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讓我拿頂帽子就走。塔尼婭,你把茶炊蓋上。」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說完就高高興興地走了出來。

葉甫根尼覺得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好像喝醉了酒,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也許這樣反倒更好,他就會同情主人的處境。

「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我要談的還是那件事。」葉甫根尼說,「談那個女人的事。」

「那有什麼,我已經吩咐以後絕對不要再找她來幹活了。」

「不是的,總的說來,我有這樣一個想法,想同您商量商量。你能不能把她弄走,把他們全家都弄走?」

「把他們弄到哪兒去呢?」瓦西里說,葉甫根尼覺得他不大樂意,而且還有點嘲笑的意思。

「我是這樣想的,給他們一點錢,甚至把科爾托夫斯科耶的那塊地給他們,只要她能離開這兒。」

「可是怎麼打發他們走呢?他們離開老家,又能上哪兒去呢?再說您這又是幹嗎呢?她有什麼地方妨礙了您嗎?」

「唉,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您知道,如果讓太太知道了就糟啦!」

「可是又有誰會去告訴她呢?」

「可是這麼提心吊膽的,日子怎麼過呢?總而言之,這很難受。」

「說真的,您何必這樣擔心呢?誰要是提起舊事,就讓他的眼珠子掉下來。在上帝面前,誰沒有罪孽?在沙皇面前,誰沒有過錯?」

「我看,還是把她打發走的好。您能不能跟她丈夫談談?」

「沒有什麼可談的。唉,葉甫根尼·伊凡諾維奇,您這是何苦呢?事情早就過去了,大家早就忘記了。世界上什麼事情沒有呢?現在還會有誰說您的不是呢?要知道,您可是個有身份的人呀。」

「不過,您還是去說說吧。」

「好吧,我去說說。」

雖然葉甫根尼看得出這不會有什麼結果,不過這次談話多少使他平靜了些。主要是他覺得,由於激動他把這種危險過分誇大了。

難道他真的會去和她幽會嗎?這是不可能的。他不過是到花園裡隨便走走,她恰巧也跑到那兒罷了。

十四

就在聖靈降臨節那天,吃過早飯,麗莎在花園裡散步,葉甫根尼想領她去看看三葉草,她就從花園裡出來到牧場去,在越過一條小溝的時候,她失足跌倒了。她斜著身子慢慢地倒了下去,可是她輕輕地叫了一聲,這時她丈夫在她臉上看到的不僅是驚慌,而且還有疼痛。他想扶她起來,可是她推開了他的手。

「不,等一會兒,葉甫根尼。」她無力地微笑了一下,說道。他覺得她有點兒抱歉似地從下面望著他,「不過是腳扭了一下。」

「我一向都這麼說,」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說道,「身子不方便怎麼能跳溝?」

「不,媽媽,不要緊。我馬上就可以站起來。」

她在丈夫的幫助下站了起來,但就在這時候她的臉色突然發白,臉上出現了驚恐的神情。

「是的,我覺得不舒服。」接著她又低聲地對母親說了一句什麼話。

「哎呀,我的上帝!作了什麼孽呀!我說過別出來走動的嘛。」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嚷道。「你們等一下,我去叫人來。不能讓她自己走,得叫人來抬。」

「你不害怕嗎,麗莎?我抱你回去。」葉甫根尼用左手抱住她說。「摟著我的脖子,就這樣。」

於是,他彎下身子,用右手抱住她的雙腿,把她抱了起來。以後他永遠也不能忘記當時她臉上顯露出的那種既痛苦而又幸福的表情。

「你覺得重嗎,親愛的?」她微笑著說,「媽媽跑去叫人了,你喊她一下吧。」

說著,她把身子貼近他,吻了他一下。顯然,她希望讓她母親看到他抱著她。

葉甫根尼喊了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一聲,叫她不用著急,他會把她抱回去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停住了腳步,開始更加大聲地嚷起來。

「你會把她摔下來的,準會摔的。你是想送她的命呀。你這個沒良心的!」

「我這不是抱得好好的嘛。」

「我不想看,也看不下去你怎樣折磨我的女兒。」說著,她就跑過了林蔭道的拐彎處。

「不要緊,這會過去的。」麗莎笑眯眯地說。

「可不要再搞得像上次那樣。」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這不要緊,我說的是媽媽。你累了,歇一會兒吧。」

葉甫根尼雖然感到吃力,但他懷著驕傲的喜悅把自己的妻子抱到了家,他沒有把她交給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找來接他們的女僕和廚子。他把她一直抱進臥室,放到床上。

「好了,你去吧。」她說,把他的手拉過來吻了一下。「我有阿努什卡就行了。」

瑪麗亞·帕夫洛夫娜也從廂房裡跑過來。他們給麗莎脫掉衣服,把她安頓到床上。葉甫根尼手裡拿了一本書,坐在客廳裡等待著。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從他身邊走過,他看到她那副含著譴責的、憂愁的面孔,不禁害怕起來。

「怎麼樣了?」他問道。

「什麼怎麼樣?有什麼好問的?您在強迫妻子跳溝時想達到的目的,看來,算是達到啦。」

「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他大聲喊道,「真叫人受不了,如果您存心想折磨別人,毒害別人的生活,」他想說:那就請您到別處去吧,可是,他忍住了,沒有說出來。「難道您對這件事就不難過嗎?」

「現在已經晚啦。」

她好像打了勝仗似地抖了抖包發帽,走進房門去了。

這一跤跌得確實很糟。腳扭傷了,恐怕還有再次流產的危險。大家都知道,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臥床休息,但還是決定請醫生。

「尊敬的尼古拉·謝緬諾維奇,」葉甫根尼給醫生寫道,「您一向對我們全家關懷備至,希望您能枉駕前來幫助賤內。她……」他寫完了信,就到馬廄去吩咐備馬套車。必須有幾匹馬去接醫生,還得預備馬匹送醫生回去。在經濟情況不太寬裕的人家,這可不是立刻就能辦妥的,必須費點腦筋。葉甫根尼親自把這些事情安排好,打發馬車走了,九點多鐘才回到屋裡。妻子躺在床上,她說她很好,哪兒也不疼。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坐在燈旁,正在編織一條寬大的紅色毛線毯子,她用琴譜擋住燈光,免得它照著麗莎的臉,她臉上的那副神情明明白白地在說,出了這件事以後,就甭想再太平了。「不管別人幹了些什麼,反正我是盡了我的責任。」

葉甫根尼看出了這一點,但為了裝作沒看見,就儘量裝出一副輕鬆快活的樣子,講他怎麼調撥馬匹,說母馬卡烏什卡套在左邊,拉車拉得真好。

「那還用說嗎?偏偏在需要用馬的時候出去馴馬,說不定連醫生也會被摔到溝裡去。」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說,一邊把編織的毛活移到燈前,透過夾鼻眼鏡仔細地看。

「可是總得派馬去呀,我是盡了我的力了。」

「我可記得清清楚楚,你們那幾匹馬拉著我差點衝到火車底下。」

這件事是她早就編出來的,現在葉甫根尼一不小心,竟說她這話和事實不完全相符。

「這就難怪我一向都說,我跟公爵就說過好多次,跟不誠實、不真誠的人生活在一起最難受;我什麼事都能忍受,就是忍受不了這個。」

「如果說有誰最痛苦,那恐怕就是我了。」葉甫根尼說。

「這是明擺著的。」

「什麼?」

「沒什麼,我數數幾針。」

這時葉甫根尼正站在床邊,麗莎望著他,她的兩隻汗溼的手正放在被子上面,她伸出一隻手來拉住他的手握了握。她的眼神似乎在說:「看在我的分上,忍著一點。要知道,她並不能妨礙我們倆相親相愛。」

「我不會的,這沒有什麼。」他低聲說道,吻了吻她那汗溼的、細長的手,再吻了吻她那可愛的眼睛。當他吻她的眼睛時,她的眼睛閉了起來。

「難道又會是那樣嗎?」他說,「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就太可怕了。不過我覺得他還是活的,一定能活下去。」她望著自己的肚子說。

「唉,可怕,想想都可怕。」

儘管麗莎一再要他走,他還是整夜守在她身邊,隨時準備幫助她,他只稍微打了個盹兒。這一夜她睡得很好,要不是已經派人去請醫生,也許她就下床了。

第二天將近中午時分醫生來了,自然說了一大套話,說什麼儘管這種再次出現的現象使人擔心,但說實在的,倒也沒有什麼肯定性的症狀,而且,又因為沒有否定性的跡象,因此,既可以從好的方面設想,也可以從壞的方面設想。所以,還是應該臥床休息,儘管我不喜歡給人開藥方,不過還是用點藥為好,並且一定要臥床休息。此外,醫生還給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講了一大通婦女的生理解剖知識,而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還煞有介事地直點頭。醫生收下了診費,按照慣例把它塞到袖口裡,然後就走了,病人則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

十五

葉甫根尼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妻子床邊,照料她,陪她聊天,讀書給她聽,而最不容易的是,他毫無怨言地忍受了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的攻擊,甚至還能把這些攻擊變成說笑話的材料。

不過他也不可能總待在家裡。一則因為妻子硬要他出去,她說如果他老坐在屋裡陪著她,他會生病的;二來,莊園裡所有的事,每一件都得他親自料理。他不可能老待在家裡,於是他有時就到田裡、樹林裡、花園裡、打穀場等地方走走。可是無論他走到那裡,不光是心裡想著斯捷潘妮達,而且她的活生生的形象到處追逐他,簡直使他很難忘掉她。這還不要緊,也許他還能把這種感情剋制下去,最糟糕的是,過去好幾個月他都沒見到過她,而現在卻經常看見她,碰到她。她顯然已經懂得他想跟她恢復關係,於是便極力設法碰到他。然而,無論是他還是她,都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因此他們沒有約會過,只是極力尋求見面的機會而已。

他們可能相遇的地點就是那片樹林,因為農家婦女常常帶著麻袋到那兒去割喂母牛的草料。而葉甫根尼是知道這一點的,因此他每天都從這片樹林那兒走過。他每天都對自己說,他不去那兒,可是結果卻是,他每天都到樹林那兒去。他一聽到人聲,就站在灌木叢後面,屏住呼吸朝外張望,看看是不是她。

他為什麼要知道這是不是她呢?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心裡想,即使是她,而且只有一個人,他也不會去找她,他會跑開的。但他需要看見她。有一次,他遇到了她:就在他走進樹林的時候,她正揹著裝滿青草的沉甸甸的麻袋,和另外兩個女人一起從樹林裡走出來。要是他早來一步,就可能在樹林裡碰見她。現在當著這兩個女人的面,她當然不可能折回樹林裡去找他。雖然他明知她不可能再回來,但他仍然冒著會引起另外兩個女人注意的危險,久久地站在榛樹叢後面。當然她沒有折回來,而他卻在那兒站了很久。而且,上帝呀,他在想象中把她描繪得多麼迷人啊!而且這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五、第六次了。而且越往後,他的想象就越活躍。他覺得她從來也沒像現在這樣迷人。豈止迷人,她從來也沒像現在這樣使他神魂顛倒過。

他覺得自己已經不能控制自己,變得瘋瘋癲癲的了。可是他一絲一毫也沒有放鬆對自己的嚴格要求。相反,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慾望,甚至行動(因為他到樹林裡去就是一種行動)的卑鄙下流。他知道,不管在哪裡,只要和她迎面相遇,又是在黑暗中,只要可以和她接觸,他肯定會放任自己的情慾。他知道,只是因為礙著別人的面,在她面前不好意思,以及他還有羞恥之心,他才剋制住了自己。他也知道,他正在尋找一個可以不察覺到這種羞恥的環境,就是在黑暗中,或是一旦接觸,獸慾就會壓倒羞恥心的那種環境。因此,他知道他是一個卑鄙下流的罪人,所以他以全部的精神力量鄙視自己,痛恨自己。他痛恨自己,因為他還沒有向情慾屈服。他每天祈求上帝讓他堅強起來,挽救他免於滅亡。他每天都下定決心,從此決不再走錯一步,決不回頭看她一眼,把她忘掉。他每天都要想出一些辦法來擺脫這魔鬼的誘惑,而且這些方法他都一一使用過了。

但是這一切都沒有成效。

他所想出的辦法,第一種是不斷地工作,第二種是加強體力勞動和吃素,第三種是極力想象當妻子、岳母和其他人都知道這件事以後,他無比羞愧的情景。所有這些辦法他都試過了,有時他覺得已經勝利了,可是到了中午,也就是到了以前他們幽會的時刻,到了他遇見她揹著麻袋的那個時刻,他又到樹林裡去了。

這樣熬過了痛苦的五天。他只是遠遠地看見她,沒有一次去接近過她。

十六

麗莎的身體漸漸恢復了,她已經能夠下床走動了,但是她丈夫心裡所發生的變化她卻不瞭解,這使她感到不安。

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暫時走了,在他們家做客的就只有叔叔一個人。瑪麗亞·帕夫洛夫娜仍舊住在家裡。

六月的暴雨接連下了兩天,在六月的暴雨之後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形,葉甫根尼的情緒有點不正常。暴雨使所有的工作都陷於停頓。由於潮溼和泥濘,甚至連糞肥都沒法運了。大家只好待在家裡。牧人們把牲口趕到外面等於活受罪,只好把它們都趕回家來。牛羊在牧場上、在莊園裡到處亂跑。婦女們光著腳,包著頭巾,踩著爛泥到處尋找走散的母牛。路上到處是水在流,樹葉和野草上也沾滿了水,溝裡的雨水像小河似的,嘩嘩地流個不停,流進泛著泡沫的一個個水窪裡。今天,麗莎感到特別寂寞,葉甫根尼在家裡陪著她。她好幾次問葉甫根尼為什麼情緒不好,他厭煩地回答說,他沒什麼不好。她只好不問了,但心裡很難過。

吃過早飯,他們坐在客廳裡。叔叔在講他編造出來的與他熟識的達官貴人的故事,這已經是第一百次了。麗莎在織毛衣,唉聲嘆氣地埋怨天氣不好,說她腰疼。叔叔勸她去躺一會兒,他自己卻想要喝點兒酒。葉甫根尼在家裡悶極了。他覺得一切都沒意思,無聊乏味。他抽菸,看書,但什麼也沒看進去。

「對,應該去看看磨碎機,昨天就運來了。」他說,然後就站起身來走了。

「你帶把傘吧。」

「不用,我有雨衣。而且我只去一會兒。」

他穿上靴子,披上雨衣,朝糖廠走去;可是還沒走上二十步,就迎面碰到了她。她的裙子掖得高高的,露出雪白的小腿。她兩手抓住包裹著她的腦袋和肩膀的披肩,走了過來。

「你幹嗎?」他問道,起初沒認出她來。等到認出來時話已經說出口了。她站住了,微笑著望了他好一會兒。

「我去找牛犢,下雨天您這是去哪兒呀?」她說,好像她每天都見到他似的。

「你到棚子裡來吧。」突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竟說出這樣的話來。這話就像是另一個人借他的口說出來的一樣。

她咬住頭巾,使了個眼色,就朝原來的方向跑去,進了花園,向棚子跑去。而他也繼續向前走去,故意繞過丁香花叢,然後也向棚子走去。

「老爺。」他聽見後面有人喊他,「太太請您回去一下。」

「我的上帝啊,你這是第二次救我了。」葉甫根尼心裡想,他立刻返回家去。麗莎提醒他說,他答應中午給一個害病的女人送藥去,所以她叫他把藥帶上。

等到包好了藥,已經過了五分鐘。他拿著藥走了出來,猶豫著沒有直接到棚子那邊去,怕給家裡的人看見。可是一走出他們的視野,他馬上就拐彎向棚子走去。他在自己的想象裡已經看見她站在棚子中央,快活地微笑著。但是她卻不在那兒,棚子裡沒有任何痕跡說明她來過。他心想,也許她沒有來,沒有聽到或者沒有明白他說的話。他低聲地自言自語著,彷彿怕她聽見似的。「也許,她根本就不願意來?我憑什麼以為她就會心甘情願地投進我的懷抱呢?她有自己的丈夫。只有我才這麼卑鄙下流,我有妻子,而且是個很好的妻子,可我卻偏要去追別人的老婆。」他坐在棚子裡這麼想著。棚頂上有個地方漏雨,雨水沿著麥秸在往下滴。「要是她來了,那該多麼幸福啊!外面在下雨,只有我們倆在這兒,哪怕能再擁抱她一次也好呀,以後管它呢。哦,對了,」他想起來了,「要是她來過的話,從腳印上一定能看出來。」他看了看通向棚子的那條沒有長草的小路,路上果然有光腳板剛踏過的腳印,還有滑了一下的痕跡。「是的,她來過。可是現在她不在了。乾脆,不管在哪兒見到她,我就去找她。夜裡去找她。」他在棚子裡坐了很久,然後痛苦而沮喪地走了出去。他把藥送去以後,回到家裡,就走進自己的房間躺著,等著吃午飯。

十七

吃午飯之前,麗莎到他這兒來,她一直在琢磨著,到底是什麼事使他悶悶不樂。她對他說,大家都想把她送到莫斯科去分娩,可是她怕他不樂意,所以她決定留在這裡,無論如何也不去莫斯科。他知道,她多麼擔心自己的分娩,又擔心可別生出一個不健康的嬰兒,因此,當他看到她出於對他的愛竟能如此輕鬆地犧牲一切,他不能不深受感動。家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好,那麼快樂和整潔,可是他的心裡卻骯髒、下流、可怕。葉甫根尼痛苦了整整一個晚上。他知道,儘管他對自己的軟弱真心地感到厭惡,儘管他下定了決心不再與她接觸,可是到了明天,他又會故態復萌。

「不,這樣下去不行,」他在自己的房間裡踱來踱去,自言自語道,「一定得有個對策。上帝啊,怎麼辦呢?」

有人按照外國人的規矩敲了敲門。他知道這是叔叔。

「請進。」他說。

叔叔自告奮勇地替麗莎來勸說他。

「你知道,我確實看出你有點變了。」他說,「我瞭解,麗莎為這事是多麼痛苦。我明白你很難扔下已經開始了的、前景美好的事業,可是,你打算怎麼辦呢,queveuxtu?我建議你們出去走走。這能使你和她都恢復平靜。你聽我說,我勸你們到克里米亞去。那兒氣候好,產科大夫也好,你們去又正趕上葡萄成熟的季節。」

「叔叔,」葉甫根尼突然說道,「您能不能替我保守一個秘密?我有一個可怕的、見不得人的秘密。」

「瞧你說的,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嗎?」

「叔叔!您是能夠幫助我的。甚至不是幫助,而是挽救我。」葉甫根尼說。他想到要對這位他一向不大敬重的叔叔公開自己的秘密,想到要讓叔叔看到自己不光彩的一面,在叔叔面前有失尊嚴,心裡反倒高興。他覺得自己卑鄙、有罪,他想要懲罰自己。

「講吧,我的朋友,你知道我是多麼愛你啊。」叔叔說道,看得出他很得意,因為有一個秘密,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別人就要告訴他了,而且他還能幫助那個人。

「首先我要說我是一個卑鄙的人,一個惡棍,一個下流坯,一個不折不扣的下流坯。」

「啊,你這是怎麼啦?」叔叔說道,喉嚨裡發出一種呼嚕嚕的聲音。

「我怎麼不是個卑鄙下流的傢伙呢?我是麗莎的丈夫,是屬於麗莎的人,我應該很瞭解她的純潔,她的愛情,而我這個當丈夫的卻想做對不起她的事,想和一個娘兒們胡搞。」

「那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你沒有做出對不起她的事吧?」

「是的,不過也等於做了對不起她的事了,因為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我已經準備去做了。可是因為有人打岔,沒做成,否則,我現在……現在……我真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來。」

「不過,對不起,請您給我說明白點……」

「唉,是這麼回事。我還沒結婚的時候,跟我們村裡一個娘兒們有過關係。就是說,我跟她在樹林裡、在野地裡幽會過……」

「她長得漂亮嗎?」叔叔問道。

葉甫根尼聽到這句話皺了一下眉頭,但是他非常需要別人的幫助,於是就裝作沒聽見,繼續往下說道:

「不過,我想,這也沒有什麼,我和她一刀兩斷也就完了。我真的在結婚以前就跟她斷絕了關係,幾乎整整一年沒有見到過她,也沒有想過她。」葉甫根尼聽著自己的話,聽著對自己情況的描述,自己都覺得奇怪。「後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真的,有時候真使人相信是鬼迷心竅——我忽然看見了她,就像有一隻蟲子鑽進了我的心裡,不停地咬我。我罵我自己,因為我明白我自己的行為太可怕,也就是說,我隨時都可能做出那種事來,我會去幹那種事的,如果說我還沒幹,那只是上帝救了我。昨天我正要去找她的時候,恰好麗莎把我叫了回來。」

「怎麼,在下雨天?」

「是的,叔叔,因此我才下決心告訴您,請求您的幫助。」

「是的,在自己的莊園裡這樣做當然不好。別人會知道的。我明白,麗莎的身體很弱,應該體貼她,可是,為什麼要在自己的莊園裡呢?」

葉甫根尼仍舊極力裝作沒有聽見叔叔所說的話,連忙轉到問題的核心上來。

「請您救救我,幫助我自拔出來。我現在只求您一件事。今天僥倖有人阻擋了我,不過明天,下一次就不會有人來阻擋我了。她現在也知道了。請您不要放我一個人出去。」

「好吧,就算這樣吧。」叔叔說,「不過你真的那麼愛她嗎?」

「唉,根本談不上。不是那麼回事,只是有一種力量抓住了我不放。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許以後我能堅強起來,那時候……」

「那就照我的主意辦吧,」叔叔說,「我們一起到克里米亞去!」

「好!好!我們去,可是眼下我要跟您在一起,有話我就對您說。」

十八

向叔叔吐露了自己的秘密,更主要的是那個下雨天以後感受到的良心和羞恥心的譴責,使葉甫根尼清醒了過來。一星期以後去雅爾達旅行的事決定了。在這一星期裡,他進城去籌錢準備旅行,坐在家裡以及賬房裡安排莊園上的事,他又變得愉快了,和妻子又變得親近了,精神又振作起來。

就這樣,在那個下雨天以後,他一次也沒有見到過斯捷潘妮達,就和妻子到克里米亞去了。他們在克里米亞愉快地度過了兩個月。許許多多新鮮的印象,使葉甫根尼感到一切往事都從他的記憶中被掃除了。而且,他們還結識了一些新朋友。葉甫根尼覺得在克里米亞簡直是每天都在過節,此外,這裡的生活對他還頗有教益。他們在這裡同他們家鄉所在的那個省的前任貴族長往來很密,這位前任貴族長人很聰明,是位自由主義者,他很喜歡葉甫根尼,經常諄諄教導他,拉他站到自己這一邊來。八月底,麗莎生下了一個漂亮健康的女孩,出乎意料,分娩竟然十分順利。

九月裡,伊爾捷涅夫一家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四個人了,他們帶了孩子和奶媽,因為麗莎不能餵奶。葉甫根尼完全擺脫了以前的那些痛苦。他回到家裡,完全成了一個新的人,感到非常幸福。他體驗到了做丈夫的在妻子分娩時所能體驗到的一切滋味,他變得更愛自己的妻子了。他把孩子抱在手中時,有一種可笑的、新鮮的、非常愉快的、像被呵癢時的感覺。除了經營產業以外,現在他的生活中又有了一件新的事:由於他跟前任貴族長杜姆欽的結交,部分是出於虛榮心,部分是出於責任感,他心裡忽然對地方自治會發生了興趣。十月裡將召開一次特別會議,在這次會議上,他可能當選。回家以後,他進了一趟城,還專程去拜訪過杜姆欽一回。

他已經忘記了當時那種誘惑和內心鬥爭的痛苦,當時是什麼情景現在甚至都難以想象了。他覺得那時他簡直就像瘋病發作似的。

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擺脫了那件事,所以當他回家後第一次見到管家,當只有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他竟不怕問起那件事來。因為那件事他已經和管家談過,所以他問的時候一點也不害羞。

「怎麼,西多爾·普切利尼科夫一直沒回家嗎?」

「沒有,他一直在城裡。」

「他老婆怎麼樣?」

「真是個破鞋!現在又跟濟諾維搞在一起,太放蕩了。」

「那太好了,」葉甫根尼心想,「多麼奇怪,我現在聽了這些竟然毫不在乎,我的變化多麼大啊!」

十九

葉甫根尼所希望的一切都實現了。莊園保住了,工廠上了正軌,甜菜的產量很高,預計今年的收入會很好。妻子分娩順利,岳母也走了,此外他在自治會里也以全票通過當選了。

選舉結束以後,葉甫根尼從城裡回家。動身前大家都來祝賀他,他自然要表示感謝。吃飯時他喝了五杯香檳,他的頭腦裡浮現出一些嶄新的生活計劃,他坐車回家時一路上想著這些計劃。正值晴和的初秋季節,平坦的道路,燦爛的陽光。馬車快駛到家門口時,他正在想,由於這次當選,他在老百姓中一定會取得他一直夢想取得的地位,有了這種地位,他不僅能通過發展生產來為老百姓謀福利,使他們有工作可做,而且還能直接影響他們。他在想象,三年以後,他的莊園上的農民和其他村子裡的農民會怎樣評價他,「包括這個農民在內」。他心裡想,這時馬車正在村裡行走,他望著一個農民和一個農婦抬著一隻盛滿水的木桶,正要橫穿大路。他們停住了腳,讓馬車駛過去。原來這農夫是普切利尼科夫老漢,農婦就是斯捷潘妮達。葉甫根尼看了她一眼,認出是她,他覺得自己仍然十分平靜,因而感到很高興。她還是那麼嫵媚,然而這絲毫也打動不了他的心。他到了家,妻子在臺階上迎接他。這是一個異常美好的夜晚。

「怎麼樣,可以祝賀你嗎?」叔叔說。

「是的,我當選了。」

「那太好了!應該痛快地喝幾杯!」

第二天早晨,葉甫根尼去檢視他久未過問的莊園的生產情況。村子裡的新脫粒機正在工作。葉甫根尼在一群農婦中間走來走去,檢視脫粒機的工作狀況,極力不去注意她們,然而,無論他怎麼剋制,他還是有兩三次看到正在搬運麥秸的斯捷潘妮達的黑眼睛和紅頭巾。他瞟了她兩三眼,感覺到又有點不對頭了,可是他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直到第二天,當他又騎著馬到村子裡的打穀場去,毫無必要地在那兒待了兩個小時,接連不斷地、充滿溫情地看著他所熟悉的那個年輕女人富有魅力的身影,這時他才感到他已經毀了,完全地、徹底地毀了。又是那種痛苦,又是那種籠罩一切的恐懼。無可挽救了。

正如他所預料的,那種情況果然發生了。第二天傍晚,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竟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她家的後院旁邊,後院後面有一個草棚,有一次,他們曾在這草棚裡幽會過。他彷彿在散步似的在那兒停了下來,點起了一支菸。她的鄰家的一個農婦看見了他,當他轉過身往回走的時候,他聽見那個農婦在對什麼人說:

「去吧,他在等你呢,他站在那兒急得要命。去呀,傻瓜!」

他看見一個農婦——她——向草棚跑去,但是他卻沒法折回去了,因為一個農夫碰到了他,他只好向家裡走去。

二十

當他走進客廳時,他覺得一切都顯得奇怪和不自然。早晨起來時他還精神抖擻,決心拋開這件事,忘掉它,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可是他自己也沒察覺到這是怎麼回事,整個上午,他對各種事務不僅毫無興趣,而且還儘可能地放手不管。以前他認為重要的、能使自己感到快樂的事,現在他卻覺得一點也不重要了。他下意識地儘量擺脫各種事務,他覺得必須解脫出來,使自己能好好想想。他終於丟開一切,一個人待著。當只剩下他一個人獨自待著的時候,他信步向花園和樹林裡走去,而所有這些地方都引起他的回憶,令他銷魂的回憶。他感覺到,此刻他在花園裡徘徊,並對自己說,他有事情要考慮,可是實際上他什麼也沒有考慮,只是瘋狂地、毫無道理地等待著她,希望出現一個奇蹟會使她突然知道他需要她,於是立刻趕到這兒來,或者到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去,或者在一個沒有月亮的黑夜,任何人都看不見,連她自己也看不見四周的一切的那種黑夜,她突然來到他的身邊,於是他就能接觸到她的身體……

「是的,我想要和她斷的時候,就與她斷絕了關係,」他對自己說道,「是的,我為了有益於健康曾經跟這個乾淨的、健康無病的女人有過關係!不,和她只做露水夫妻是不行的。我原以為我抓住了她,結果卻是她抓住了我,而且抓住了不放。我以為我已經解脫了,實際上卻沒有解脫。結婚的時候,我欺騙了自己。一切都是胡扯,都是欺騙。自從我和她發生關係以來,我就體驗到一種新的感覺,真正做丈夫的感覺。是的,我應該和她同居。

「是的,對我來說,可能有兩種生活:一種是我和麗莎已經開始了的生活:公務、家業、孩子、人們的尊敬,如果要過這種生活,就不能有她斯捷潘妮達。就得像我所說的那樣,把她打發走,或者為了沒有她,乾脆把她消滅掉。而另一種生活那也就在眼前,把她從她丈夫手裡奪過來,給他一筆錢,不顧羞恥,跟她同居。可是這樣一來,就不能有麗莎和米米(孩子)。不,那又何必呢?孩子並不礙事,不過不能有麗莎,她得離開。就讓麗莎知道好了,讓她去詛咒好了,她得離開。就讓她知道我拋棄她為的是跟一個鄉下娘兒們同居,就讓她知道我是個騙子、下流坯。不行,這太可怕了!不能這樣做。是的,不過也可能出現這樣一種情況,」他繼續考慮道,「也可能是這樣,麗莎得了病,死了。她死了就萬事大吉了。

「萬事大吉!哦,我真是個混蛋!不,要死,就該她死。要是她斯捷潘妮達死了,那該多好啊。

「對,原來人們就是這樣毒死或者殺死妻子或者情婦的。拿起手槍,去把她喊來,不是擁抱她,而是當胸給她一槍。於是一切就完結了。

「要知道,她是一個魔鬼。簡直就是一個魔鬼。要知道她是違反了我的意志抓住了我的。殺死她嗎?對。出路只有兩條:要麼殺死妻子,要麼殺死她。因為不能這樣活下去!不行!必須深思熟慮,要預先考慮好一切。要是這樣繼續下去,以後會怎樣呢?

「以後我又會對自己說:我不想這樣,我一定要把她忘掉,但我只是說說而已,到了傍晚,我又會到她家的後院那兒去,她又會知道,於是她又會來。或者是,別人知道了這事,去告訴我的妻子,或是我會主動地告訴她,因為我不能撒謊,我不能這樣活下去。我不能!這件事總要被人知道的,連帕拉莎和鐵匠都會知道。那麼又有什麼辦法呢?難道能夠這樣活下去嗎?

「不行,出路只有兩條:不是殺死妻子,就是殺死她。不過還有……

「哦,是的,還有第三條出路:自殺。」他悄悄地說出聲來,突然一股寒氣走遍他的全身,「是的,自殺,那就不需要殺死她們了。」正因為他覺得,只有這條出路是唯一可行的,他心裡不由得害怕起來。「我有手槍,難道我真的自殺嗎?這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這將是多麼奇怪啊。」

他回到自己房間裡,立刻開啟櫃子,櫃子裡放著手槍。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啟槍套,妻子就進來了。

二十一

他連忙拿了一張報紙蓋在手槍上。

「又是那副樣子……」她看了他一眼,驚慌不安地說道。

「什麼樣子?」

「又是那副可怕的神情,就像你以前心裡有話但又不願意對我說的時候那樣。根尼亞,親愛的,告訴我吧,我看得出你心裡很難受。告訴我吧,你的心裡就會好過些。因為我知道沒有什麼不好的事。」

「你知道啦?不。」

「你說,你說吧,你說吧。我一定要你說。」

他苦笑了一下。

告訴她嗎?不,絕對不能。況且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呀。

也許他會告訴她的,但正在這時候奶媽走了進來,她問可不可以出去散步。於是麗莎就出去給孩子穿衣服了。

「那麼你會告訴我的,是嗎?我馬上就來。」

「好吧,也許……」

她永遠忘不了他說這句話時那種痛苦的微笑。她走了出去。

他匆忙地、像強盜一樣悄悄地抓住手槍,從槍套裡把槍拔了出來。「它還上著子彈呢,是的,不過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還缺一顆子彈。好哇,來吧。」

他把槍口對準了太陽穴,又猶豫起來,但是一想起斯捷潘妮達,想起不再見她的決心,想起一次次內心的鬥爭、誘惑、墮落,又是鬥爭,不禁恐怖得顫抖了一下。「不,還是這樣的好。」於是他勾動扳機。

當麗莎跑進房間——她剛從涼臺上下來——他已經臉朝下撲倒在地上,一股紫黑色的熱乎乎的血正從傷口裡湧出來,身體還在微微顫動。

法院進行了一番偵訊,誰也無法理解和說明他自殺的原因。叔叔根本沒有想到,葉甫根尼兩個月前對他坦白的那件事與自殺的原因有什麼關係。

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硬說,她早就預料到會出這樣的事,這在他與她爭辯的時候就看得出來。麗莎和瑪麗亞·帕夫洛夫娜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也不相信醫生們所說的他的神經有毛病,心理變態。她們決不能同意這種說法,因為她們知道,他的神經比她們所認識的數以百計的人都健全。

事實也是如此,如果說葉甫根尼·伊爾捷涅夫有精神病,那麼,所有的人也都同樣有精神病。至於真正有精神病的人,毫無疑問,正是那些只看到別人身上有瘋狂的症狀,卻看不出自己身上也有這種症狀的人。

1889年11月19日

雅斯納亞·波良納

《魔鬼》的另一種結局

……他對自己說,於是走到桌子跟前,從抽屜裡取出手槍,把它檢查了一遍——少了一顆子彈——接著就把手槍放進了褲袋。

「我的上帝啊,我這是在幹什麼呀!」他突然大聲地說道,於是便雙手交叉貼在胸前,禱告起來,「主啊,幫助我,饒恕我吧。你知道,我不想做壞事,可是我獨自一人沒有力量,求你幫助幫助我吧!」他一面說,一面對著神像畫十字。

「我能夠控制住自己,我出去走走,好好想想。」

他走進前廳,穿上皮襖、套鞋,然後走到臺階上。他不知不覺地繞過花園,沿著小路,向村裡走去。村裡,脫粒機仍舊在隆隆地響著,可以聽見牧童的叫喊聲。葉甫根尼走進穀物乾燥棚,她在那兒,他立刻就看見了她。她正在把麥穗扒成堆,她一看見他,眼睛就笑了。她在散亂的麥穗旁來回走動,敏捷地把麥穗扒攏。葉甫根尼不願意看見她,但又不能不看她,直到看不見她時,他才清醒過來。管家報告說,現在正在打的麥捆,因為堆放過久,脫粒比較費事,出的麥子也比較少。葉甫根尼走到滾筒跟前,因為麥捆鋪開得不均勻,滾筒有時發出咔咔的聲響,於是他問管家,像這種堆放過久的麥捆還多不多。

「還有五六車。」

「那麼就……」葉甫根尼開口說道,但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她走到了滾筒跟前,一邊從滾筒下面扒出麥穗,一邊向他投過一道笑盈盈的目光,使他覺得像被火燒了似的。

這道目光講說著他們倆歡快的、無憂無慮的愛,表明她知道他想念她,知道他到過她家的草棚,它還表明,她像往日一樣,隨時準備和他在一起生活,一起歡樂,不考慮任何條件和任何後果。葉甫根尼覺得自己又落入了她的掌握之中,但他不甘屈服。

他記起了他的禱告,想重念一遍那些禱詞。他開始在心裡默唸,但馬上又覺得這毫無用處。

現在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怎樣才能不讓別人注意到,跟她約定見面的時間?

「如果今天打完了這一垛,您看是再打另外一垛呢,還是到明天再說?」管家問他。

「好吧,好吧。」葉甫根尼回答道,他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走到一堆麥子跟前,她正和另一個娘兒們把麥子往麥堆上扒。

「難道我真的不能控制自己了嗎?」他對自己說,「難道我真的毀了嗎?主啊!根本就沒有上帝,只有魔鬼,這魔鬼就是她。這魔鬼控制了我,可是我不願意,我不願意。魔鬼,是的,她是魔鬼。」

他走近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槍,對準她的背部,一連開了三槍。她朝前跑了幾步,就撲倒在麥堆上。

「老天爺啊!鄉親們哪!這是怎麼回事呀?」農婦們叫嚷起來。

「不,我不是無意的,我是存心打死她的。」葉甫根尼大聲地說道,「你們去請警察局長來吧。」

他回到家裡,什麼話也沒跟妻子說,就走進了自己的書房,把門反鎖起來。

「別到我這裡來。」他隔著門對妻子嚷道,「一切你都會知道的。」

過了一小時,他按了一下鈴,問進來的僕人:

「去打聽一下,斯捷潘妮達是不是還活著。」

僕人已經知道了一切,他說,大約在一小時以前她就死了。

「那太好了,現在你走吧,等警察局長或者預審官來了,你來告訴我一聲。」

第二天上午,警察局長和預審官來了,於是葉甫根尼便跟妻子和孩子告了別,被帶進了監獄。

法庭對葉甫根尼進行了審判,這是陪審制度實行的初期。法庭認為他是一時精神失常,只判他到教堂去做懺悔就算了事。

他在監獄裡坐了九個月,在修道院裡懺悔了一個月。

還在監獄裡他就開始喝酒,在修道院裡仍舊不斷地喝,他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個衰弱不堪、失去自制力的酒鬼了。

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硬說,她早就預料到會出這樣的事,這在他與她爭辯的時候就看得出來。麗莎和瑪麗亞·帕夫洛夫娜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也不相信醫生們所說的他的神經有毛病,心理變態。她們決不能同意這種說法,因為她們知道,他的神經比她們所認識的數以百計的人都健全。

事實也是如此,如果說葉甫根尼·伊爾捷涅夫在殺人時神經有毛病,那麼,所有的人也都同樣有精神病。至於真正有精神病的人,毫無疑問,正是那些只看到別人身上有瘋狂的症狀,卻看不出自己身上也有這種症狀的人。

18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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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戰爭與和平》《幼年》《安娜·卡列寧娜》《安娜·卡列尼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