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倒霉的星期二

那愛斯基摩人露出歡迎的熱情笑容說。接著他走上前來,用鼻子跟大家一個一個擦鼻子,表示問好。這時候洞裡又出來一位愛斯基摩太太,抱著一個用海豹皮圍巾裹著的愛斯基摩娃娃。

「啊,瑪麗,真是榮幸之至!」那位愛斯基摩太太說著,也跟大家一個個擦鼻子。「你們一定冷了,」她看見大家穿得那麼單薄,吃驚地說,「讓我給你們去拿皮大衣。我們剛剝了兩隻北極熊的皮。你們準想喝點鯨脂湯吧,親愛的!」

「我怕我們不能久待,」瑪麗阿姨趕緊回答,「我們止在環遊世界,只來看一看。可還是謝謝你的好意。也許什麼時候我們要再來。」

她的手動一動,轉了轉指南針說。「南!」

簡和邁克爾覺得整個世界象指南針一樣旋轉起來,他們正在軸心那兒,就象售票員特地邀請你到旋轉木馬輪盤的中心那樣。

地球繞著他們轉,他們覺得越來越暖和了.等到它慢慢停下,他們正站在棕櫚樹叢旁邊。太陽很強烈,周圍都是金色和銀色的沙,在腳下燙得象火。

棕櫚樹下坐著一男一女,皮膚很黑,衣服穿得很少。可是他戴很多珠子——有的掛在羽毛冠上,有的掛在耳朵上。珠串圍著脖子,珠帶圍著腰。黑人太太的脖子上坐著一個光身子的黑娃娃。媽媽說話的時候就對孩子笑。

「盼你很久了,瑪麗·波平斯,」她笑著說,「你快帶這幾個孩子到我的屋裡去吃片西瓜吧。嗨,那兩個娃娃那麼白.要點黑鞋油塗塗他們嗎?來吧。非常歡迎你們。」

她快活地大聲哈哈笑,站起來要他們進棕櫚葉蓋的小棚屋。

簡和邁克爾正要跟去,可瑪麗阿姨拉住他們。

「可惜我們沒時間待下來。你知道,我們是路過這裡來看看你們的。我們在環遊世界……」她給兩位黑人解釋,他們驚訝得舉起雙手。

「你們是在旅行啊,瑪麗·波平斯?」那男人一面說一面擦他臉頰旁邊的大盾牌。用閃閃發亮的黑眼睛看著她。

「環遊世界!天吶,你們無事忙,對嗎?」他的妻子說著又笑起來,好象整個生活就是一堆大笑料。她在那裡笑,瑪麗阿姨又轉轉指南針,鎮靜地大聲說:「東!」

地球又轉了,現在——吃驚的孩子們覺得幾秒鐘時間——棕櫚樹沒有了,地球一停下來,他們卻是在一條街上;兩旁是樣子奇怪的小房子。它們象是紙糊的,拱形屋頂掛著小鈴襠。在微風中輕輕地丁丁噹噹響。房子旁邊長著杏樹和梅樹,張開了墜著鮮花的樹枝。沿著小街,穿奇怪花衣服的人們在安詳地走著。這是極可愛的和平景象。

「我想我們到中國了,」(從描寫看,作者把中國和日本混在一起了。)邁克爾悄悄地說,「對,準是的!」她說話時看見一座紙房子的門開啟,一位老人出來。他穿得很古怪,是一件金絲緞的和服,一條綢褲,褲腿塞在金腳鐲裡。鞋尖翹起來,很時髦,長鬍子一直垂到腰部。

老人看見瑪麗阿姨和一大群孩子們,深深鞠躬,頭都要碰到地。簡和邁克爾很奇怪,瑪麗阿姨也是這樣鞠躬,帽子上的雛菊也擦著地了。

「你們的規矩哪兒去了?」瑪麗阿姨以少有的姿勢抬起來眼睛看他們,低聲對他們說。她說得那麼兇,他們想還是鞠躬好,雙胞胎彎身把腦門靠在童車邊上。

老人有禮貌地站直身子,開口說話。

「可敬的波平斯家之瑪麗,」他說。「大駕光臨寒舍,不勝榮幸之至.我懇請你帶這幾位尊貴的旅行家進入敝舍。」他又鞠躬,向他的房子揮揮手。

簡和邁克爾從未聽到過這樣古怪而又美麗的話,十分驚奇。可聽到瑪麗阿姨用同樣的客套話回答他的邀請,就更加驚奇了。

「閣下,」她開口說,「深感遺憾的是.我們這幾個你認識的最卑下的人只好謝絕你的隆重邀請。羊羔不離母,小鳥不離窩。我們更不願離開光輝的閣下。然而,無比榮耀的閣下,我們正在環遊世界,我們只是路過貴地,請原諒我們告辭。」

老人低頭正要再來一次鞠躬,瑪麗阿姨很快地又轉動指南針。

「西!」她斬釘截俠地說一聲。

地球轉得讓簡和邁克爾的頭都暈了。等它停下,他們正跟著瑪麗阿姨趕緊穿過大松林,走向一塊空地,那兒有幾個帳篷圍住一個大火堆。一些戴羽毛、穿緊身短上衣和毛邊鹿皮褲的黑影在火光中閃現。

最大的一個人影離開眾人,趕到瑪麗阿姨和孩子們這兒來。「晨星瑪麗,」他說,「你好!」他彎身和她碰腦門。

接著他跟四個孩子也一個個碰了腦門。

「我的棚屋在等看你,」他用友好而莊嚴的聲音說,「我們正在烤野鹿當晚飯吃。」

「晝陽酋長,」瑪麗阿姨說,「我們只是路過……

我們是來跟你說再見的。我們在環遊世界,這是最後一站。「

「啊?是這樣?」那酋長有興趣地說,「我也常想環遊世界。不過你一定能跟我們再待一會兒.只要能讓這小傢伙,」他向邁克爾點點頭,「跟我六世孫子快如風比比力氣!」酋長拍拍手。

「唉嗬!」他大聲一叫,一個小印第安孩子就從帳篷裡跑出來。他很快地向邁克爾走來,一到就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你追得上!」他說著象野兔子那樣跑了。

邁克爾正是求之不得、他一跳就追了上去。簡跟在他們後面。三個人在樹木間躲來躲去.快如風帶頭,笑著,老不讓追上,繞著一棵大松樹跑了一圈又一圈。簡落在後面,已經沒力氣了,可邁克爾生了氣,齜著牙,哇哇叫著追趕快如風,決心不讓這印第安孩子跑在頭裡。

「我要追上你!」他叫著跑得更快了。

「你們這是在幹嗎?」瑪麗阿姨很乾脆地問。

邁克爾回頭去看她,一下子站住了。等他轉身要去追,奇怪,快如風沒影了。酋長、帳篷、火堆都沒影了。連一棵松樹也不見。只有一張花園椅子,簡、雙胞胎和瑪麗阿姨站在花園中央。

「你繞著花園椅子轉啊轉,好象都瘋了!想來你一天淘氣得也夠了。來吧!」瑪麗阿姨說。

邁克爾生氣地嘟著嘴。

「一分鐘就環遊世界回來——多了不起的盒子啊!」簡歡天喜地地說。

「把我的指南針還我!」邁克爾粗魯地要求說。

「是我的,對不起。」瑪麗阿姨說著把它放進口袋。

邁克爾看著她,那樣子象要宰人,的確,他的心情就跟他的樣子一樣。可他只是聳聳肩,當著他們的面大踏步走開,一句話也不跟大家說。

「有一天我會超過那孩子的。」他進十七號上樓的時候有把握地說……

他心裡還有很大的淘氣勁。指南針使他環遊世界以後,這淘氣勁越來越厲害,到了傍晚,他越來越淘氣了。他趁瑪麗阿姨沒注意,掐了雙胞胎,他們一哭,他又假裝好心說:「怎麼啦,小寶貝,你們怎麼啦?」

可瑪麗阿姨不上他的當。

「你有毛病了!」她有所指地說。可他心中的淘氣勁不讓他把這活放在心上。他只是聳了聳肩,又拉簡的頭髮。接著他坐到晚餐桌旁,對他的牛奶麵包發脾氣。

「好了,」瑪麗阿姨說,「我從沒見過有這樣存心淘氣的人。我有生以來真是從沒見過,你去吧!走吧!

上床去,沒說的!「他從沒見過她的面色這麼可怕。

可他還是不在乎。

他進兒童室脫衣服。他不在乎。他是不好,假使他們不留神。他還要更不好呢。他根本不在乎。他恨每一個人,要是他們不留神,他會跑去參加馬戲班。

好!一顆釦子拉掉了。不錯,這樣早晨可以少扣一顆。

又拉了一顆!更好了。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可以使他感到不好意思。他要不梳頭髮不刷牙就上床……當然不做禱告。

他正要上床,一隻腳都上去了,忽然看見指南針在五斗櫥頂上。

他慢慢地把腳縮回來,踮起腳尖走過房間。他知道他要做什麼。他要把指南針拿下來.轉動它環遊世界。大家將永遠再找不到他。他們正該受這份罪。他無聲無息地拿起椅子放在五斗櫥前面,接著他爬上椅子,拿起指南針。

他轉動它。

「北,南,東,西!」他很快地一口氣說,趁沒人來好走掉。

椅子後面一聲響,嚇了他一跳.他馬上象做錯事似地轉過臉來,以為會看見瑪麗阿姨,可看見的卻是四個巨人向他逼近過來——拿著長矛的愛斯基摩人,拿著丈夫的大棍棒的女黑人,拿著大彎刀的黃種人,拿著戰斧的印第安紅種人。他們高舉武器從房間的四個角落撲過來,一點不是今天下午看到的那種友好樣子,現在變得兇極了。他們幾乎在他頭頂上面,又可怕又生氣的大臉向他低下來,越離越近。他感到呼吸的熱氣噴到他臉上,看到他們的武器在他們手裡抖動。

近克爾大叫一聲,落下了手裡的指南針。

「瑪麗阿姨。瑪麗阿姨……救命啊,救命啊!」他哇哇尖叫,緊閉眼睛。

他感到有個又柔軟又溫暖的東酉裹住他。噢,這是什麼?是愛斯基摩人的皮大衣,是印第安人的鹿皮外衣,是黑太太的羽毛?捉住他的是他們當中的哪一個呢?噢,他不壞就好了,不壞就好了!

「瑪麗阿姨!」他急叫起來,只覺得自己被抱起來,放在什麼更柔軟的東西上面。

「噢,親愛的瑪麗阿姨!「

「好了,好了。我不是聾子,請你好好說話不要叫。」他聽見她安靜地說話。

他睜開一隻眼睛。他看不見指南針轉出來的那四個巨人的影子。他再睜開一隻眼睛來看個清楚。沒有,連他們的一點影子也沒有。他坐起來。他把房間環顧了一下。裡面什麼人也沒有。

「出……出什麼事了?」他焦急地問瑪麗阿姨。

「我不是說過了那是我的指南針?謝謝你不要碰我的東西。」她說完就彎腰撿起指南針,放到口袋裡。

接著她動手摺疊他昨晚扔在地板上的衣服。

「讓我摺疊好嗎?」他說。

「不,謝謝。」

他看著她進隔壁房間.接著她回來,在他手裡放了點熱乎乎的東西。這是一杯牛奶。

邁克爾啜著牛奶,每一滴都用舌頭嘗幾遍,儘量拖延時間,好讓瑪麗阿姨呆在他身邊。

她站在那裡一聲不響,看著牛奶一點一點少下去。他聞到她裝過的白圍裙和她身上一直有的烤麵包的淡淡香味。儘管他喝得慢,可一杯牛奶也不能喝一輩子。最後他嘆了口氣,把空杯子還給她。鑽到被子裡去。他想,他從不知道有這麼舒服的。他還想,活著是多麼溫暖,多麼快活,多麼幸福啊。

「瑪麗阿姨,我說這不是很滑稽嗎?」他磕睡朦朧地說,「我曾經那麼淘氣,可如今我覺得那麼好。」

「嗯!」瑪麗阿姨說著給他塞好被子,洗餐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