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笑氣

「唉,她用不著,」賈透法先生嘆氣說。「她想上來就能上來,不笑也行,她有數。」他神秘地看著站在下面爐前地毯上的瑪麗阿姨。「嗯,」瑪麗阿姨說,「真荒唐,多不莊重啊,不過你們都在上面,也不象要下來的樣子,我想我也只好上去了。」

簡和邁克爾十分驚訝,只見她一個立正,一點也不笑,連一點微笑的影子也沒有,就直飛上來,坐在簡的身邊。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她嚴厲地說,「進熱的房間先要脫掉大衣。」她解開簡身上大衣的扣子,脫下來好好放在半空中的帽子旁邊。

「那就對了,瑪麗,那就對了,」賈透法先生滿意地說著,轉身把眼鏡放在壁爐架上。「現在我們都舒舒服服的……」

「舒舒服服的,」瑪麗阿姨哼了一聲。

「我們可以吃茶點了,」賈透法先生顯然沒聽見她的話,往下說。這時他的臉上掠過一道吃驚的樣子。

「我的天!」他說。「多可怕!我這才想到,桌子在下面,我們卻在這兒上面。怎麼辦呢?我們在上面它在下面。真糟,糟糕極了!不過,噢,真滑稽!」他用手帕捂住臉哈哈大笑。簡和邁克爾雖然不想錯過烤餅和蛋糕,可也忍不住笑,因為賈透法先生的快活很有傳染性。

賈透法先生擦乾他的淚水。

「只有一個辦法,」他說。「我們必須想件什麼嚴肅的事,傷心的事,非常非常難過的事,我們就能下去了。好,一,二,三!大家一起來想件非常非常傷心的事!」

他們捧著下巴想啊想啊。

邁克爾想學校,想遲早有一天有上學校。可連這件事今天想來也是滑稽的,他也想笑。

簡想:「再過十四年我就是大人了!」可如今這一點兒也不使她傷心,反倒很好,很滑稽。她想到她大起來穿長裙,拿個手提包,禁不住還微笑起來。

「我那位可憐的艾米莉姑媽,」賈透法先生想著說出聲來。「她給公共汽車軋傷了。傷心啊。非常傷心。傷心得叫人受不了。可憐的艾米莉姑媽。可她的傘搶救出來了。那很滑稽,不是嗎?」他哈哈大笑,笑得渾身法抖,呼呼喘氣,簡直連什麼都忘了。

「沒用,」他擤著鼻子說。「算了。看來我這些小朋友對於傷心事不比我有辦法。瑪麗,你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嗎?我們想吃茶點了。」

簡和邁克爾簡直弄不清這時候出了什麼事,之記得賈透法先生一求瑪麗阿姨,下面的桌子就動起來。它現在晃動得可怕,上面的杯子盤子丁噹碰響,糕餅落到桌布上。桌子飛過房間,輕盈地轉了一個圈,升到他們身邊,賈透法先生正好在桌子頭上。

「好姑娘!」賈透法先生為瑪麗阿姨自豪地說:「我知道你有辦法。好,你坐到我對面斟茶好嗎,瑪麗?讓客人們坐在我兩邊。對了,」他看見邁克爾在半空中蹦蹦跳跳過來到他右邊坐下,簡在他左邊坐下,現在他們全在半空的桌子周圍坐好了。麵包、黃油、糖塊一點不少。

賈透法先生滿意地微笑。

「依我想,按規矩是先吃黃油麵包,」他對簡和邁克爾說:「可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們倒過來--我一直認為這才是正的--先吃蛋糕!」

他給一人切了一大塊。

「還要茶嗎?」他問簡。簡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有人很急地大聲敲門。「進來!」賈透法先生叫道。

門開了,門口站著柿子小姐,端著各托盤,上面是一壺開水。

「賈透法先生,我想你還要點開……」她說著,在房間裡東張西望。「哎呀,我從來沒見過!我簡直從來沒見過!」她一看見他們都圍坐在空中的桌子旁邊,就說。「我從來沒見過這種事情。我生下來從沒見過。沒錯,賈透法先生,我一向知道你有點怪。可我只要你按時付房租,我什麼也不管。可你這樣在空中請客人吃茶點,賈透法先生,我可是給你嚇壞了,對你這樣一位上了歲數的先生,這太不成體統……我從來不會……」

「你也許會的,柿子小姐!」邁克爾說。

「會什麼?」柿子小姐傲慢地問。

「會得笑氣,象我們這樣,」邁克爾說。

柿子小姐不以為然地轉過了頭。

「年輕人,」她反駁說,「我希望我會更自愛,不會象個皮球那樣在半空裡蹦蹦跳跳。謝謝,我要雙腳站在地上,要不,我的名字就不叫阿咪·柿子,再說……天吶,噢,天啊,老天爺啊,噢老老天爺啊……初什麼事啦?我不能走路了,我在……我……噢,救命啊,救救命啊!」

柿子小姐不由自主地離開了地面,在半空中搖搖晃晃,象個細圓桶那樣轉過來轉過去,拼命捧住手中的托盤。等她來到桌子旁邊放下那壺開水,都苦惱得要哭出來了。「謝謝,」瑪麗阿姨很有禮貌地安靜說。

接著柿子小姐轉過身,重新飄落下去,一路咕嚕說:「這麼不成體統……可我是個富有教養、走路端莊得女人。我得去看醫生……」

她一到地上就絞這雙手,頭也不回地趕緊溜出房間。

「這麼不成體統!」他們聽見她出去關上房門時呻吟說。

「她不叫阿咪·柿子了,因為她沒有用雙腳站在地上!」簡悄悄對邁克爾說。可賈透法先生看著瑪麗阿姨--這是一種古怪看法,半是覺得好玩,半是責怪。「瑪麗,瑪麗,你不該……天吶,你不該這麼幹啊,瑪麗。那可憐的老太太會永遠不肯原諒你的。不過,噢我的天,她在半空中轉來轉去,不滑稽嗎……我的老天,她那副樣子不滑稽嗎?」

他、簡和邁克爾想到柿子小姐的樣子有多滑稽,又大笑起來,在空中打滾,兩手亂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噢,天吶!」邁克爾說。「別再讓我笑了。我受不了啦!我要炸了!」「噢,噢,噢!」簡上氣不接下氣地叫,手捂著胸口。「噢,我的老天,我的老天爺!」賈透法先生哇哇嚷著,用衣角抹著眼睛,因為他找不到他的手帕。

「該回家了,」在一片哇啦哇啦的大笑聲當中響起了瑪麗阿姨的聲音,象吹大喇叭。簡、邁克爾和賈透法先生一下子降落下來,蓬地一聲落到地板上。想到要回家,這是整個下午裡第一個傷心的想法,有了這種傷心想法,笑氣都消失了。

簡和邁克爾嘆著氣,看著瑪麗阿姨拿著簡的大衣和帽子從半空中慢慢下降。賈透法先生也在嘆氣,大大地嘆了一口長氣。

「唉,不是太可惜了嗎?」他嚴肅地說。「你們真要回家,真是太傷心了。我從來沒過過這樣快活的下午,你們呢?」

「從來沒過過,」邁克爾傷心地說,覺得沒有了笑氣重新落到地上,實在太沒勁了。「從來從來沒過過,」簡豎起腳尖站著,親親賈透法先生那皺皮蘋果的臉說。「從來從來從來從來沒過過……!」

他們坐在瑪麗阿姨兩旁,乘公共汽車回家。他們兩個都十分安靜,一個勁地回想這個可愛的下午。這會兒邁克爾瞌睡朦朧地對瑪麗阿姨說:「你叔叔多咱一次象這樣?」

「象什麼樣?」瑪麗阿姨狠狠地說,好象邁克爾存心說話得罪她。

「就象這樣……一個勁地又蹦又笑,飛到半空裡去。」

「飛到半空裡去?」瑪麗阿姨的聲音又響又生氣。「飛到半空裡去,請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簡想要解釋。

「弟弟是說……你叔叔是不是常常這樣充滿笑氣,在天花板那兒打滾,蹦蹦跳跳……」「打滾,蹦蹦跳跳!什麼話!在天花板那兒打滾,蹦蹦跳跳!說出這種話來,我真為你們害臊!」瑪麗阿姨顯然非常生氣。

「可是他是飛上去了!」邁克爾說。「我們看到的。」

「什麼,打滾,蹦蹦跳跳?你們怎麼敢這樣說!你們要知道我叔叔是個嚴肅、老實、苦幹的人,你們講到他請尊敬一點。別咬你的車票!打滾,蹦蹦跳跳,這是什麼話!」邁克爾和簡從瑪麗阿姨兩邊相互看看,沒有說話,因為他們知道,不管碰到的事怎麼古怪,還是不要跟她爭論好。

可他們相互的眼光是說:「賈透法先生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是瑪麗阿姨說得對呢,還是我們說得對?」

可是沒有人能給他們一個正確得答案。

公共汽車狠狠地東歪西倒、上蹦下跳地隆隆開走。

瑪麗阿姨坐在他們中間,氣呼呼的一聲不響,這時候他們兩個太累了,向她越挨越近,倒在她兩邊睡著了,可他們還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