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那我就去一下。」
小野瀨先生急匆匆出了戰爭紀念館。
我又等了一陣,確定小野瀨先生不會回來之後,慢慢向玻璃櫃走去。
看到強化玻璃中的物體,我不禁想要移開視線。但是,必須要看。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從一數到十,然後再移回視線。
躺在那裡的,已經不再是生物,而是隻為了痛苦而存在的肉塊。
「斯奎拉……」
我悄聲呼喚。當然,什麼反應也沒有。
「我應該早點來的。不過,只有今天才有機會。因為必須等周圍都沒人的時候。」
斯奎拉的神經細胞中被植入了無數特殊的腫瘤,使得痛苦永不間斷。我用咒力擋住痛苦的資訊,連續的痙攣停止了。大概這是一個月來的第一次吧。
「你已經受了足夠的痛苦……所以,讓我們結束吧。」
如果沒有聽覺說那些就好了。後悔再一次襲上心頭。自己真的能行嗎?無論如何,我已經知道躺在這裡的是曾經的人類末裔啊。
辣手仁心這個詞,浮現在腦海裡。
我閉上眼睛,再一次靜靜唱誦真言。平時只要在腦袋裡瞬間一想就可以的,但這次我還是緩緩用嘴念出來。
然後,使用咒力,麻痺斯奎拉的呼吸中樞。
「我說,斯奎拉,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嗎?」我溫柔地對它說。
隔著玻璃櫃,我的聲音也許傳不進去,就算傳進去了,它能不能理解也很難說。
「我們被土蜘蛛抓住了,不過還是想辦法逃了出來。在那之後,又遇到了化鼠,我們以為這一次真的完了,但幸運的是,遇到的是你所在的食蟲虻族。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
玻璃櫃裡面的肉塊,當然沒有回答。但我總覺得斯奎拉彷彿在側耳傾聽似的。
「你披著氣派的鎧甲,說著一口流利的日語。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我們有多安心,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
傳來微微的嘆息一般的聲音。那恐怕只不過是呼吸停止所引起的生理反應吧,卻宛如斯奎拉的回答一般。
「在那之後,又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我們也曾經被奇狼丸追趕,一同趁夜逃走。不過,在那時候,你其實早就背叛了我們,和奇狼丸串通好了的吧?你真是個讓人沒法信任的傢伙。基本上……」
我突然停住了。
看看斯奎拉的動靜,我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我對自己說。
這一個月,對它來說恐怕如永恆一般漫長吧。不過,痛苦總算結束了。
為了不讓其他人復活斯奎拉,我將它的屍體直燒成炭灰,然後走出了紀念館。
我是因為激烈的憎恨這麼做的——如果被追究起來,我打算這樣辯解。如此解釋,應該可以避免懲罰吧。身為倫理委員會的成員,公然違反規則,恐怕十分不合身份。不過,到了這個時候,我認為還有比規則更加重要的事。
走出公園的時候,遠方的旋律乘風而來。重建的公民館正在播放《歸途》。
遠山外晚霞裡落日西西沉
青天上月漸明星星眨眼睛
今日事今日畢努力又用心
該休息也休息不要強打拼
放輕鬆舒心靈快快莫猶豫
夕陽好黃昏妙享受這美景
享受這美景
黑暗中夜晚裡篝火燃燒起
跳不定閃不停火焰晃不已
彷彿是邀請你沉入夢鄉里
甜甜夢濃濃情安寧又溫馨
火兒暖心兒靜嘴角留笑意
快快來愉快地沉入夢鄉里
沉入夢鄉里
這是為什麼。我自言自語。為什麼眼淚止不住地流呢?我自己也不明白。
這份悠長的手記,終於要接近尾聲了。
自那之後,直到今天所發生的事情,我在這裡簡單作個描述。
因為對斯奎拉實施了安樂死,我受到一個月的禁閉處分,但並沒有受到太多的非難。原因之一是因為我將戰爭導向終結的功績受到很高的評價,不過更大的原因恐怕還是因為大部分人對於讓化鼠承受「無間地獄」之刑感到難以忍受吧。最初的激情歸於平靜之後,看到受著永恆痛苦的生命,心裡總會感到很不舒服,這也是人之常情。彷彿會有什麼惡靈由此而作祟一樣,這大概也是日本人的典型心理。
徹底根除小町周邊化鼠的提案,在經過激烈的辯論之後,以微弱的差距被否決。以被認定為始終對人類忠誠的大黃蜂族為首,共有五個部族被允許存續。總算實現了和奇狼丸的約定。
除此之外的部族全部剿殺。對於這樣的決議,投反對票的只有我一個。
兩年後,我和覺結婚了。
然後,再過三年,我經過正式選舉,就任倫理委員會歷史上最為年輕的議長,直至現今。
從無數事物歸於灰燼的那一天算起,已經經過了十年的歲月。
十年這個單位,除了恰好和雙手手指的數目相同之外,再沒有更多的意義了吧。不過,就像最初所寫的那樣,當堆積如山的懸案總算逐一清理完畢,新的體制也開始步上正軌的今天,諷刺的是,對未來的疑問也開始生出萌芽。
其中最為緊急的課題,是關於惡鬼與業魔的一份報告。報告指出,接下來,惡鬼或業魔出現的可能性將會前所未有地高。
至今為止,惡鬼或業魔的誕生都是突然變異的結果,被認為是偶然性的產物。但是,根據這份報告,再綜合過去的事例來看,惡鬼與業魔的出現與b十年前的社會形勢/b有明顯的相關性。
至於其原因,雖然還只是假說,但據稱是構成社會共同體的多數人,在產生過度的緊張,感情上有劇烈動盪的時候,咒力的洩漏會導致遺傳基因發生變異,從而導致產下攻擊抑制和愧死結構有缺陷的後代機率變高。
此外,也有分析指出,在這樣的遺傳基因變異之外,由精神上不穩定的父母養育的孩子,成為業魔的機率也會大幅提高。
如果這個假說是真的,惡鬼和業魔產生的機制真是這樣的話,那麼,說現在是前所未有的危急時刻,也不是杞人憂天的妄想了。十年前,我們的小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悲劇,經歷了因為暴力而導致的大量傷亡,至今依然有許多居民抱有精神創傷(ptsd)。而且在與化鼠激烈戰鬥的時候,每個人至少都曾一時間被強烈的憤怒以及攻擊的慾望支配了心靈。在那之後不久而誕生的孩子們,很快就要獲得咒力了。如果在那些孩子當中,哪怕只有一個是拉曼-庫洛基斯症候群,或者橋本-阿培巴姆症候群的患者,我們的小町恐怕就真要瀕臨滅亡的絕境了。
倫理委員會面臨一個苦澀的決斷。然後,時隔十年,我們決定再度創制不淨貓。計劃由覺擔任場長的妙法農場負責,在極端機密的狀態下進行。就在最近,二十二隻可愛的仔貓睜開了眼睛。它們現在還只是和普通小貓差不多的大小,不過快的話一年之後就會成長為可以同劍齒虎媲美的猛獸。現在只有祈禱這些孩子們出場的機會永遠都不要到來。
新一屆倫理委員會的工作不只是這些。
長期以來,在日本列島散佈的九個小町,除了最低限度的聯絡之外,相互之間基本處於互不交涉的狀態。我計劃首先著手改變這一局面。
十年前與化鼠的戰爭,也許可以說是導致這一改變的契機。總而言之,我們與前來救援的北陸的胎內八十四町、中部的小海九十五町,還有東北的白石七十一町之間,啟動了有關今後小町活動的對話聯絡協調會。
而和這些小町一直保持著密切往來的北海道的夕張新生町、關西的精華五十九町、中國的石見銀山町、四國的四萬十町、九州的西海七十七町,也開始了為推進交流而進行的預先準備工作。
不但如此。以西海七十七町為視窗,我們也向位於朝鮮半島南部的名為伽耶郡的小町送去了親筆信(翻譯由新捕獲的擬蓑白擔任)。重新開始與海外的交流,恐怕是這數百年來的第一次吧。
不過,除此之外,還有真正必須要做的事。
就在最近,我和覺之間,剛剛有過這樣的對話。
「……大家都太疑神疑鬼,或者說太保守了,時常讓我忍不住抓狂。在現在的倫理委員會之中,比我年輕的成員明明很多。」
覺微笑起來。
「不要焦慮。恐怕只是因為大家都不像早季你這麼大膽。」
這樣說來,大家為什麼這麼膽小呢?雖然我認為從個性上來說沒人會比我更謹慎。
「我時常在想,咒力是不是並沒有給予人類什麼恩惠呢?就像製作了超能毀滅者十字架的人所寫的那樣,咒力也許真是惡魔的禮物吧。」
「我不這麼認為。」覺斷然搖頭,「咒力是迫近宇宙根源的神力。人類經歷了漫長的進化,最後終於達到了這樣的高度。剛開始的時候,這股力量也許確實和我們的身量不相稱,但最近不是也逐漸能和這股力量共存了嗎?」
覺的意見,充滿了科學家應有的樂觀主義。
「我說,你覺得我們真的能改變嗎?」
「能改變的。不能不變。不管怎樣的生命,都要通過不斷的改變來適應環境,堅持生存下去。」
問題在於,怎樣改變。
對於這一點,我自己的意見還從沒有對人說起過。因為我想沒人會贊同的。
因此,就寫在這裡吧。
攻擊抑制和愧死結構,也許的確維持了和平與秩序。
但這種解決方法難道不是太僵硬、太不自然了嗎?
用堅固的甲殼保護身體的烏龜,一旦甲殼有了裂縫、被蟲豸侵入,那就只有任憑蟲豸啃噬自己的身體了。
攻擊抑制和愧死結構一旦失效,將會產生如何可怕的事態,十年前的災難以及過去的惡鬼案例已經充分證明了吧。
我們遲早必須捨棄這二重枷鎖。
即使那會導致所有的一切又要再一次歸於灰燼。
我雖然非常不願相信,但新的秩序也許必須要經過無數鮮血澆灌之後才能誕生吧。
「早季,在想什麼呢?」覺一臉奇怪地問。
「唔,沒什麼……我希望,這個孩子長大成人的時候,社會會變得更好。」
「沒事的,肯定會的。」
覺輕輕將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在我的子宮裡,現在正沉睡著新的生命。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從前我對懷孕一直都有所恐懼,但現在不同了。孩子是希望。未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相信孩子也會健康成長的。
我和覺商定,如果是男孩就叫瞬,是女孩就叫真理亞。
十年前的事件以來,瞬再沒有出現過。他一定是在我心底深處、在潛意識的大海中長眠了吧。但不管什麼時候,他肯定都在守護著我們。
深夜,周圍都安靜下來之後,我會沉沉地坐在椅子裡,閉上眼睛去看。
眼前浮現出來的,從來都是千篇一律的光景。每一次都一樣。
於佛堂的黑暗中燃燒在護摩壇上的火焰。伴著自地底傳來的真言朗唱,橘黃色的火粉爆裂綻放,彷彿要將合十的雙手包裹起來一樣。
每當此時,我都會感到不可思議:為何是這份光景?
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是成長儀式時候的催眠暗示具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的緣故。
但是,在這份手記將要寫完的此刻,我有了一種感覺,彷彿並非如此。
那火焰,一定是象徵著不變的、朝向未來一直持續下去的某種事物吧。
這份手記,和當初的預定一樣,將原稿和複寫的兩份放入時間膠囊,埋在地下深處。此外,我還打算讓擬蓑白掃描下來,在千年之後首次加以公開。
我們果真可以改變嗎?距今千年之後的你,讀到這份手記的時候,應該已經知道答案了吧。
但願,那個答案,會是yes。
二四五年十二月一日渡邊早季
也許是畫蛇添足吧,在最後,想在這裡記下當初張貼在完人學校牆壁上的標語。
b想象力足以改變一切/b。
日本地域名稱,並非指我國。——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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