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聳了聳肩。
「我知道,這是你的特長。但願你別因此闖下大禍才好。——歌爾德蒙真病了嗎?我想他有點不舒服吧?他感覺虛弱嗎?睡不好覺吧?什麼也吃不下吧?還是有什麼地方疼痛?」
「沒有,今天以前他是健康的。身體結實得很呢。」
「其他方面呢?」
「心靈的確是有病。您知道,他已處在開始和性慾做鬥爭的年齡。」
「我知道。他十七歲了吧?」
「十八歲了。」
「十八歲。噢,噢,夠晚的啦。不過,這種鬥爭是人人都要經歷的自然現象。所以也不能稱他是心靈有病。」
「是的,院長,單單這點還不能。可是,歌爾德蒙從前心靈就有病,病了很久很久,所以眼下這種鬥爭對於他就比別的人更危險。據我看來,他還因為忘記了自己的一部分過去而苦惱著啊。」
「是嗎?那是怎樣的一部分呢?」
「是他的母親以及與母親有關的一切。這個問題我也一無所知,我知道的僅僅是:他的病根就在這裡。因為歌爾德蒙自己講,他對自己的母親一點都不瞭解,只知道他很早就失去了她。可是我有一個印象,他似乎因為她而感到羞恥。然而,又必定是她,讓他繼承了他現有的大部分天賦;須知根據他所講的關於他父親的一切來判斷,這位父親卻不像是能有這樣一個俊秀、多才而又獨特的兒子的男人。這一切我不是從報告中瞭解的,而是根據種種跡象推斷出來的。」
院長一開始還暗自嘲笑納爾齊斯自作聰明,對整個事情也覺得麻煩和討厭;可聽完這一番話,卻陷入了沉思。他回憶起歌爾德蒙的父親,那個頗有些裝模作樣的不堪信賴的男人。他現在努力思索,便突然想起此人當時對他講的幾句關於歌爾德蒙母親的話。他說她帶給了他恥辱,從他身邊逃跑了;他說自己費了老大的力氣,想消除幼小的兒子對母親的記憶,以及他從母親身上繼承下來的某些罪孽。他也確實成功了,兒子已志願替母親贖罪,把一生獻給上帝。
對納爾齊斯,院長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不喜歡過。可是儘管如此,這個好思索的人猜得多準啊,他看來多麼瞭解歌爾德蒙啊。
最後,他又一次問起當天的情況,納爾齊斯回答說:
「歌爾德蒙今天受到了強烈的觸動,而這並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想提醒他,他並不瞭解自己,而且已經把自己的童年和母親忘記了。想必是我的某一句話傷害了他,觸動到了我已努力探尋過很久的隱私。他一下子失魂落魄地瞪著我,像不再認識我和他自己似的。我常常對他講,他是在做夢,並不真正清醒。這一瞬間他可真讓我給喚醒啦,我一點兒也不懷疑。」
納爾齊斯被打發走了,沒有受到申斥,但卻暫時禁止去探望病人。
這期間,安塞爾姆神父已經把不省人事的少年放到了一張床上,自己坐在他的身邊。在他看來,用激烈的辦法使少年甦醒,乃是不恰當的。歌爾德蒙看上去太虛弱;滿臉皺紋的老神父懷著慈愛,久久地望著他。他暫時只摸了摸脈搏,聽了聽心臟。是的,他想小夥子準是吃了某種不能吃的東西,比如酢漿草或者別的什麼來著,這個咱們心中有數。病人的舌頭他看不見。他很喜歡歌爾德蒙;但歌爾德蒙的好友,那個年紀輕輕、成熟過早的教員,他可有些討厭。事實明擺在這兒:納爾齊斯肯定跟這樁蠢事有干係。這樣一個天真活潑、眉目清秀的少年,這樣一個可愛的自然之子,為什麼偏偏又非得跟那個傲慢的學究成為朋友,跟那個愛虛榮的語法教員結成知己!對於這個學究來說,世間的一切生命都不如他那希臘文重要。
過了很久,當房門開啟院長走進來時,老神父仍然坐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瞧著昏睡不醒的少年的臉。這是一張多麼年輕、可愛、純潔的臉龐呀;可是他眼下呆坐在旁邊,奉命幫助這個少年,卻又顯得無能為力。不錯,沒準兒是腸絞痛,他可以開一些熱葡萄酒或者大黃給他服用。然而,他對那張蒼白痛苦的臉看得越久,就越是情不自禁地懷疑到另外一個更加可慮的方面去。安塞爾姆神父是有經驗的。他在自己漫長的一生中,曾見過幾次中了魔的人。但要把這個懷疑講出來,哪怕僅僅對他自己,他也感到猶豫。他想等一等,看一看。可是,他氣惱地想,這個可憐的少年要真中了魔,那罪魁禍首就不用到遠處去找,而且要狠狠懲治這傢伙才是。
院長走到床邊,凝視著病人,輕輕地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
「可以喚醒他嗎?」他問。
「我想還是等一等好。心臟沒有問題。我們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攪他。」
「危險嗎?」
「我想不。沒有什麼地方傷著,沒有磕碰或跌倒的痕跡。他暈倒了,也許是腸絞痛發作。痛得太厲害時也會失去知覺。要是中了毒,便會發高燒。不,他自己會甦醒的,生命沒有問題。」
「不會是心理方面的原因嗎?」
「我不想否認。誰知道呢?也許是受了嚴重的驚嚇?也許是得知了什麼噩耗?也許是和人激烈爭吵,受了羞辱?過一會兒一切都會明白的。」
「咱們吃不準。你注意,別放任何人進來。我請你留在他身邊,直到他甦醒。情況要是惡化,你就叫我,哪怕夜裡也要叫。」
臨走前,老院長又俯下身去看了看病人。這時候,他想起他的父親,想起這個俊秀、爽朗的金髮少年被送進修道院來託付給他的那一天,想起大家一下子都喜歡上了他的情景。他本人也很樂意看見他。納爾齊斯說得一點也不錯:這孩子沒有任何地方像他父親!唉,大家這樣處處操心,結果卻還是做得如此不周到!也許自己在什麼地方忽略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吧?也許他的懺悔神父不適合吧?在修道院裡,誰都不像納爾齊斯那樣瞭解這個學生,這難道對嗎?此人還處於試修期,既非修士也未受祝福,思想觀念又有某種傲慢甚至於敵視世人的傾向,難道他能幫助他嗎?上帝知道,長期以來,納爾齊斯是不是也受到了不應有的對待呢?上帝知道,在恭順的面具後面,他是不是掩藏著罪惡的目的,沒準竟是個異教徒吧?不管這兩個青年將來會變成什麼樣,自己都有一份責任啊。
歌爾德蒙醒來時,天已經黑了。他感到自己腦袋空空洞洞,昏昏沉沉。他發覺自己躺在一張床上,但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他也不去想它,心裡滿不在乎。可是,他剛才在哪兒呢?他不是曾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經歷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嗎?那地方非常非常遙遠,他在那兒看見了一些景象,一些奇特的景象、美妙的景象,同時也是可怕的景象、難忘的景象——可是,他竟然還是忘記了。那是在哪兒啊?那出現在他面前的如此偉大、如此痛苦、如此幸福、後來又如此迅速地消失了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啊?
他傾聽自己的內心深處,還向今天突然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那地方傾聽——可究竟發生了什麼呢?一根根有著雕飾的圓柱滾動著,越升越高,他看見了狗腦袋,三個狗腦袋;他還聞到了玫瑰花的清香。啊,他剛才是多麼痛苦!他閉上了眼睛。啊,他剛才真是痛不欲生!他又沉沉睡去。
他又醒來了;但就在那匆匆逝去的夢境臨消失前的一剎那,他看見了它,重又找到了那個形象,他的心一下子悲喜交加得痙攣起來。他發現,他的目光銳利起來了。他看見了她。他看見了那個偉大的、光明的、嘴唇豐腴而光彩照人的、秀髮閃亮的女子。他看見了他的母親。同時,他彷彿聽見了一個聲音在說:「你忘記了自己的童年。」可這是誰的聲音呀?他傾聽著,思索著,並且想起來了。這是納爾齊斯的聲音。納爾齊斯嗎?就在這一瞬間,一切都驀地重現在他的面前:他恢復了記憶力,他什麼都知道了。啊,母親!母親!山一般的隔膜,海一般的忘卻,統統煙消雲散。此刻,那個曾被遺忘了的女子,他所無比熱愛的母親,又用自己莊嚴的蔚藍色的眼睛在凝視著他。
在床邊的扶手椅裡打盹兒的安塞爾姆神父醒來了。他聽見病人在動,在呼吸。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
「誰?」歌爾德蒙問。
「是我,別害怕。我點燈。」
油燈亮了,映照出一張滿是皺紋的慈祥的臉。
「難道我病了嗎?」少年問。
「你暈倒了,孩子。把手伸給我,我摸摸脈。你這會兒感覺怎麼樣?」
「很好。謝謝您,安塞爾姆神父,您真是太好了。我現在沒什麼不舒服了,我只是感到疲倦。」
「你當然疲倦嘍。你很快又會睡著的。先喝口熱酒,這兒已準備好了。讓咱倆一起幹一杯吧,孩子,為了友誼。」
說著他便提起酒壺來,放進一罐子熱水裡。
「剛才咱倆可睡了好一會兒,」老人笑著說,「你會想,瞧這個好醫生呀,看護病人倒打起瞌睡了。不錯不錯,咱倆都是人嘛。好,孩子,咱們現在來喝兩口這種神奇的飲料;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再沒什麼比在此偷偷地飲酒更美的事啦。乾杯!」
歌爾德蒙笑起來,碰碰杯,呷了一口。這溫暖的酒裡有肉桂和丁香做香料,又加了糖,甜蜜蜜的,歌爾德蒙一生還從未喝過。喝著喝著,他想起自己之前病過一次,當時是納爾齊斯照顧他的。這次照顧他的換成了對他非常慈愛的安塞爾姆神父。在這柔和的油燈下,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能和老神父一起喝一杯既溫暖又甜蜜的酒,使他覺得非常高興,非常舒服,非常美妙。
「你肚子疼嗎?」老人問。
「不。」
「是啊,我還想你一定是患腸絞痛呢,歌爾德蒙。原來根本不是。讓我瞧瞧舌頭。嗯,好,你的老安塞爾姆還是什麼也沒看出來。明天你還得乖乖地躺著,到時候我再來給你檢查。酒你已經喝完了嗎?很好,它會對你有好處的。讓我瞧瞧還有沒有。要是分得公平,就還夠咱倆一人半杯。——你真把我們嚇得夠嗆呀,歌爾德蒙!像具死屍似的躺在後院迴廊下。你的肚子真的不疼嗎?」
他倆笑起來,公公平平地分飲了剩下的藥酒。老神父不停地說著笑話,歌爾德蒙感激地、開心地用他那對又變得明亮起來的眼睛凝視著他。隨後老人便離開少年,回自己房間睡覺去了。
歌爾德蒙又清醒地躺了一會兒。慢慢地,那些形象又從他的內心深處湧現出來,他朋友的話語又火燒火燎地跳蕩在他的腦際。在他的心靈中,又出現了那位容顏鮮豔的金髮女子——他的母親。她的倩影朝他撲面而來,猶如一股南風,猶如一片充滿著生機、暖意、溫柔和真誠告誡的祥雲。哦,母親!哦,我怎麼忘得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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