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聽起來很像莉絲的作為。」

潘格蘭笑道:「是啊,千萬別和莉絲·莎蘭德作對。她對待全世界人的態度是隻要有人用槍威脅她,她就會拿出更大的槍,所以我才非常擔心現在發生的事。」

「那就是‘天大惡行’嗎?」

「不是。後來發生了兩件事,我很不明白。札拉千科傷重到必須上醫院,那麼應該會有警察報告。」

「可是呢?」

「可是據我的發現,事後一點影響也沒有。莎蘭德記得有個男人來找阿妮塔談過,她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他又是什麼人。總之後來母親跟她說札拉千科完全原諒她了。」

「原諒?」

「她是這麼說的。」

布隆維斯特瞬間明白了。

畢約克。也可能是畢約克的同事之一。得替札拉千科收拾善後。那些該死的豬玀!他恨恨地閉上眼睛。

「怎麼了?」潘格蘭問道。

「我想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得為此付出代價。不過還是請你繼續說吧。」

「札拉千科消失了幾個月,莎蘭德一直在等他,也作了準備。她每天都逃學以便看顧母親,因為極度擔心札拉千科會真的傷害她。當年她十二歲,自覺有責任保護不敢報警也無法與札拉千科切割,又或者其實並不瞭解情況的嚴重性的母親。但札拉千科終於出現的那天,莉絲人在學校。她回到家時,他正要離開公寓,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衝著她笑了笑。莉絲進屋後發現母親倒在廚房地上,不省人事。」

「但札拉千科沒有碰莉絲?」

「沒有。他剛坐上車,莉絲便追趕上來。他搖下車窗,可能是想說些什麼。莉絲已經準備好,順手就把裝滿汽油的牛奶紙罐丟進車內,接著再丟進一根點燃的火柴。」

「天哪!」

「她試圖殺死父親兩次。這次要承擔後果了。倫達路上有個男人在車上燒得像烽火一般,實在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但他沒死。」

「他吃足了苦頭。有隻腳必須截肢,臉和身體一些部位也嚴重灼傷。結果莎蘭德就進了聖史蒂芬兒童精神病院。」

雖然已經記得滾瓜爛熟,莎蘭德仍再次重讀她在畢爾曼檔案盒內所找到的關於自己的資料。然後坐到窗旁座位上,開啟米莉安送的煙盒,點燃一根菸,望向窗外的王室狩獵場。她發現了一些和自己有關、以前卻從不知情的事。

事實上,太多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反倒讓她興致索然。這其中最令她感興趣的就是畢約克在一九九一年二月寫的報告。她並不確定許多和她談過話的大人當中,哪一個是畢約克,不過應該猜得出來,當時他自我介紹時用的是另一個名字:史文·楊森。她遇見過他三次,還記得他臉上的每個特徵、他說過的每句話,以及他的一舉一動。

這整件事就是一齣慘劇。

札拉千科在車內熊熊燃燒,最後好不容易推開車門、滾到人行道上,一隻腳卻被安全帶絆住。有人跑過來試圖滅火,直到來了一輛消防車才將火撲滅。救護車到達以後,她想讓醫療人員先不管札拉千科,跟她進去看她母親,卻被他們推到一旁。接著警察來了,幾位目擊者指證了她。她試圖解釋事情經過,但好像沒有人在聽,轉眼間她已經坐上警車後座。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幾乎過了一小時,警察才進入公寓發現她母親。

阿妮塔已經昏迷,腦部受了傷。因為被毆而導致微量腦出血,此後出血的情形不斷出現,一直沒有康復。

如今莎蘭德明白了為何無人看過那份警察報告,為何潘格蘭未能成功調閱這份報告,為何直至今日,指揮追捕她的檢察官埃克斯壯仍無法取得該報告。那不是一般警察寫的,而是國安局裡某個爛人拼湊而成的,上面還蓋了橡皮印章,根據國安法將它列為「絕密」。

札拉千科曾經替國安局工作過。

那不是報告,是掩護。札拉千科比阿妮塔更重要,不能被認出或曝光。札拉千科並不存在。

問題不在於札拉千科,而在於莉絲·莎蘭德,那個有可能將國家最重大的秘密之一攤在陽光底下的小瘋子。

一個她毫無所悉的秘密。她沉吟著。札拉千科來到瑞典沒多久便結識她母親,並以真名自我介紹,或許當時他還沒有假名或瑞典身份,也或許他不對她使用。她只知道他的真名,但瑞典政府給了他一個新名字,難怪這麼些年來從未在任何官方記錄上發現他的名字。

她懂了。假如札拉千科被以重傷害罪起訴,阿妮塔的律師便會開始檢視他的過往。札拉千科先生,你在哪裡工作?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麼?你從哪來?

假如莎蘭德最後被送到社會福利部,便可能會有人開始挖掘。她年紀太小,不會被起訴,但萬一汽油彈攻擊事件受到太詳細的調查,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她都能想象報紙的頭條標題了。調查工作必須交給信得過的人,然後蓋上「絕密」印章,深深埋藏起來讓誰都找不著。而莎蘭德也得深深埋藏起來,讓誰都找不著。

古納·畢約克。

聖史蒂芬。

彼得·泰勒波利安。

這番解釋都快把她逼瘋了。

親愛的政府……我要跟你好好談談,如果真能找到人跟我談的話。

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將一個汽油彈丟進衛生與社會福利部大門,不知部長作何感想?但由於沒有其他人能負責,泰勒波利安倒是不錯的替代品。她暗暗記下了,一旦解決了其他這些麻煩,就要好好地和他算賬。

不過她仍無法全盤瞭解。經過這麼多年後,札拉千科忽然又再度闖進她的生活。他有可能被達格給揭發。開兩槍。達格和米亞。槍上面有她的指紋……

不管是札拉千科或是他派去殺人的人,都不可能知道她在畢爾曼書桌抽屜的盒子裡發現並把玩過那把槍。那純粹是巧合,但她打一開始就很清楚,畢爾曼和札拉之間必有關聯。

只是有些細節仍拼不到一起。她細細審思,將拼圖一塊一塊地試拼。

只有一個合理的答案。

畢爾曼。

畢爾曼調查了她一生的資料,發現其中的關聯,便找上札拉千科。

她錄下了畢爾曼強暴她的畫面,那是她架在畢爾曼脖子上的劍。

也許他是夢想札拉千科能逼她交出帶子。

想到這裡,她跳下窗邊座位,開啟書桌抽屜,拿出一片用馬克筆寫著「畢爾曼」的dvd,甚至沒有放進塑膠封套。自從兩年前讓畢爾曼親眼觀賞過後,她便未曾再看過,此時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抽屜內。

畢爾曼真笨。其實只要他保持距離,等她失能的宣告一撤銷,她就會馬上放了他。他這麼做,從此就得變成札拉千科的哈巴狗,倒也不失為公平的處罰。

札拉千科的網路。其中有些觸角一路延伸到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

金髮巨人。

他是解謎之鑰。

得找到他,逼他說出札拉千科在哪裡。

她又點了根菸,往外望著船島旁的城堡,再望向更遠處的格羅納倫德的雲霄飛車,然後自言自語起來。這個聲音她曾在一部電影中聽過:

爸——比——,我要來抓——你——了。

七點半,她開啟電視想看看關於追捕她自己的最新進展,卻看到令她瞠目結舌的訊息。

包柏藍斯基終於在晚上八點剛過,打通了法斯特的手機。兩人沒有互開玩笑,他也沒問法斯特是怎麼搞的,只是冷靜地下達命令。

當天早上在總局的鬧劇實在讓法斯特忍無可忍,因而做出他執勤時從未做過的事。他離開後進到市區,關上手機,坐在中央車站的酒吧裡,滿懷怒氣地喝了兩杯啤酒。

然後回家衝了個澡,上床睡覺。

他需要補眠。

醒來剛好看到晚間新聞節目「rapport」,一聽到頭條,眼珠子差點蹦了出來。尼克瓦恩挖到屍體,莎蘭德對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首腦開槍,警方全面搜尋南郊區,正逐漸收網中。

他立刻開啟手機。

幾乎就在同時便接到混蛋包柏藍斯基的電話。他說調查工作的焦點已轉移到確認另一名兇手的身份,並要法斯特到尼克瓦恩犯罪現場接替霍姆柏。莎蘭德的調查即將接近尾聲,法斯特卻得到樹林裡撿菸蒂,讓其他人去追捕莎蘭德。

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和本案又有什麼關係?

難道那個臭婊子茉迪的推理真有幾分道理?

不可能。

肯定是莎蘭德沒錯。

他渴望能親手抓到她,渴望得如此強烈,以至握著手機的手不禁隱隱作痛。

潘格蘭平靜地看著布隆維斯特在小房間的窗前踱方步。此時已接近晚上七點半,他們整整談了將近一小時。最後潘格蘭敲敲桌面以引起布隆維斯特注意。

「先坐下吧,免得把鞋磨壞了。」他說。

布隆維斯特照做了。

「這些秘密,」他說道:「我始終不瞭解其中的關聯,直到你解釋了札拉千科的背景,我才恍然大悟。之前我所看到的,只有宣稱莉絲精神錯亂的評鑑。」

「彼得·泰勒波利安。」

「他和畢約克肯定達成了某種協議,他們肯定多少有合作的關係。」

布隆維斯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泰勒波利安都將受到新聞媒體的嚴密檢視。

「莉絲說我應該遠離他,說他是壞人。」

潘格蘭的目光倏地變得銳利。「她什麼時候說的?」

布隆維斯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微笑地看著潘格蘭。

「真該死,又是秘密。她躲藏的這段時間我和她聯絡上,用電腦,她只會發出謎樣的簡短資訊,不過每次總會指點我正確方向。」

潘格蘭嘆息道:「你想必沒有告訴警察。」

「沒有,沒有全說。」

「你也沒有告訴我,她對電腦很拿手。」

你想象不到的拿手。

「我非常相信她有能力渡過難關,也許經濟上有點困難,但她總有辦法活下去。」

經濟上也沒那麼困難。她偷了將近三十億克朗,不會餓肚子的。她有一大袋黃金,就和長襪皮皮一樣。

「我不太明白的是,」布隆維斯特說道:「那麼多年來,你為什麼沒有處理她的案子?」

潘格蘭再次嘆氣,內心感到無比難過。

「我對不起她。」他說道:「我成為她的受託人時,她只是一大堆性格彆扭的問題少年之一,我手上另外還有數十人。福利部長史蒂芬·布洛韓修指派我這項任務時,她已經進了聖史蒂芬醫院,第一年我連看都沒看過她。我和泰勒波利安談過幾次,他解釋說莎蘭德有精神疾患,院方正努力讓她接受最好的治療。我相信了他,為什麼不呢?但我也和約納斯·貝林格談過,他是當時的資深醫師,與莉絲的案子應該毫無關係。他應我的要求做了評鑑,我們也說好要試著通過寄養家庭,讓她重返社會。那是她十五歲時的事。」

「接下來這些年你一直支援著她。」

「還不夠。地鐵事件發生時,我站在她那邊,當時我已經很瞭解她也很喜歡她。她很煩躁不安。我阻止他們將她送回精神病院,代價就是她被宣告失能,由我擔任監護人。」

「畢約克應該沒有到處奔走,企圖影響法院的決定,否則容易引人注意。他想把莉絲關起來,就靠著泰勒波利安等人所作的精神病學評鑑將她的情況描述得悽慘黯淡,以為法院會作出合理的裁定。沒想到法官聽取了你的建議。」

「我從不認為她應該接受監護。但老實說,我也沒有很努力地讓法院撤銷裁定。我應該更早、更認真一點採取行動,卻因為太喜歡她,所以……不斷地往後延。實在有太多事情要做,後來又生病了。」

「我覺得你不該自責。這些年來,沒有人比你更照顧她的權益。」

「我知道的不夠多,這一直是老問題。莉絲是我的當事人,但對於札拉千科卻始終隻字未提。她從聖史蒂芬出院後又過了許多年,才對我表現出一絲絲信任。直到聽證會過後,我才感受到她慢慢地不再拘泥於形式上的溝通。」

「她怎麼會想到告訴你札拉千科的事?」

「我想是因為無論如何,她都已經開始信任我了。而且我曾經幾次提到申請撤銷失能宣告的話題。她顯然考慮過,後來有一天打電話說要見我。她都想好了,便告訴我所有關於札拉千科的事以及她對於發生過的一切的看法。或許你也能體會到,要了解這許多事並不容易,但我馬上開始深入挖掘,卻沒想到全瑞典的資料庫中都找不到札拉千科的名字。有時候我的確懷疑,整件事會不會都是她的幻想。」

「你病了以後,畢爾曼成了她的監護人。那不可能是巧合。」

「對,不知道可不可能加以證明,但我一直在想,如果努力嘗試應該可以找出……後來是誰接替畢約克,負責為札拉千科料理善後。」

「也難怪莉絲死都不肯和精神科醫師或政府當局對談,」布隆維斯特說道:「因為每次談過以後,情況總是更糟。試圖她解釋事情經過,但無人肯聽。她一個年幼的孩子,試圖獨力拯救母親,不讓一個瘋子傷害她。最後她做了她覺得自己唯一能做的事。不料非但沒有獲得‘做得好’或‘好女孩’的讚賞,反而被關進精神病院。」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希望你能瞭解,莎蘭德確實有點問題。」

潘格蘭口氣強硬地說。

「此話怎講?」

「你也看到了,她在成長過程中惹了許多麻煩,在學校裡也惹問題。」

「每天的報紙都登了。如果我有像她那樣的童年,我也會在學校裡惹麻煩。」

「她的問題遠遠不只是在家裡的問題。我讀過所有的精神病學評鑑,其中竟然沒有任何診斷。但我想我們都會同意,莎蘭德並非普通人。你和她下過棋嗎?」

「沒有。」

「她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我知道。和她一起工作的時候發現的。」

「她很愛拼圖。有一年聖誕夜,她到我家吃晚餐,我慫恿她解了幾個門薩智力測驗題。形式大概是給你五個類似的圖形,讓你決定第六個會是什麼樣子。」

「我知道那種測驗。」

「我自己測試過,大概對了一半,而且是很認真地研究了兩個晚上。她只看了測驗紙一眼,就答對了所有問題。」

「莉絲是個非常特殊的女孩。」

「她在建立人際關係方面有極大障礙,我猜她應該患有阿斯柏格綜合徵之類的病。你看那些被診斷為患阿斯柏格綜合徵患者的臨床病症,有些地方似乎與莉絲很像,但也有許多症狀不吻合。你注意瞧瞧,只要不煩她、尊重她,她一點危險性也沒有。不過毫無疑問,她的確很暴力。」潘格蘭低聲說:「假如受到挑釁或威脅,她就會以可怕的暴力反擊。」

布隆維斯特點頭表示同意。

「問題是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潘格蘭問道。

「找到札拉千科。」布隆維斯特回答。

這時候席瓦南丹醫師敲門進入。

「希望沒有打擾你們。不過你們要是對莎蘭德感興趣,不妨開啟電視看看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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