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凌晨五點,她順路到手工藝街最頂端、和平之家廣場旁的7-eleven,買了一大堆比利牌厚皮比薩,一些牛奶、麵包、乳酪和其他食品。另外也買了一份早報,頭條的標題很吸引她。

通緝女子潛逃出國?

這份報紙不知為何沒有指名道姓,只稱呼她為「二十六歲女子」。文中聲稱根據警方內部的訊息來源指出,她可能已逃出國外,目前人可能在柏林。警方顯然是接獲密報,有人在克羅伊茨貝格區某間「無政府女權主義俱樂部」看見她,據描述在這傢俱樂部出沒的全是與恐怖主義、反全球化主義與撒旦教派等等有關的年輕人。

她搭乘四號公車回到索德馬爾姆,在羅森倫德街下車,走回摩塞巴克的住處。喝了點咖啡並吃了一份三明治後才上床。

她一直睡到傍晚,醒來後評估了一下,決定該換床單了。於是利用星期六晚上打掃公寓,將垃圾清運出去,報紙裝進兩個塑膠袋後放到樓梯間的紙箱內。她先洗了一堆內衣褲和t恤,接著是一堆牛仔褲。髒碗盤全放進洗碗機後,啟動機器。最後吸了地板再用拖把拖過。

到了晚上九點,已是滿身大汗,便放一缸熱水,倒入大量泡泡沐浴精,然後放鬆地躺著,閉上雙眼沉思。午夜醒來時,水都冷了,她才爬起來擦乾身體,回床上去睡,而且幾乎頭一沾枕就睡著了。

星期日早上,莎蘭德開啟電腦後,看到所有關於米莉安的白痴報道都快氣瘋了,心裡又難過又愧疚。她犯的罪就只是:她是莎蘭德的……舊識?朋友?情人?

她不太確定用哪個字眼形容她和米莉安的關係最恰當,但無論是哪一種關係,現在恐怕都結束了。認識的人的名單正快速縮減,如今又得刪掉一個。被媒體報道了這麼多,她不敢想象她的朋友怎會想和莎蘭德這個神經病女人再有任何牽連。

想到這裡她便憤怒不已。

她背下記者的名字:東尼·史卡拉,這個始作俑者。另外她也下定決心,有一天要去找某個可惡的專欄作家算賬,照片中的他穿著格紋夾克,文章裡則不斷以戲謔的口吻稱呼米莉安是「施虐受虐狂女同志」。

莎蘭德將來要處置的人數不斷增加,但首先得找出札拉。

找到他之後要如何,她也不知道。

布隆維斯特在星期日早上七點半被電話鈴聲吵醒,伸手接起來,帶著睡意喂了一聲。

「早啊。」是愛莉卡。

「嗯。」麥可回答。

「你一個人嗎?」

「很不幸,是的。」

「那麼我建議你去衝個澡,煮點咖啡。十五分鐘後會有個訪客。」

「是嗎?」

「保羅·羅貝多。」

「那個拳擊手?王中之王?」

「他打電話給我,我們談了半小時。」

「為什麼?」

「為什麼他打電話給我?其實我們很熟,偶爾會互相問候。他參與希德布蘭的電影的演出時,我訪問過他,這幾年來我們也碰巧遇見過幾次。」

「這事我不知道。但我的問題是:為什麼他要來找我?」

「因為……我想還是讓他自己解釋比較好。」

布隆維斯特剛剛衝完澡、穿上長褲,門鈴就響了。他開門請拳王到桌邊稍坐,他先去找了件乾淨的襯衫,然後煮了兩杯雙份濃縮咖啡,並加入一茶匙牛奶。羅貝多端詳著咖啡,頗為感動。

「你想和我談?」布隆維斯特問道。

「是愛莉卡建議的。」

「原來如此,請說吧。」

「我認識莉絲·莎蘭德。」

布隆維斯特一聽,揚起雙眉,不敢置信。「真的?」

「聽愛莉卡說你也認識她,我十分驚訝。」

「我想你還是從頭說起好了。」

「好,事情是這樣的。我在紐約待了一個月,前天才回來,卻發現城裡每份他媽的報紙上都有莉絲的臉。報紙寫了一堆他媽的鬼話,那些他媽的爛人好像找不到什麼好話可說。」

「你氣憤得一連出現了三個他媽。」

羅貝多笑著說:「抱歉,但我真的氣壞了。其實我打電話給愛莉卡是因為想找個人談談,又不知道還能找誰。既然安斯基德那個記者替《千禧年》工作,而我又剛好認識愛莉卡,就打給她了。」

「所以呢?」

「就算莎蘭德真的瘋了,犯下警察所說她犯的每件罪行,也得給她一個公平的機會。我們可是個法治國家,對任何人都不該未審先判。」

「我也這麼想。」

「愛莉卡就是這麼跟我說的。我打給她的時候,原以為你們《千禧年》的人也一心想抓她,因為那個達格是你們的作家。不過愛莉卡說你認為她是無辜的。」

「我認識莉絲,實在無法想象她會是個精神錯亂的殺人犯。」

羅貝多放聲大笑。「她這個小妮子真是他媽的怪胎……不過卻是好的怪胎之一。我喜歡她。」

「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她十七歲的時候和我一起打過拳。」

布隆維斯特閉上眼睛,十秒後才又張開看著眼前的拳王。莎蘭德一如往常,充滿驚奇。

「是啊,莉絲·莎蘭德和保羅·羅貝多打拳,你們還屬於同一量級呢!」

「我可不是開玩笑。」

「我相信你,她告訴過我,她以前常在某間拳擊俱樂部和男生鬥拳。」

「我來說說事情的經過吧。十年前我接下一份工作,在辛肯俱樂部負責訓練想學拳擊的小夥子。當時我已有穩定工作,但俱樂部那個年輕的負責人認為我會很有號召力,就讓我下午時間去和他們打拳。結果一待就待了整個夏天,一直到入秋。他們舉辦拳賽,還張貼海報等等,希望吸引當地的孩子嘗試拳擊,也的確來了許多十五六歲的青少年,還有一些年紀較大的人。移民的小孩不少。練習拳擊總比在市區裡晃盪、惹是生非要好得多。這個問我就知道了。」

「我相信你。」

「後來在仲夏的某一天,也不知從哪冒出這個瘦巴巴的女孩。你也知道她長什麼樣,對吧?她走進俱樂部,說她想學拳擊。」

「我能想象那個畫面。」

「當時現場有六七個男生轟然大笑,他們不止體重是她的兩倍,體形也明顯高大許多。我也跟著笑了。我們沒什麼惡意,但揶揄了她一兩句。我們也有女子班,於是我說了一些蠢話,大概是小女生只能在星期四打拳之類的話。」

「我敢說她沒笑。」

「沒有,她沒笑,只是用那雙黑眼睛看著我。然後隨手撿起某人扔在地上的兩隻拳擊手套。手套根本沒有繫緊,她戴起來也太大,但我們已經不再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聽起來不太妙。」

羅貝多又笑起來。「我既然是教練,便走上前去假裝對她揮出刺拳,只是做做樣子。」

「糟了……」

「沒錯,她出其不意地揮出一拳,啪一聲正中我嘴巴上方。我是在逗她,根本沒有防備。在我開始回擋之前,她又揮了兩三拳。只不過她沒有肌力,感覺像是被羽毛掃過。但當我開始格擋,她又改變戰術。她全憑直覺,後來又打中我幾拳。接下來我開始認真地擋,發現她的反應比他媽的蜥蜴還快。如果她更高大強壯一點,我恐怕就遇到勁敵了。」

「我不驚訝。」

「接著她又再次變換戰術,往我胯下重重打了一拳,這次我有感覺了。」

布隆維斯特做了個很痛的抽搐表情。

「於是我回了一記刺拳打中她的臉,其實不是什麼重拳,只是輕輕一下。沒想到她反踢我的小腿骨,總之是詭異到極點。我的體形和體重都是她的三倍,她根本沒有機會,可是她不斷攻擊我,好像賭上自己的生命似的。」

「你惹惱她了。」

「這個我後來才明白,也覺得很羞愧。我是說,我們張貼了海報,試圖吸引年輕人加入,結果她來了,很認真地說想學拳擊,卻碰上一群男生站在那裡取笑她。如果有人那樣對待我,我也會抓狂。」

「不過要挑戰保羅·羅貝多,一般人可能會三思!」

「莎蘭德的問題在於她的拳毫無力道,所以我開始訓練她。我們讓她在女子班上了幾星期,她輸了幾場比賽,因為遲早總會有人擊中她,然後我們就不得不先中斷比賽,把她抬進更衣室,因為她就像發瘋似的開始對人又踢、又咬、又打。」

「聽起來倒是很像莉絲。」

「她從不放棄,但最後實在惹火了太多女學員,所以被教練給踢出來了。」

「後來呢?」

「跟她打拳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她只有一種方法,我們稱為‘終結者模式’。儘管只是暖身或友誼賽,她都會試圖痛毆對手。女學員常常傷痕累累地回家,因為她會踢人。這時候我想到一個主意。有個名叫沙米爾的學員讓我頗傷腦筋,他十七歲,來自敘利亞,是個好拳手,身材魁梧、刺拳有力……但就是不會動,老是定定地站著。於是某天下午要訓練他的時候,我把莎蘭德叫到俱樂部來。我讓她換上裝備,護頭套、護齒套,全副武裝,和他一起上場。起先沙米爾不肯和她對打,因為她‘只是個娘們’,反正說的全是大男人那套廢話。我大聲地告訴他,還故意讓現場所有人都聽到,這不是友誼賽,而且拿出五百克朗打賭莎蘭德會擊敗他。我對莎蘭德則是說這並非訓練課程,沙米爾會使盡全力痛打她。她懷疑地看著我。比賽鈴響時,沙米爾還站在原地嘟嘟噥噥,莉絲卻已視死如歸地撲向他,往他臉上重擊了一拳,他跌坐在地。那時候我已經訓練她一整個夏天,她開始有點肌肉,拳頭也比較有力了些。」

「我敢說那個敘利亞男孩很有感覺。」

「後來那場訓練賽被談論了好幾個月,沙米爾慘敗,莎蘭德靠著得分取勝,如果她更有體力,真的可能讓他受傷。過了一會兒,沙米爾非常沮喪,終於開始不斷地全力出擊。我擔心得要命,萬一他真的擊中一拳,就得叫救護車了。有幾次莎蘭德用肩膀去擋,造成一些瘀青,而且因為抵受不住對方拳擊的力道,終於被逼到場邊。不過沙米爾根本沒有真正打中她。」

「真希望能親眼看到。」

「從那天起,俱樂部裡的小夥子都開始對莎蘭德產生敬意,尤其是沙米爾,而我也開始讓她上場和明顯比她更大、更重的男生較量。她是我的秘密武器,很棒的訓練經驗。我們安排了一些課程併為她設定目標——必須分別在身體各部位,如下巴、額頭、腹部等等,擊中五拳;和她對打的男生則必須保護自己這些部位。後來和莎蘭德練拳好像變成一種榮耀,感覺像是跟大黃蜂打鬥。我們也的確叫她‘黃蜂’,她彷彿成了俱樂部裡的吉祥物。我想她應該很喜歡這個綽號,有一天來俱樂部的時候,脖子上就刺了一隻黃蜂。」

布隆維斯特淡淡一笑。那隻黃蜂他記得很清楚。這也是警察對她的特徵描述之一。

「這一切持續了多久?」

「每星期一晚,持續了大約三年。我只有那年夏天擔任全職,後來只是偶爾才去。接手訓練莎蘭德的是我們的年輕教練普提·卡爾森。再後來莎蘭德開始工作,沒有時間常來,但直到去年,仍然每個月至少會去一次。我一年會和她見上幾次面,一起對打練習。這是很好的訓練,打完總是滿身大汗。她幾乎不和任何人交談,沒有人對打時,就狠狠地打兩個小時沙包,彷彿面對的是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作者「斯蒂格·拉森」的其他小說

龍文身的女孩》《直搗蜂窩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