。她的心靈已經為他所瞭解和珍視;她的孩子氣、溫柔深情、多愁善感,都好像與他的性格相似。他常常驚訝不止、讚歎不止:她這心靈竟與她的肉體如此協調和諧;她無論做什麼,說什麼,表示一個願望或者下一個判斷,她的話和內心情感總是完全一致的,正如她眼睛的模樣和手指的形狀完全協調一樣!

歌爾德蒙自信已經看出構成麗迪婭天性、心靈和身體的基本形態與法則,常常產生要把它們捉住和描摹下來的慾望,於是極為秘密地在一些紙上試著描畫她頭部的輪廓,她眉毛的曲線,她的手,她的膝蓋,而且能單憑記憶畫出來。

對付尤麗婭已遇到了一些困難。她顯然已發覺她的姐姐正沉湎在情海的狂瀾中;她的所有感官都充滿著好奇和渴望,想要闖進這個樂園中來,儘管她的理智不能同意。她對歌爾德蒙表現出極為冷淡和反感的樣子,可在情不自禁的時候又常常注視他,流露出對他的景仰和渴慕。對麗迪婭她經常十分親熱,不時還去伴姐姐睡覺,竭力想不聲不響地呼吸一點那愛和性的國度裡的氣息,大膽地去掀起那雖遭禁止但又十分誘人的秘密的帷幕。不成功,她就以近乎侮辱的方式讓麗迪婭知道,她對她偷偷摸摸的勾當瞭如指掌,十分鄙視。這個美麗而任性的小女孩,在兩個情人中間搗來搗去,一會兒親熱,一會兒搗蛋,一會兒裝得一無所知,一會兒又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知情者的嘴臉讓他倆瞧瞧,彷彿她連做夢也在玩賞她所掌握的秘密。這樣沒過多久,這個小女孩就變成了暴君。麗迪婭吃她的苦頭更多一些;因為歌爾德蒙除去一日三餐,其他時間很少與她見面。他對尤麗婭的魅力並非無動於衷,對麗迪婭來說,這也已不是什麼秘密。有時她就看見,他那欽慕讚賞的目光久久地停在尤麗婭身上。可她什麼也不敢說,一切都如此艱難,一切都充滿危險,萬萬不能得罪尤麗婭,讓這位暴君不高興。唉,每一天她這愛情的秘密都有可能被揭露出來,每一天她這提心吊膽的幸福都有可能完蛋,沒準兒還是十分可怕地完蛋。

有時歌爾德蒙奇怪自己怎麼遲遲沒有離開。像現在這樣的生活,他是很難過的:他被人愛著,卻既無希望得到合法的長時期的幸福,也無法讓自己的情慾像過去所習慣的那樣輕易獲得滿足;這種慾望不但始終被挑逗起來,如飢似渴而得不到消解,而且經常還處於危險之中。他為什麼要留在這兒忍受這一切,捲進這種種的糾葛和煩惱裡去呢?這樣一些體驗、感情和心理狀態,不是那種定居的人、正當的人、住在暖烘烘的屋子裡面的人才有的嗎?作為一個無家可歸和與世無求的人,他不是有權逃避這種纏綿而錯綜複雜的關係,將它一笑拋卻嗎?是的,他有這種權利。他曾想在此地尋找個歸宿;為此卻經歷這麼多的痛苦,這多麼的難堪,難道不完全是個傻子嗎?可是話雖如此,歌爾德蒙卻繼續待下來,心甘情願地忍受一切,並在內心暗暗覺得幸福。以這樣一種方式戀愛固然是愚蠢和困難的,複雜和傷腦筋的,但同時也是美妙的。妙就妙在這種愛的隱隱的傷感,以及它的痴心和無望。那一個個充滿相思的不眠之夜,本來就很美。麗迪婭在述說自己的愛情和憂慮時嘴唇的痛苦抽動,嗓音的絕望喑啞,這一切一切都是多麼動人而值得回味啊。在幾個禮拜內,麗迪婭年輕的臉上出現了這種痛苦的表情,並變成了特徵;用筆把這張臉的線條畫下來,在歌爾德蒙覺得十分美妙和重要。而且他還感覺到:在這短短幾個星期裡他自己也成了另一個人,年齡似乎大了許多,雖然沒有變聰明,卻更有經驗,雖然沒有變得更加幸福,卻變得成熟得多,心靈豐富得多。他不再是一個少年啦!

麗迪婭聲調輕柔而哀怨地對他說:「你千萬不要悲傷,千萬別為了我而悲傷;我只是想使你快活,想看見你幸福。原諒我,我使得你心裡難過,用我自己的恐懼和煩悶感染了你。我夜裡做的夢真叫稀奇,我總夢見自己在一個沙漠中走啊,走啊;那沙漠又大又黑暗,叫我簡直形容不出來。我走啊,走啊,一直尋找著你,可就是找不著;於是我明白過來,我已經失去了你,將不得不永遠永遠地這麼走下去,孤零零地一個人走下去。後來,我醒了,心中就想:哦,多美好啊,他還在這兒,我將會看見他,也許還有幾個星期,也許還有幾天,反正一樣,他眼下總還在!」

一天清晨,歌爾德蒙天一亮就醒來了。他躺在床上沉思了一會兒,昨夜夢境中的形象還飄蕩在他的四周,只是相互之間並無聯絡。他夢見自己的母親和納爾齊斯,兩人的模樣還歷歷如在眼前。從夢的羅網中完全掙脫出來後,他突然發現一種特殊的光輝,奇異而又明亮,從他小小的窗孔中射了進來。他一躍而起,直奔窗前,只見窗臺上,馬廄的屋頂上,莊園的大門上,以及門外的整個原野,全都覆蓋著初雪,閃耀著白裡泛藍的光。這寧靜的冬景與他內心的不安恰成對照,使歌爾德蒙不禁愕然:這田地和森林,這丘陵和原野,它們對太陽、風、雨、乾旱以及雪是多麼馴服、虔誠和處之泰然;這槭樹和梣樹,它們是多麼耐心地揹著自己的冬的負荷,姿態又是多麼美啊!難道人就不能像它們一樣,就一點兒不能向它們學習嗎?歌爾德蒙若有所思地走進院子,踏著雪,不時用手去摸摸雪花,來到了花園裡,視線越過堆著厚厚一層雪的籬笆,落在讓雪壓彎了的玫瑰莖稈上。

早餐時大家一邊喝麥糊糊,一邊談著初雪,所有的人——包括姑娘們在內——都已經出去踏過雪了。今年雪下得很遲,轉眼就要到聖誕節了。騎士給大家講著壓根兒不下雪的南方國家的情況。可是對於歌爾德蒙,使這瑞雪初降的日子變得難以忘懷的事卻發生在深夜裡。

那天兩姊妹又發生了口角,而歌爾德蒙卻一無所知。當晚,夜深人靜以後,麗迪婭來到他房中,跟每次一樣默默地躺在他身邊,頭枕著他的胸口,以便聽見他的心跳,在靠近他時獲得慰藉。她情緒沮喪,心驚膽戰,生怕尤麗婭會告發她,然而又下不了決心和自己的愛人談一談,怕這樣會使他擔心。她就這麼靜靜地躺在他的胸口上,聽他不時悄聲說出一句親暱的話語,而且感到他的手在撫摩自己的頭髮。

突然間——她那麼躺了還沒多久——麗迪婭猛然一驚,一翻身就睜大眼睛坐了起來。歌爾德蒙也同樣一怔,他看見門開了,一個人走進房來,驚慌之中卻並未認出是誰。直到那人走到床前,彎下了腰,他才心情緊張地看出是尤麗婭。尤麗婭脫掉套在睡衣外的大衣,讓它滑落到地板上。麗迪婭痛苦地叫了一聲,倒下身去,緊緊抱住歌爾德蒙,像是被刺了一刀似的。

尤麗婭用一種譏諷與幸災樂禍的口氣,然而聲音卻有些顫抖地說道:「我可不能一個人待在房間裡。要麼兩位收留我,咱們三個一起睡,要麼我馬上去叫醒父親。」

「嗨,儘管來吧,」歌爾德蒙一邊說,一邊揭開了被子,「別凍壞了你的腳啊。」

尤麗婭上了床。為了在窄窄的床鋪上給她挪出一點兒地方來,歌爾德蒙頗費了些勁兒,因為麗迪婭把臉埋在枕頭裡,一動不動。三人最後總算躺好了,歌爾德蒙每邊一個姑娘。有一瞬間,他還忍不住在想,這種情況在不久以前對他是多麼求之不得啊。他感到尤麗婭的軀體就在自己身邊,既有點驚駭,又暗暗歡喜。「我務必親自來瞧瞧,」尤麗婭又開了口,「看躺在你這床上是個什麼滋味,我姐姐竟會這麼喜歡往你這兒跑。」

為了讓她不作聲,歌爾德蒙就用臉頰去輕輕擦她的頭髮,用手輕輕撫摩她的腰和膝蓋,就像哄一隻貓一樣。她也默默地、好奇地讓他撫摩,完全被這新奇的魔法迷住了,絲毫沒有反抗。與此同時,歌爾德蒙還要努力去對付麗迪婭,湊近她耳朵說著綿綿情話,好不容易才使她抬起頭來,把臉轉向他。他不出聲地吻她的嘴和眼睛,同時他的手卻把旁邊的妹妹鎮住,這難堪彆扭的處境漸漸地使他感到不可忍受。他的左手在和尤麗婭美妙的、靜靜等待著的軀體打交道時,也使他受到了教育,他不僅第一次深深感到他對麗迪婭的愛情既美好而又絕望,也覺得這愛情有多麼可笑。此刻,在他嘴唇吻著麗迪婭,手卻摸著尤麗婭的時候,他就感到有必要要麼迫使麗迪婭委身於他,要麼就乾脆離開這兒,繼續走自己的路。既愛她而又不能佔有她,這是荒謬的、不合理的。

「我的心肝兒,」他悄聲對麗迪婭說,「咱們是在不必要地自找苦吃啊。現在咱們三人可以非常非常幸福!你就讓咱們隨心所欲吧!」

一聽這話,麗迪婭嚇得退開了;歌爾德蒙便去求另一位。他的手撫摸得她十分舒服,使她發出一聲長長的、戰慄的哼唧。

聽見這聲音,麗迪婭的心嫉妒得完全縮緊了,就像灌進了毒藥一般。她冷不防地坐起來,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地去,喊道:「尤麗婭,咱們走!」

尤麗婭一個哆嗦;姐姐這粗聲粗氣的喊叫,很可能把他們三個全毀了。她看出情況危險,也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

歌爾德蒙的滿腔慾火未得滿足,又被潑了一盆冷水,趕忙抱住正站起身來的尤麗婭,吻了吻她的乳房,心急火燎地湊到她耳邊說:「明天,尤麗婭,明天!」

麗迪婭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石砌的地面上,腳趾都凍得蜷了起來。她把尤麗婭的大衣從地上拾起來,披在妹妹肩上,以一種即使在黑暗中也逃不出尤麗婭眼睛的痛苦而屈辱的神情,誆著她快走。姊妹倆無聲地溜出了房間。歌爾德蒙心亂如麻,傾聽著她倆消失的方向,發現宅子裡仍舊一片死寂,才鬆了一口氣。

就這樣,三個年輕人結束了一次奇特的、不自然的聚會,各自又墮入孤獨的沉思中。因為那姊妹倆回到臥室後也沒有交談,而是各人都睜著眼躺在自己的床上,一聲不吭地賭著氣。一個不幸與不和的精靈,一個破壞理智、播種隔膜、攪擾心靈的惡魔,彷彿已經控制了這所房子。午夜以後,歌爾德蒙才昏昏沉沉睡去;尤麗婭天快亮時才睡著;麗迪婭一直清醒地躺在床上,受著折磨。當雪原上出現淡淡的曙色,她立刻起身穿好衣服,久久地跪在她那小小的木雕基督像前祈禱。她聽見樓梯上傳來父親的腳步聲,便跑出去請求父親和她談話。她沒有考慮自己這樣做是出於為妹妹的貞操擔憂或是出於嫉妒,就下定決心把這件事情結束。歌爾德蒙以及尤麗婭兩人都還在酣睡,騎士已經知道了麗迪婭覺得該告訴他的一切。她隻字未提的是尤麗婭也參加了冒險的情況。

歌爾德蒙跟往常一樣準時走進書房,立刻發現騎士一反常態,不是穿著便鞋和絨袍來從事寫作,而是腳蹬皮靴,身穿短襖,腰挎寶劍,心裡頓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戴上你的帽子,」騎士說,「我要跟你出去走走。」

歌爾德蒙從釘子上取下帽子,跟在主人身後走下樓梯,穿過院子,出了大門。他們的鞋底踩在微微凍結的雪上,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這時天邊還是一片紅霞。騎士默默地走在前面,青年跟在後邊,不住地回頭去看那莊園,看他房間的小窗,看積著雪的傾斜的屋頂,直到他的視線被遮住了,什麼都看不見為止。這屋頂,這窗戶,這書房,這臥室,還有那兩姊妹,從此他再見不到了!長時間以來,歌爾德蒙就想著會有突然離別的一天;可今日真的分別,他的心依舊疼痛難當。

他們就如此一前一後走了一個小時,誰也沒有說半句話。歌爾德蒙開始考慮起自己的命運來;騎士佩著劍,也許會殺死他。不過他不太相信這種可能。危險並不大;他只需拔腿跑掉,老頭子拿著劍也只好乾瞪眼。不,他的生命沒有危險。可是,這麼默默地跟在一位受了侮辱的威嚴的父親身後,啞巴似的聽憑他領著自己往前走,每走一步卻也使歌爾德蒙心裡增加一分難受。終於,騎士停了下來。

「喏,」他用顫抖的聲音說,「你現在一個人繼續走,永遠朝著這個方向,去過你過慣了的流浪生活。你要什麼時候再到我的莊園附近露面,我就開槍打死你。我不想對你報復;我本該聰明一些,不讓你這樣一個年輕男人待在我女兒身邊。可要是你膽敢再回來,就休想活命。去吧,願上帝饒恕你!」

騎士站在晨光熹微的雪地裡,掛著白鬍子的臉異常陰沉。他像個幽靈似的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到歌爾德蒙隱沒在前面的一道土岡後面。天空升起彤雲,曙光消退了,太陽沒有露臉,空中又開始紛紛揚揚地飄起雪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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