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擺脫這種狀況,伊凡·伊里奇就去尋求安慰,尋求別的屏障,別的屏障找到了,並在一個短時間內似乎救了他,但是立刻又被穿透了(不是被毀壞了),似乎它能穿透一切,任何東西也無法阻擋它。最近這個時期,他常常到他佈置的那間客廳去,就是他摔倒的那間客廳,為了這間客廳,為了佈置這間客廳(他想起來都覺得痛心、可笑),他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因為他知道他的病是從那次碰傷開始的。他走進客廳,看到打了蠟的桌子上有一處被什麼東西劃破的痕跡。他找尋原因,發現這是相簿邊上被弄彎了的銅飾造成的。他拿起了那本他滿懷著愛貼上起來的珍貴的相簿,對女兒和她朋友們的任意糟蹋感到十分惱火,相簿中有的地方被撕破了,有的照片被放倒了。他仔仔細細地把相簿整理好,把被弄彎的銅飾又扳正了。接著他想把這一套放置相簿的etablissement移到另一個牆角里去,靠近花。他喊來了僕人:讓女兒或者妻子前來幫忙。她們不同意,反對這樣做,他與她們爭吵,大發脾氣。但是一切都很好,因為他把它忘了,看不到它了。
不過當他親自搬東西的時候,妻子卻說:「何必呢,傭人們會做的,你又要做對自己有害的事了。」這時,它突然穿過屏障,一閃而過,他看見了它。它一閃而過,他還抱著希望它將就此消失,但是他不由自主地注意了一下腹部左側,那兒還是老樣子,還跟從前一樣在隱隱作痛,他已經不可能忘記它了,它分明在花的後面窺視著他。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呢?
「是的,就在這裡,就是為了這個窗簾,我就像去衝鋒陷陣,犧牲了生命。果真是這樣嗎?多麼可怕,多麼愚蠢啊!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然而卻成了事實。」
他走進書房,躺了下來,他又和它單獨待在一起了。他與它面對面,但卻拿它無可奈何。他只能望著它,渾身發冷。
七
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的,這是沒法說清楚的,因為這是一步一步、不知不覺地發生的,但是在伊凡·伊里奇患病的第三個月,卻出現了這樣一種情況:無論是他的妻子、女兒、兒子,還是他的用人、朋友、醫生,更主要的是,還有他自己,大家都知道,別人對他的全部興趣僅僅在於他是否能很快地、最終地騰出位置,使活著的人擺脫因他的存在而產生的麻煩,而他本人也可以從自己的痛苦中解脫出來。
他睡得越來越少;醫生給他服鴉片,並且開始給他注射嗎啡。但是這並沒有減輕他的痛苦。他在昏昏欲睡的狀態中所感到的那種隱隱約約的疼痛僅僅在起初使他覺得稍微好受些,因為這是一種新的感覺,但到後來,它卻變得同樣痛苦,甚至比明顯的疼痛更使人受不了。
家人遵照醫囑給他準備了特製的食物,但是他卻覺得這些食物越來越讓人討厭。他們還給他做了一套供大便用的特殊裝置,可是每次使用都是活受罪。他感到受罪是因為這不乾淨、不體面,而且有臭味,還因為他知道,使用時必須有人在一旁伺候。然而正是在這件不愉快的事情中,伊凡·伊里奇找到了安慰。每次都由一個名叫格拉西姆的專幹雜活的男用人伺候他。格拉西姆是一個衣著整潔、面色紅潤、吃了城裡的飯菜以後發了胖的年輕莊稼漢。他性格開朗,總是樂呵呵的。起初,看到這個總是穿著乾乾淨淨俄式服裝的用人幹這種令人噁心的事,伊凡·伊里奇感到不好意思。有一次,他從便盆上站起來,沒有力氣把褲子提起來,就跌坐在軟椅上,他恐懼地望著自己那裸露的、青筋條條、軟弱無力的大腿。這時格拉西姆邁著輕快有力的步伐走了進來,他穿著一雙厚皮靴,隨身帶來一股皮靴發出的好聞的焦油味和一種冬天戶外的新鮮氣息。他圍著一條幹淨的粗麻布圍裙,裡面穿一件乾淨的花布襯衫,挽著袖子,露出年輕有力的手臂。他沒有看伊凡·伊里奇(顯然,他在抑制著他臉上煥發出的生命的歡樂,免得使病人看了傷心),徑直走到便盆跟前。
「格拉西姆。」伊凡·伊里奇用衰弱的聲音說。
格拉西姆哆嗦了一下,顯然是因為害怕做錯了什麼事,他以一個敏捷的動作向病人轉過臉去,那張臉紅潤、善良、單純、年輕,剛開始長出鬍子。
「有何吩咐?」
「我想,你幹這事感到不愉快吧。請你原諒我,我沒有力氣。」
「哪兒的話,老爺。」格拉西姆的眼睛一閃,露出了他那年輕、潔白的牙齒,「為什麼不伺候您呢?您有病嘛。」
於是他用靈巧、有力的雙手做完了自己慣常做的事,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過了五分鐘,他又同樣輕手輕腳地走了回來。
伊凡·伊里奇仍舊坐在軟椅上。
「格拉西姆,」當格拉西姆把洗乾淨的便盆放好以後,他說道,「請你過來一下,幫幫我。」格拉西姆走上前去。「把我扶起來,我一個人太費勁了,可我又把德米特里打發走了。」
格拉西姆走上前去,用他那有力的雙手輕巧地把他抱起來,就像他走路時一樣輕巧,他一隻手扶住他,另一隻手給他提起褲子,接著便想讓他坐下。但是他請格拉西姆把他扶到長沙發上去。格拉西姆就毫不費力地、好像一點也沒碰著他似的,連扶帶抱地把他攙到沙發旁,讓他坐了下來。
「謝謝。你幹什麼都……那麼靈巧,那麼好。」
格拉西姆笑了笑,想要走。但是伊凡·伊里奇覺得跟他在一起十分舒服,不想放他走。
「還有一件事,請你把那把椅子給我拿過來。不,是那一把,把它放在我的腿下面。我把腿抬高一點好受些。」
格拉西姆把椅子拿過來,一下子就把椅子放到了地板上,然後把伊凡·伊里奇的兩腿抬起來放到椅子上:伊凡·伊里奇覺得,當格拉西姆把他的兩腿抬高的時候,他好受了些。
「我的腿抬高一點好受些,」伊凡·伊里奇說,「請你把那個靠墊擱在我腿底下。」
格拉西姆照辦了。他又把他的腿抬起來,然後放下。當格拉西姆把他的腿抬起來的時候,伊凡·伊里奇覺得好一些。當格拉西姆再把他的腿放下,他就覺得差一些。
「格拉西姆,」伊凡·伊里奇說,「你現在有事嗎?」
「沒有,老爺。」格拉西姆說,他向城裡人學會了怎樣跟老爺們說話。
「你還需要做什麼事嗎?」
「我還要做什麼事?事情都做完了,只要再劈點兒柴明天用。」
「那麼你扛著我的腿,把它再架高一點行嗎?」
「那有什麼不行的,行。」格拉西姆把他的腿抬高了一些,於是伊凡·伊里奇覺得,這種姿勢使他一點都不疼了。
「那麼劈柴怎麼辦呢?」
「您放心吧,我來得及。」
伊凡·伊里奇吩咐格拉西姆坐下來扛著他的腿,並且和他聊起天來。說來也怪,他覺得,格拉西姆扛著他的腿,他就好受些。
從此以後,伊凡·伊里奇有時就喊格拉西姆來,叫他用肩膀扛著自己的腿,並且很喜歡跟他聊天。格拉西姆輕快、樂意、淳樸而且善良地做著這事,這種善良感動了伊凡·伊里奇。所有其他人身上的健康和精力旺盛都使伊凡·伊里奇覺得反感,只有格拉西姆的精力旺盛不但不使伊凡·伊里奇感到難受,反而使他感到安慰。
伊凡·伊里奇感到最受不了的是說假話,那種不知為什麼被大家預設的假話,說什麼他不是快要死了,只要他安心治病,就會得到某種很好的結果。可是他心裡明白,不管他們做什麼,除了更加折磨人的痛苦和死亡以外,什麼結果也不會有。這種謊言使他受不了。他感到受不了的是,明明是大家都知道而且他也知道的事,他們就是不肯承認,而且明知他的病情險惡,還要對他說謊,還想迫使他本人也參加說謊。謊言,在他臨死前對他所說的這種謊言,這種把他的死這樣一件可怕的、莊嚴的行為,同他們所有那些出門做客、窗簾、午餐的鱘魚等等降低到同一水平的謊言,使伊凡·伊里奇感到非常痛苦。奇怪的是,當他們向他玩弄這些花招的時候,他好多次差點沒向他們大喝一聲:別再說謊了,你們知道,我也知道,我快要死了,那就請你們至少別再說謊。但是他從來沒有勇氣這樣做。他看到,他即將死去這樣一件極其可怕的事,居然被他周圍所有的人,被他畢生信奉的所謂「體面」本身,貶低到了一種偶然的不愉快事件的水平,一種有礙體面的事情的水平(就像人們對待一個身上發出臭味的人走進客廳一樣)。他看到,沒有一個人願意哪怕只是瞭解一下他的處境,因而也沒有一個人可憐他。只有格拉西姆一個人瞭解他的處境,並且可憐他。所以,伊凡·伊里奇只有同格拉西姆在一起才覺得好受些。有時候,格拉西姆接連幾夜都扛著他的腿,不肯去睡覺,還說:「您放心吧,伊凡·伊里奇,我會睡夠覺的。」有時候,他會突然用「你」來稱呼伊凡·伊里奇,說:「你有病,為什麼不侍候你呢?」只有格拉西姆不說謊,從各方面看來,只有他一個人懂得事情的真相,並認為不需要隱瞞這個真相,他只是可憐這位消瘦的老爺。有一次,當伊凡·伊里奇叫他去睡覺的時候,他甚至還直率地說:
「我們大家都是要死的。為什麼不侍候您呢?」他說這話的意思是,幹這件事他並不覺得難受,因為這件事是為一個快要死的人乾的,他希望有一天他快要死了的時候,也有人能替他幹同樣的事。
除了這種虛偽的謊言以外(或者說正是由於這種虛偽),伊凡·伊里奇感到最痛苦的是,沒有一個人像他所希望的那樣來可憐他:有時候,在經過長時間的痛苦之後,他最希望的是(儘管他不好意思承認這一點)能有人像可憐一個生病的孩子那樣來可憐可憐他。他真希望別人能像愛撫和安慰孩子那樣地來愛撫他、吻他、為他而哭泣。他知道他是一位尊貴的高等法院的審判委員,他的鬍子都白了,因此這是不可能的。但他還是希望能夠如此。在他和格拉西姆的關係中,有些地方與此很相似,因此他和格拉西姆的關係使他感到安慰。伊凡·伊里奇真想哭,真想有人來愛撫他,為他哭泣,然而當他的同僚、高等法院審判委員謝別克來看他的時候,伊凡·伊里奇不但沒有哭和接受愛撫,反而習慣性地擺出一副嚴肅的、老成的樣子,對於撤銷原判的決定的意義說出了自己的見解,並且堅持自己的意見。存在於他周圍以及存在於他自身之中的虛偽,極大地毒害了伊凡·伊里奇生命的最後幾天。
八
早晨。正因為是早晨,所以格拉西姆走了,僕人彼得來了,他吹滅了蠟燭,拉開一塊窗簾,開始悄悄地收拾房間。早晨也罷,晚上也罷,星期五也罷,星期天也罷——都是一回事,反正都一樣:一刻不停的、折磨人的疼痛,絕望地意識到那正在逐漸離去、但還未完全離去的生命;正在日益逼近的那可怕的、令人憎恨的死(只有它才是唯一的現實),還有所有的那些虛偽。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一小時又一小時,可是,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
「老爺,您要不要喝茶?」
「他要的是規矩:老爺們每天早晨必須喝茶。」他心裡想,但是嘴上卻說:
「不要。」
「您要不要移到長沙發上去?」
「他要使房間恢復秩序,我在這兒礙事,我不乾淨,沒秩序。」他心裡想,但是嘴上卻說:
「不要,你別管我。」
僕人又收拾了一會兒。伊凡·伊里奇伸出了一隻手,彼得殷勤地走上前去。
「您有何吩咐?」
「表。」
彼得拿起就放在他手邊的表,遞給了他。
「八點半。那邊還沒起床嗎?」
「還沒呢,老爺。瓦西里·伊凡諾維奇(這是他兒子的名字)上學去了,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吩咐,如果您有事找她,就叫醒她。請問要叫醒她嗎?」
「不,不必了。」接著他又想:「要不要喝點茶呢?」
「對,茶……拿來吧。」他說。
彼得向門口走去。伊凡·伊里奇害怕只剩下他一個人。「找什麼事情來留住他呢?對,吃藥。」「彼得,把藥拿給我。」他又想:「為什麼不吃藥呢,也許吃藥還有效。」他拿起羹匙喝完了藥。「不,不會有效的。這一切都是胡說,都是欺騙。」他一嚐到那熟悉的、甜得發膩和使人絕望的藥味,心裡就認定了。「不,我不可能相信了。但是這疼痛,幹嗎要這樣疼呢,哪怕能稍微停一下也好哇。」他開始呻吟。彼得又回來了。「不,去,拿茶來。」
彼得走了,只剩下伊凡·伊里奇一個人,他開始呻吟,這與其說是由於疼痛(儘管確實疼得很厲害),不如說是由於苦惱。「總是一成不變,總是這沒完沒了的白天和黑夜,哪怕能快點呢。什麼東西快點?死,黑暗。不,不。無論什麼都比死強!」
彼得用托盤端茶進來的時候,伊凡·伊里奇看了他好久,不明白他是誰和他來幹什麼。彼得被他看得發窘了。當彼得發窘的時候,伊凡·伊里奇才醒悟過來。
「對,」他說,「茶……好,放下吧。不過你來幫我洗一下臉,換一件乾淨襯衣。」
伊凡·伊里奇開始洗臉。他洗一會兒,歇一會兒,洗了手,洗了臉,刷了牙,然後開始梳頭,並朝鏡子看了一眼。他害怕起來。頭髮平貼在他那蒼白的腦門上,使他覺得特別可怕。
給他換襯衣的時候,他知道,如果他看一眼自己的身體,他會覺得更可怕,因此他不敢看自己。但是一切總算結束了。他穿上睡袍,蓋上毛毯,在沙發椅上坐下,準備喝茶。在那一片刻,他覺得有了點精神,但是當他一開始喝茶,又是那股怪味,又是那種疼痛。他勉強喝完了茶,便伸直雙腿躺了下來。他躺下以後就讓彼得走了。
一切依舊。一會兒閃出一點希望,一會兒絕望的大海又狂風巨浪,永遠是疼痛,永遠是苦惱,永遠是一成不變。獨自待著淒涼得可怕,真想叫個什麼人來,但是他又知道,他瞧著別人心裡會更難受。「哪怕再來點嗎啡呢,也許就能昏睡過去了。我要對他,對醫生說,讓他再想點辦法。這不行,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一小時、兩小時就這樣過去了。突然,前廳裡響起了門鈴聲。也許是醫生來了吧。不錯,正是醫生,臉色紅潤,精神煥發,肥肥胖胖,滿面笑容,他臉上的那副表情好像在說:您一定被什麼事情嚇壞了吧,我們馬上就來替您把一切安排妥當。醫生也知道這種表情在這裡並不合適,但是他的臉上已經永遠掛上這副表情,取不下來了,正如一個人一早就穿上了燕尾服出去訪客一樣。
醫生精神煥發地、令人安心地搓著手。
「真冷,外面冷得厲害,讓我先烤烤火,」他說這話時的表情似乎在說,只要稍等片刻,讓他先暖和暖和,等他暖和過來,一切就好辦了,「我說,怎麼樣?」
伊凡·伊里奇感到,醫生本來想說:「事兒怎麼樣?」但是他覺得這樣說不妥,便說:「您夜裡睡得怎麼樣?」
伊凡·伊里奇瞧著醫生,臉上的表情在問他:「難道你說謊從來不害臊嗎?」但是醫生卻不想看懂他提的問題。
於是伊凡·伊里奇說:
「仍舊疼得很厲害,疼痛一刻不停,一點也沒減輕。能有點什麼辦法就好了!」
「是啊,你們這些病人總是這樣。噢,現在,我似乎暖和過來了,甚至辦事極其認真的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也不會對我的體溫有什麼意見了。噢,您好。」醫生握了握他的手。
接著,醫生便拋開剛才的俏皮態度,帶著嚴肅的表情開始檢查病人,把脈,量體溫,東敲敲,西聽聽。
伊凡·伊里奇深知,並且毫不懷疑,這一切都是胡搞,都是毫無意義的騙局,可是當醫生跪著,把頭伸過來,將耳朵忽高忽低地貼在他身上,帶著意味深長的表情在他身上做著各種體操動作的時候,伊凡·伊里奇卻任憑他去做,就像以前他聽憑律師滔滔不絕一樣,其實他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他們全都在說謊,以及他們為什麼要說謊。
醫生跪在長沙發上,還在敲打著什麼,這時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的綢裙子在門口窸窸窣窣地響了起來,聽得見她在責備彼得,大夫來了為什麼不通知她。
她走進來,吻了丈夫,然後立刻開始說明她早就起床了,當大夫來的時候,只是由於她誤以為是別人,她才沒有到這兒來。
伊凡·伊里奇望著她,將她整個兒打量了一番,覺得什麼都看不順眼:她那白皙、豐腴、乾淨的手和脖子,她那頭髮的光澤,她那充滿生氣的眼睛的閃光。他對她深惡痛絕。由於對她的憎恨噴湧而出,她碰觸到他使他覺得非常難受。
她對他以及對他的疾病的態度依然如舊。正如醫生一旦定出了他對病人的態度,就無法改變一樣,她也定出了一套對待他的態度:他不肯做他應該做的什麼什麼事,因此只能怪他自己,她總是關懷愛護地責備他,對待他的這種態度她也已經不能改變了。
「他就是不聽話!不肯按時服藥。主要的是他用這種姿勢躺著,兩腿朝上,這可能對他有害。」
她告訴醫生,他怎樣讓格拉西姆扛著他的兩條腿。
醫生輕蔑而又親切地微微一笑,似乎在說:「有什麼辦法呢?這些病人有時就會想出這樣一些傻事,但是可以原諒。」
檢查完畢,醫生看了看錶,這時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向伊凡·伊里奇宣佈,不管他願意不願意,她今天已經請了一位名醫,他將同米哈伊爾·丹尼洛維奇(這是那位普通醫生的名字)一起會診。
「請你不要反對,我是為了自己才這樣做的。」她用諷刺的口吻說,目的是讓他明白,她做任何事都是為了他,但她只有這樣說才能使他無法拒絕她。他一言不發,皺緊眉頭。他感到,包圍著他的這種虛偽已經亂成一團,很難辨別出什麼了。
果然,十一點半的時候,那位名醫來了。又開始了聽診,以及關於腎、關於盲腸的意味深長的談話,談話先是當著他的面,後來又在另一個房間裡進行。然後是帶著意味深長的表情的問和答,結果他們又沒有談到現實的生與死的問題(現在他面臨的只有這一個問題),反而提出了什麼腎和盲腸的問題,說什麼他的腎和盲腸似乎工作得不對頭,因此現在米哈伊爾·丹尼洛維奇和那位名醫即將對它們發動進攻,迫使它們恢復正常。
那位名醫帶著嚴肅的,但並非沒有希望的神情告辭了。伊凡·伊里奇向他抬起閃爍著恐懼和希望之光的眼睛,膽怯地問道,他的病有沒有痊癒的可能。那位名醫回答道:不能保證,但可能性還是有的。伊凡·伊里奇送別醫生時那種期望的目光是如此可憐,以至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看到這目光甚至哭了起來,這時,她正走出他的書房,要把出診費交給那位名醫。
因醫生的鼓勵而產生的興奮,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又是那同樣的房間,同樣的畫、窗簾、桌布、藥瓶,身體仍是那樣不斷疼痛,使他備受折磨。於是伊凡·伊里奇開始呻吟。他們給他打了一針,他就昏睡過去了。
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僕人給他端來了晚飯。他勉強吃了點肉湯,於是又是老樣子,又是那正在降臨的黑夜。
吃過晚飯以後,七點鐘,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走進他的房間,她的穿著就像要去赴晚會似的,束緊的肥大的胸脯,臉上有脂粉的痕跡。她還在早上就向他提到過他們要去看戲,今晚有剛來此地的薩拉·貝爾納的演出,他們有一個包廂,這是他堅持要他們訂的。現在他把這件事忘了,因此她的打扮他看了很不順眼。但是他想起是他自己硬要他們去訂一個包廂看戲的,因為這對於孩子們是一次有教育意義的審美享受,他便把自己的惱怒隱忍了下來。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自滿自得地走進來,但是又似乎於心有愧似的,她坐了一會兒,問了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但是他看到,她只不過是問問而已,並不是真想知道,她也知道沒有什麼可問的,於是她就說起了她需要說的話:包廂已經訂了,愛倫、女兒和彼得裡謝夫(那位法院預審官,女兒的未婚夫)都去,但又不能讓他們單獨去,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是決不會去看戲的。她真想陪他坐在這兒,那樣會更愉快些。不過,她不在的時候,他可千萬要遵照醫生的囑咐去做。
「對了,費多爾·彼得洛維奇(未來的女婿)想進來看看你。行嗎?還有麗莎。」
「讓他們進來吧。」
女兒進來了,袒胸露臂,裸露著年輕的身體。他的身體使他痛苦不堪,可是她卻把身體拿出去展覽。她精力旺盛、健康,顯然正在熱戀,並對妨礙她幸福的疾病、痛苦和死亡感到憤怒。
穿著燕尾服、燙著alacapoul捲髮的費多爾·彼得洛維奇也進來了,雪白的衣領緊緊裹著他那長長的、筋肉畢露的脖子,前胸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襯衫,黑色的緊身褲把強壯的大腿裹得緊緊的,一隻手上帶著雪白的手套,拿著禮帽。
在他之後又悄悄地溜進來一箇中學生,穿著新制服,戴著手套,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眼眶下面發黑,伊凡·伊里奇知道他的眼眶下面為什麼發黑。
伊凡·伊里奇一直很可憐他,他那受驚的、表示同情的目光顯得很可怕。伊凡·伊里奇覺得,除了格拉西姆以外,只有瓦夏一個人理解他和可憐他。
大家坐下,又問了他的身體狀況。接著便是沉默。麗莎問母親望遠鏡在哪兒。於是母女倆便爭吵起來:是誰放的,放在哪兒?結果弄得很不愉快。
費多爾·彼得洛維奇問伊凡·伊里奇有沒有看過薩拉·貝爾納的演出。伊凡·伊里奇先是沒有聽懂他問的問題,後來他回答道:
「沒看過,您看過嗎?」
「是的,看過她演的adriennelecouvreur。」
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說她在演什麼角色的時候特別漂亮。女兒表示了不同的意見。於是他們談起了她的表演的優美和真實,也就是那種千篇一律的老生常談。
談到半中間的時候,費多爾·彼得洛維奇望了伊凡·伊里奇一眼,便住了嘴。其他的人也望了他一眼,也住了嘴。伊凡·伊里奇兩眼閃著怒火向前直盯著,顯然對他們十分惱怒。必須圓這個場,但卻無法圓這個場。必須想個辦法來打破這種沉默,可是誰都下不了這個決心,大家都害怕這種彬彬有禮的虛偽突然被破壞,使大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結果還是麗莎第一個下決心打破這種沉默,她想掩飾大家都感覺到的東西,但結果還是說了出來。
「我說,如果要去的話,那就該走了。」她瞧了一眼表說道(這表是父親送給她的禮物),然後向那位年輕人會心地(只有他倆才明白其中的意思)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衣服開始窸窣作響。
大家也站起身,然後便告辭走了。
他們走出去以後,伊凡·伊里奇覺得心裡輕鬆了些:沒有虛偽了,虛偽和他們一起走了,但卻留下了疼痛。還是那同樣的疼痛,還是那同樣的恐懼,不見得更痛苦些,也不見得更好受些,但總是在變得越來越糟。
又是一分鐘接著一分鐘,一小時接著一小時地過去了,一切依舊,永遠沒完沒了,那不可避免的結局也變得越來越可怕了。
「好吧,叫格拉西姆來。」當彼得問他時他回答道。
九
深夜,妻子回來了。她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但他還是聽見了:他睜開眼睛,又急忙閉上。她想叫格拉西姆走,親自陪他。他睜開眼睛,說:
「不,你走。」
「你很痛苦嗎?」
「反正一樣。」
「你服點鴉片吧。」
他同意了,喝了下去。她就走了。
直到凌晨三點鐘前,他一直處在痛苦的昏睡之中。他覺得,他被塞進一隻又窄又深的黑口袋,而且被越來越深地塞進去,然而就是塞不到底。這件可怕的事是在他極其痛苦的情況下進行的。他又害怕,又想鑽進去。他既掙扎,又在幫忙。突然,他墜落下去,跌倒了,他醒了過來。還是那個格拉西姆坐在他的床腳頭,平靜地、耐心地打著盹。而他卻躺著,把穿著襪子的兩條瘦骨嶙峋的腿擱在他的肩上。還是那支有罩子的蠟燭,還是那種一刻不停的疼痛。
「你走吧,格拉西姆。」他低聲地說。
「沒關係,我再坐一會兒。」
「不,你走吧。」
他把腿縮了回來,側過身子,把一條腿壓在身子底下,可憐起自己來。等格拉西姆一走進隔壁房間,他便再也忍耐不住,像個孩子似的哭了起來。他哭的是自己的孤苦無援、自己可怕的孤獨、人們的殘酷、上帝的殘酷,以及上帝的棄他於不顧。
你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你幹嗎要把我帶到這人世間來呢?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可怕地折磨我呢?……
他並不期待回答,他因為沒有回答、也不可能有回答而哭。又疼起來了,但是他沒有動彈,也沒有叫人。他自言自語道:「你來吧,你再疼吧!但這是為什麼呢?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呢,為什麼呢?」
後來,他安靜下來,不僅不再哭了,甚至還停止呼吸,全神貫注地傾聽:似乎他不是在傾聽自己用喉嚨說出來的聲音,而是在傾聽他內心的聲音,傾聽他內心升起的思想的動靜。
「你到底要什麼呢?」這是他聽到的第一句可以用言語明白地表達出來的話。「你到底要什麼呢?你到底要什麼呢?」他向自己重複道。「要什麼?不痛苦。活下去。」他答道。
他又全神貫注地傾聽下去,連疼痛也沒有使他分心。
「活下去?怎麼活下去?」他內心的聲音問道。
「對,活下去,像我過去那樣活下去:心情舒暢,精神愉快。」
「像你過去那樣活下去,心情舒暢,精神愉快嗎?」那個聲音又問道。於是他就開始在自己的心中逐一回想起他愉快的生活中最美好的時光。但是,說來也怪,所有那些愉快生活中最美好的時光,現在看起來完全不像當時所感覺到的那樣——除了童年時的一些最早的回憶以外,全都是這樣。在童年時代,有一些事情的確是愉快的,如果那些事情能夠回來,倒是可以生活下去。但是那個體驗過這種愉快生活的人已經不存在了:這彷彿是關於另一個人的回憶。
造成現在的他——伊凡·伊里奇的那些事情一開始,過去顯得快樂的一切在他的心目中便漸漸消散,變成某種渺小的、常常令人討厭的東西了。
離童年越遠,離現在越近,那些歡樂也就變得越渺小、越可疑。這是從他在法律學校上學的時候開始的。在法律學校倒還有某些確實美好的東西:那裡有歡樂,那裡有友誼,那裡有希望。但是到了高年級,這些美好的時光就變少了。後來在省長身邊第一次供職的時候,又出現了一些美好的時光:那是對於一個女人的愛情的回憶。然後這一切便亂成一團,美好的東西變得更少了。以後美好的東西又更少了些,越往後越少。
結婚……於是意外地出現了失望、妻子嘴裡的氣味、肉慾和裝模作樣!還有那死氣沉沉的公務,那為金錢的操心,就這樣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永遠是老一套,而且越往後越變得死氣沉沉。正如在一天天走下坡路,卻還以為自己在步步高昇。過去的情況就是如此。在大家看來,我在步步高昇,可是生命卻從我的腳下一步步溜走了……終於時候到了,你去死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呢?不可能是這樣的。生活不可能這樣毫無意義,這樣醜惡。如果生活真是這樣毫無意義,這樣醜惡的話,那又為什麼要死,而且死得這樣痛苦?總有什麼地方不對頭。
「或許,我過去生活得不對頭吧?」他頭腦裡突然出現了這個想法。「但是什麼地方不對頭呢,我無論做什麼都是兢兢業業的呀?」他自言自語道,接著便立刻把這唯一能夠解決生與死之謎的想法當成一種完全不可能的東西,從自己的頭腦裡驅逐出去了。
「你現在到底需要什麼呢?活下去?怎麼活下去呢?像你以前在法院裡,當法警宣佈‘開庭!……’時那樣活嗎?開庭,開庭。」他向自己重複道。「瞧,這就是法庭!可我並沒有犯罪呀!」他憤怒地大叫。「為什麼審判我?」接著他便停止了哭泣,把臉轉過去對著牆,開始想他一直在想的那個問題:為什麼?這一切恐怖到底是為什麼?
但是,不管他怎樣苦苦思索,還是找不到答案。可是當他想到(這個想法常常出現在他腦子裡),這一切是因為他生活得不對頭的時候,他就立刻想起他一生都是循規蹈矩的,於是他便把這個奇怪的想法趕走了。
十
又過了兩個星期。伊凡·伊里奇已經躺在沙發上起不來了。他不願意躺在床上,所以就躺在沙發上。他幾乎是一直面對牆壁躺著,他獨自忍受著那無法解決的、始終不變的痛苦,獨自思考著那同樣無法解決的問題。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真的要死嗎?於是他內心的聲音便答道:是的,這是真的。這些痛苦又是為了什麼呢?那聲音又答道:就是這樣,不為什麼。再往下想就是一片空白。
從他開始患病、第一次去找醫生看病的時候起,伊凡·伊里奇的生活就處在兩種彼此對立、互相交替的情緒之中:時而是絕望和等待著那不可理解的、可怕的死,時而是希望和滿懷興趣地觀察著自己體內的活動,時而他眼前只看見暫時偏離自己職守的腎或者盲腸,時而又只看見那用任何辦法都不能避免的、不可理解的、可怕的死。
這兩種情緒從他患病之初便互相交替出現;但是患病的時間越長,關於腎的種種推測就越變得可疑和荒誕,而對死即將降臨的意識卻變得越來越真切。
他只要想一想,三個月以前他是什麼樣子,而現在他又是什麼樣子;想一想他怎樣在走下坡路——所有的希望就都破滅了。
最近一段時候,他一直孤獨地臉朝牆壁躺著。他置身於一個人口稠密的城市,有許多朋友和家人,可是他卻感到一種在任何地方,無論在海底還是地下,都不可能有的深深的孤獨。伊凡·伊里奇在這可怕的孤獨中,只靠回憶往事過日子。他的過去一幕一幕地浮現在他的眼前。總是從最靠近的時間開始,逐漸引向最遙遠的過去,引向童年時代,然後便停在那裡。伊凡·伊里奇想起了今天給他吃的黑李子醬,便又想起了童年時吃的那半生不熟的、皺皮的法國黑李子,想起它那特別的味道和快吃到核時嘴裡充滿的唾液,由於想起李子的味道,連帶著出現了一連串童年時的回憶:保姆,弟弟,玩具。「別想這些了……太痛苦了。」伊凡·伊里奇對自己說。於是他又轉向現在。他看到沙發背上的扣子和山羊皮的皺紋。「山羊皮又貴又不結實,就是因為它引起了爭吵。但那是另一塊山羊皮,是另一次爭吵,當時,我們把父親的皮包扯破了。我們在受處罰,可是媽媽卻拿來了餡兒餅。」於是思想又停留在童年時代,伊凡·伊里奇又覺得很痛苦,他極力把這個思想趕走,去想別的事。
這一連串回憶在他心中又引起了另一串回憶——他回想起他的病情是怎麼加劇和發展的。越是往前追溯,生活中的內容就越多。生活中的善越多,生活本身的意義也就越豐富,二者是交融在一起的。「病痛越來越厲害,整個生活也越來越糟了。」他這樣想。在生命剛開始的時候,在那兒,有一小點光亮,以後便越來越黑暗,而且黑得越來越迅速。「與死亡的距離的平方成反比。」伊凡·伊里奇想。於是一塊石頭以加速度向下墜落的形象便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中。生命,就是一連串不斷增加的痛苦,這生命正在越來越迅速地飛向終點,飛向那最可怕的痛苦。「我在飛……」他顫抖,動彈,想要反抗。但是他知道,反抗是沒有用的,於是他就用他那看累了的、但又不能不朝前看的眼睛看著沙發背,等待著,等待著那可怕的墜落、碰撞和毀滅。「反抗是沒有用的。」他自言自語道。「但是哪怕能明白這是為什麼也好哇!但那也不可能。如果說我生活得不對頭,倒也是一種解釋,但就是這一點我不能承認。」他想起自己畢生都是奉公守法、循規蹈矩和品行端正的。「就是這一點不能承認。」他一面對自己說,一面微笑起來,好像有什麼人會看見他的微笑並被他的微笑所騙似的。「無法解釋!痛苦,死……這是為什麼呢?」
十一
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在這兩星期裡,發生了伊凡·伊里奇和他的妻子所盼望的事情:費多爾·彼得裡謝夫正式提出了求婚。這事發生在晚上。第二天,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走進丈夫的房間,邊走邊想著怎樣向他宣佈費多爾·彼得裡謝夫的求婚,可是也正是在昨天夜裡伊凡·伊里奇的病情進一步惡化了。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看見他躺在那張長沙發上,不過換了個新的姿勢。他仰面躺著,在呻吟,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
她開始談到藥,他把自己的目光向她轉了過來。她沒有把要說的話說完:他的目光中表現出極大的憎恨,而且是對她的極大的憎恨。
「看在基督的分上,你就讓我安安靜靜地死吧。」他說。
她想離開,但這時女兒進來了,走上前去問候他。他看女兒的目光與看妻子的目光一樣,她問他的身體狀況,對於她的問題他只是冷冷地答道,他很快就可以使他們大家解放出來,不再受他的拖累了。母女倆不作聲了,坐了片刻便走了。
「我們到底做了什麼錯事啦?」麗莎對母親說,「好像這是我們造成的似的!我可憐爸爸,但他幹嗎要折磨我們呢?」
醫生在往常來的時候來了。伊凡·伊里奇在回答「是,不是」的時候,一直用憤恨的目光盯著他,最後終於說:
「您明明知道您已經幫不了我了,您就別管我了吧。」
「總能減輕一點痛苦吧。」醫生說。
「您也不能,您就別管我了。」
醫生走到客廳裡,對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說,病情很嚴重,若要減輕痛苦(痛苦一定很劇烈),只有一個辦法——服鴉片。
醫生說他的肉體痛苦很劇烈,這話不錯。但比他的肉體痛苦更可怕的是他精神上的痛苦,這也是他的主要的痛苦。
他的精神上的痛苦在於,昨夜,當他望著格拉西姆那睡眼矇矓的、善良的、顴骨突出的臉時,他突然想到:實際上,我的整個一生,自覺的一生,都「不對頭」。
他想到先前他覺得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即他的一生過得不對頭,也許倒是真的。他想到他反對身居最高地位的人認為是好的東西的那些微弱的意圖,那些他立刻從自己的頭腦裡趕走的微弱的意圖,它們倒可能是對的,而其他的一切倒可能是錯的。他的公務、他的生活安排、他的家庭,以及他對社交和公務的興趣——這一切倒可能是錯的。他企圖在自己面前替這一切辯護。可是他忽然感到,辯護的理由太軟弱無力了。根本就沒有什麼可辯護的。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他對自己說道,「那我就是直到離開人世的時候才認識到,我毀掉了上帝給予我的一切,而且已經無可挽回,那該怎麼辦呢?」他仰面躺著,開始重新逐一檢查自己整個的一生。早晨,當他看見僕人,然後是妻子,然後是女兒,然後是醫生的時候,他們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話都證實了他昨夜所發現的那個可怕的真理。他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看到了他過去賴以生存的一切,他清楚地看到這一切都不對頭,這一切都是掩蓋了生與死的可怕的大騙局。這一認識加劇了、十倍地加劇了他肉體上的痛苦。他呻吟,翻來覆去,撕扯身上的衣服。他覺得,這些衣服壓迫著他,使他透不過氣來。因此,他恨它們。
他們給他服了大劑量的鴉片,他昏睡過去了,但是吃午飯的時候疼痛又開始發作。他把所有的人都趕走,痛得直打滾。
妻子走到他的身邊說:
「jean,親愛的,這事就算為我(為我?)做的吧。這不會有害處的,反而時常有用。怎麼樣,沒關係的。沒病的人也常常……」
他睜大了眼睛。
「什麼?領聖餐嗎?為什麼?不要!不過……」
她哭了起來。
「行不行,親愛的?我去把我們的那位請來,他是那麼和氣。」
「好極了,很好。」他說。
當神父來了,並聽了他的懺悔以後,他的心才輕鬆了些,他彷彿擺脫了自己的疑惑,感到一陣輕鬆,痛苦也似乎因此而減輕了,剎那間,他感到了一線希望。他又開始想到盲腸以及使它恢復正常的可能性。他兩眼含著淚水領了聖餐。
領完聖餐以後,他們扶著他躺下,他暫時感到一陣輕鬆,生的希望又出現了。他想起了他們建議他動手術的事。「活,我想活。」他自言自語道。妻子前來祝賀他。她說了幾句人們慣常說的話,又加了一句:
「你覺得好點了,是嗎?」
他沒有看她,說:「是的。」
她的衣服,她的體態,她的面部表情,她說話的聲音全都在對他說著同樣的話:「錯了。你過去和現在賴以生存的一切,其實都是虛偽和欺騙,他們向你掩蓋了生與死。」一想到這個,他的憎恨就油然而起,伴隨著憎恨又出現了肉體上的劇烈痛苦,而與痛苦俱來的則是意識到那不可避免的、即將來臨的毀滅。出現了一種新的情況:他開始感到絞痛和刺痛,並感到窒息。
當他說「是的」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是可怕的。他說完「是的」以後,便直盯著她的臉,接著就異常迅速地(就他的虛弱程度來說)翻過身去,臉朝下,大叫:
「走開,走開,你們別管我了!」
十二
從這一刻起,便開始了那三天不停的喊叫,這叫聲是如此可怕,即使隔著兩道門聽到它也不能不使人毛骨悚然。在回答妻子的問話的那一瞬間,他明白他完了,無可挽救了,末日,真正的末日到了,可是他的疑惑仍舊沒有解決,疑惑仍舊是疑惑。
「哎喲!哎喲!哎喲!」他用各種聲調叫著。他開始大叫:「我不要!」接著便不停地叫著「哎喲」。
整整三天,在這三天中,對他來說時間已經不存在了,一種無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在把他塞進一隻漆黑的口袋,他在那隻漆黑的口袋裡掙扎著,就像一個死囚明知他不可能不死,可還在劊子手的手下苦苦掙扎一樣。儘管他在拼命掙扎,可是每分鐘他都感到那使他無限恐懼的事越來越近了。他感到他的痛苦在於,他正在朝一個漆黑的洞穴裡鑽,而更痛苦的是他鑽不進那個洞穴。妨礙他鑽進去的是,他認為他的一生是正確的。對自己一生的這種自我辯護拽住了他,不讓他前進,這就更使他痛苦不堪。
突然,有一股力量對準他的胸口,對準腹部左側推了他一下,他的呼吸更困難了,他終於掉進了洞穴,在那邊,在洞穴的盡頭,有個什麼東西在發亮。他當時的情形,就像人們在火車裡常常發生的情形那樣,你以為在前進,其實卻在後退,後來你才突然辨明瞭真正的方向。
「是的,一切都不對頭,」他自言自語道,「但是這不要緊。可以,可以再做‘對頭’的事嘛。那麼什麼才是‘對頭’的呢?」他問自己,忽然安靜了下來。
這事發生在第三天的末尾,在他臨死前一小時。就在那時候,那個中學生悄悄地溜進了父親的房間,走到他的床邊,那個生命垂危的人還在拼命喊叫,雙手亂舞。他的一隻手打著了中學生的頭,中學生抓住了它,把它貼到嘴唇上,哭了起來。
就在那時候,伊凡·伊里奇掉進了洞穴,看到了光明,這時他才恍然大悟,他的一生都不對頭,但還可以糾正。他問自己:那麼什麼才是「對頭」的呢?接著他便安靜下來,凝神傾聽。這時他覺得有人在吻他的手。他睜開眼睛,望了兒子一眼。他可憐起他來。妻子走到他身邊,他也望了她一眼。她張著嘴,鼻子上和臉頰上還掛著沒有擦乾淨的淚水,她帶著絕望的神情望著他。他也可憐起她來。
「是的,我使他們受折磨了,」他想道,「他們覺得惋惜,但是等我死了以後,他們會好起來的。」他想說這話,但是沒有力氣說出來。其實,何必說呢,應當去做。」他這樣想。他用目光向妻子指了指兒子,說:
「領走……可憐……還有你……」他還想說「原諒」,但卻說成了「原來」,因為沒有力氣改正,他便揮了揮手,他知道,該明白的人會明白的。
他突然明白了,那使他苦惱和不肯走開的東西,正從他的兩邊和四面八方忽然一下子走開了。他既然可憐他們,就應當做到使他們不痛苦。使他們,也使自己擺脫這些痛苦。「多麼好又多麼簡單啊。」他想。「可是疼痛呢?」他問自己,「它到哪兒去了?喂,疼痛,你在哪兒呀?」
他開始凝神傾聽。
「是的,這就是它。那有什麼要緊,讓它去疼吧。」
「可是死呢,它在哪兒?」
他尋找他過去對於死的習慣性的恐懼,可是沒有找到。死是怎樣的?它在哪兒?任何恐懼都沒有,因為死也沒有。
取代死的是一片光明。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突然說出聲來,「多麼快樂啊!」
對於他,這一切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而這一瞬間的意義已經不會再改變了。對於守候在一旁的人來說,他的彌留狀態還持續了兩小時。他的胸膛中有什麼東西在呼哧呼哧地響,他那消瘦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後來呼哧聲和喉嚨裡的沙啞聲便越來越少了。
「完了!」有人在他的身邊說道。
他聽見了這句話,並在自己心中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完了——死,」他對自己說,「再也沒有死了。」
他吸進一口氣,但是剛吸到一半就停住了,兩腿一伸,死了。
一八八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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