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幾次吧。」
「好,這個幫派的頭兒是誰?」
「我要是背叛他們,他們會殺了我的。」
「我才不管。現在你應該擔心的人是我,不是朗塔兄弟。」她舉起電擊棒威脅道。
「是阿託。他是哥哥,哈利負責疏通。」
「幫派裡還有多少人?」
「我只認識阿託和哈利。阿託的女友也在裡頭。還有一個傢伙叫……不知道,好像是培勒什麼的,是個瑞典人,我不知道他是誰,反正是替他們幹活的毒蟲。」
「阿託的女友?」
「西薇亞,是個妓女。」
莎蘭德靜坐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雙眼。
「札拉是誰?」
桑斯壯臉色倏地轉白。達格也曾拿這個問題不停地煩他。由於停頓得太久,他發現莎蘭德就要發火了。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他是誰。」
莎蘭德沉下臉來。
「到目前為止你做得都很好,可別把唯一的機會給搞丟了。」她說。
「我對天發誓,真的。我不知道他是誰。你殺死的那個記者……」
他即時打住。此時提起她在安斯基德的屠殺事件,恐怕不是好主意。
「怎麼了?」
「他也問了我同樣問題。我不知道。我如果知道就會告訴你。我發誓。他是阿託認識的人。」
「你和他說過話嗎?」
「只講過一次一分鐘的電話。那次我和一個自稱札拉的人說話,不,應該是他和我說話。」
「為什麼?」
桑斯壯眨了眨眼,有幾滴汗水流入眼睛裡,還能感覺到鼻水流到了下巴。
「我……他們要我再幫一個忙。」
「這麼拖拖拉拉的,很煩哦!」莎蘭德說。
「他們要我再去一趟塔林,將一輛已經備好的車開回來。安非他命。我不想做。」
「為什麼?」
「太過火了。他們的幫派色彩太濃,我想退出,我還有工作要繼續。」
「所以你覺得你只是有空的時候才當黑道。」
「我其實不是那種人。」
「是呀。」她的語氣中充滿無比的輕蔑,桑斯壯忍不住閉上眼睛。
「繼續說下去。怎麼會扯上札拉?」
「真是噩夢一場。」
他的淚水又流了下來,嘴唇也因為咬得太用力而流血。
「無聊。」莎蘭德說。
「阿託不停地纏我,哈利則警告我說阿託生氣了,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最後我終於答應見阿託,那是去年八月的事。我和哈利開車到諾斯堡……」
他的嘴仍一開一合,卻沒了聲音。見莎蘭德眯起眼睛,他才又恢復聲音。
「阿託活像個瘋子,非常粗暴,你絕對想象不到他有多粗暴。他說我想抽手已經太遲了,如果不聽他的話,就不讓我活命。他要示範給我看。」
「是嗎?」
「他們逼我一塊開車往南泰利耶的方向去。阿託要我戴上頭罩,其實就是個袋子,然後矇住眼睛。我嚇死了。」
「所以你頭上套了袋子坐在車裡。後來怎麼樣了?」
「車停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他們什麼時候給你套袋子的?」
「快到南泰利耶的時候。」
「多久以後才到?」
「大概……半小時吧。他們把我拖下車,好像是一個倉庫。」
「結果呢?」
「哈利和阿託帶我進去,裡面亮著燈。我第一眼就看到一個可憐的傢伙躺在水泥地上,手腳被綁住,已經被打了個半死。」
「那是誰?」
「他名叫肯尼·古斯泰夫森,不過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接下來呢?」
「那裡有個男人,我從沒見過他這樣的大塊頭,像個巨人,全身都是肌肉。」
「長什麼樣子?」
「看起來就像魔鬼化身。金髮。」
「名字呢?」
「他始終沒說他的名字。」
「好,一個金髮的大塊頭。還有誰?」
「還有另一個男人,看起來很緊張,頭髮綁成一根馬尾。」
「馬哥」藍汀。
「還有嗎?」
「再加上我、哈利和阿託。」
「繼續說。」
「那個巨人……替我擺了張椅子,他一句話也沒說,負責說話的是阿託。他說地板上那個傢伙去告了密,他要我知道製造麻煩的人會有什麼下場。」桑斯壯無法剋制地哭嚎起來。
「巨人把那個人從地上舉起來,放到我對面的椅子上。我們中間只隔一碼。我看著他的眼睛。接著巨人站到他身後,用手掐住他的脖子……他……他……」
「勒死他了?」
「對……不,不對……他把他捏死了。我想他徒手捏斷了那人的脖子,我聽見他的脖子啪的一聲,人就死在我面前。」
桑斯壯掛在繩子上盪來盪去,淚流滿面。這件事他從未告訴任何人。莎蘭德給他一分鐘恢復平靜。
「後來呢?」
「另一個人——就是綁馬尾那個——啟動一把電鋸,鋸下那人的頭和手。然後巨人向我走來,兩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試圖拉開他的手,使勁地拉,卻根本動不了分毫。不過他沒有用力捏,只是把手放在那裡很久。這時候阿託拿出手機,用俄語打了通電話,過了一會兒他說札拉想跟我談,便將電話放在我耳邊。」
「札拉說了什麼?」
「他只問我是不是還想退出。我答應去塔林,把那輛裝著安非他命的車弄出來。不然還能怎樣?」
莎蘭德沉默了許久,雙眼緊盯著掛在繩子上抽鼻子的記者,似乎在想些什麼。
「形容一下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
「低沉還是尖細?」
「低沉,普通,沙啞。」
「他說什麼語言?」
「瑞典話。」
「有口音嗎?」
「有……大概有一點,但瑞典話說得很流利。他和阿託說俄語。」
「你懂俄語嗎?」
「懂一點,不太溜,只懂一點。」
「阿託跟他說什麼?」
「他只說示範結束了。」
「這件事你告訴過別人嗎?」
「沒有。」
「達格呢?」
「沒……沒有。」
「達格找過你?」
桑斯壯點點頭。
「我聽不到。」
「對。」
「為什麼?」
「他知道我……嫖妓。」
「他問了什麼?」
「他想知道……札拉的事。他問的都和札拉有關。第二次來的時候。」
「第二次?」
「他死前兩個星期找到我,那是第一次。後來又來過一次,兩天後你就……他就……」
「我就殺死他了?」
「對。」
「那一次他問了有關札拉的事?」
「是的。」
「你怎麼跟他說?」
「什麼也沒說,我沒法說什麼。我承認和他通過電話,如此而已。至於金髮巨人以及他們對古斯泰夫森所做的事,我都沒提。」
「好。你把達格問的問題原原本本告訴我。」
「我……他只是想知道我對札拉了解多少。就是這樣。」
「而你什麼也沒告訴他?」
「沒有什麼重要的資訊。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若有所思地咬著下唇。他有所隱瞞。
「達格找你的事,你告訴過誰?」
桑斯壯似乎渾身發抖。
莎蘭德舉起電擊棒。
「我打了電話給哈利。」
「什麼時候?」
他乾嚥了一口口水。「達格第一次來找我那個晚上。」
她又繼續問了半小時,但他只是重複同樣的話,偶爾增加一點細節。於是她站起來,一手放在繩子上。
「你真是我所見過最可悲的變態之一。」莎蘭德說:「憑你對伊娜絲所做的事就該處死,但我說過只要你回答我的問題,就能活命。我會守信用。」
她鬆開繩結,桑斯壯重重摔倒在地,涕泗縱橫地縮成一團。他看見她把一張板凳放到茶几上,爬上去解開滑車裝置,纏起繩索塞進背包。然後走進浴室,傳出水聲。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洗去濃妝。
她的臉像是用力刷洗過,赤裸裸的。
「你可以自己割斷膠帶。」
她往他身旁丟了一把菜刀。
他聽見她走出客廳,在門廳停留了很久,好像是在換衣服,接著傳來前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他花了半小時才割斷膠帶。先是跌坐在沙發上,然後才搖搖晃晃站起來,到屋裡四處看看。科特一九一一被她拿走了。
莎蘭德於凌晨四點五十五分回到家,取下奈瑟的假髮後直接就上床了,沒有開啟電腦看布隆維斯特是否解開了警察報告失蹤的謎團。
她九點醒來,星期二整天都在挖掘有關朗塔兄弟的資訊。
阿託·朗塔在警局的刑事檔案中記錄輝煌。他是芬蘭公民,原籍愛沙尼亞,一九七一年來到瑞典。一九七二至一九七八年間,在斯堪斯卡建築集團做木工,後來因為在工地偷竊被逮而遭到解僱,還被判刑七個月。一九八〇至一九八二年間,他改替一家較小的建築公司工作,也因為有幾次上工時喝醉酒而被炒魷魚。接下來的八十年代期間,他先後當過保鏢、某燃油鍋爐維修公司的技工、洗碗工,學校管理員,也全都因為醉酒或打架鬧事而丟了工作。管理員的工作更只維持了幾個月——有個老師檢舉他有性騷擾與威脅行為。
一九八七年,他因為偷車、無照駕駛與收受贓物,遭到罰款與判刑一個月。次年,因為持有非法武器被罰款。一九九〇年,因為性侵害被判刑,但刑事記錄中並未詳載。一九九一年因恐嚇他人被起訴,後來獲判無罪。同一年,因為走私酒類被罰款並處以緩刑。一九九二年,因為毆打女友並威脅恐嚇其姐妹被關了三個月。接下來多年平安度過,直到一九九七年,才又因為處理贓物與傷害罪被判刑。這回坐了十個月的牢。
他的弟弟哈利於一九八二年跟他來到瑞典,在一間倉庫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他有三項前科:一九九〇年詐領保險金,一九九二年被判刑兩年,罪名是重傷害、收受贓物、盜竊與強姦。他被驅逐回芬蘭,但一九九六年又回到瑞典,也再次因為重傷害與強姦罪被判刑十個月。他不服判決,提起上訴,結果上訴法庭支援了哈利,強姦罪改判無罪。但傷害罪的判決仍然成立,於是他入獄服刑六個月。二〇〇〇年,他再度因恐嚇與強姦遭到起訴,但後來起訴撤銷,案子不受理。
莎蘭德追蹤到他們最後已知的地址:阿託在諾斯堡,哈利在奧比。
這是羅貝多第十五次被轉接到米莉安的答錄機。這一天,他已經去過倫達路的地址好幾次,按了門鈴也無人應門。
星期二晚上,已過了八點。她總得回家一趟吧,該死的。他明白她想避一陣風頭,但最瘋狂的媒體熱都已經退燒了。他最好還是坐在大樓門外,也許她會出現,儘管只是回來換下衣服。他裝了一壺咖啡,做了幾個三明治,離開住處前還在耶穌受難像與聖母像前面了十字。
他把車停在倫達路上,距離大門入口約三十碼處,並將座椅往後推,好讓雙腳有伸展空間。接著開啟收音機,調低音量,又將自己從報上剪下的米莉安的照片貼起來,心中暗忖:她看起來很不錯。他耐心地看著少之又少的路人走過,其中沒有米莉安。
他每十分鐘就撥一次電話,到了九點左右,手機電池快沒電了才放棄。
星期二,桑斯壯都處於近乎麻木的狀態。前一天晚上他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無法上床睡覺,也無法剋制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啜泣的衝動。星期二一早,他就到索爾納的酒類專賣店買了半公升的斯科訥烈酒,然後回到沙發上喝掉一大半。
一直到晚上,他才清楚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並開始盤算該怎麼辦。他真希望自己從未聽說過朗塔兄弟和他們的那些妓女。他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愚蠢,被他們誘惑到諾斯堡的公寓去,當時阿託已經將被下了重藥的伊娜絲綁在床上、雙腳大開,後來還激他一起比較誰的老二粗。他們輪番上陣,他交媾次數較多而贏得輝煌勝利。
中途那女孩醒過一次,試圖反抗。阿託又是打耳光、又是灌酒,半小時後才終於讓她安靜下來,並請桑斯壯繼續努力。
嫖妓。
他怎麼會這麼笨?
他簡直不敢奢望《千禧年》會放過他。他們就是靠這種醜聞維持生計的。
那個瘋女人莎蘭德讓他嚇破了膽。
更別提那個金髮巨人。
顯然也不能找警察。
他無法自己解決,而問題也不會自己消失。
他眼前只開啟了一絲細微的希望,只有在那裡可能得到絲毫同情,說不定還能得到一個二流的解決之道。他抓住的是稻草,但也是他唯一的選擇。
當天下午他鼓起勇氣打了哈利的手機,無人接聽,後來又一直試到晚上十點。經過深思熟慮(並喝光剩下的烈酒壯膽)之後,他打給了阿託。是阿託的女友西薇亞接的電話,說朗塔兄弟正在塔林度假。不,她不知道怎麼聯絡他們。不,她不知道他們何時回來。他們會在愛沙尼亞待上一陣子,她說這話時聽起來很高興。
桑斯壯不確定自己是沮喪或放鬆。這表示他無須向阿託解釋,但兩兄弟決定在塔林暫時休息一段時間,這其中隱含的資訊卻無法安撫桑斯壯的焦慮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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