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同意。」他說:「若想深入挖掘命案,你確實需要更多資訊。我是第一手訊息來源,也是莎蘭德與達格和米亞中間的聯絡。好吧,你就問吧,我會盡可能地回答。若是無法回答,我也會老實說。」

「為什麼對這一切如此保密?莉絲·莎蘭德是誰?而她和《千禧年》又有什麼關係?」

「事情是這樣的。兩年前,我僱用她調查一件非常複雜的案子,問題就在這裡,我不能告訴你她替我做什麼。這件事愛莉卡知道,她也信誓旦旦地保證守密。」

「兩年前……那是在你踢爆溫納斯壯之前,我能否假設她的調查與那件案子有關?」

「不,你不應該作此假設。我既不會證實也不會否認,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是為了另一個全然無關的計劃而僱用莎蘭德,她也表現得十分傑出。」

「好吧,據我所聽說,當時你就像隱居在赫德史塔一般。那年夏天,赫德史塔卻並非完全不受媒體矚目,有海莉死而復生等等的訊息。奇怪的是,我們《千禧年》對於她的重生竟隻字未提。」

「我們之所以沒有寫關於海莉的報道,是因為她是我們的董事之一。仔細審視她的工作就交給其他媒體吧。至於莎蘭德,請你相信我,她在先前那個計劃中為我做的事,與安斯基德發生的事絕對無關。」

「我當然相信你。」

「我給你一個建議。不要猜測,不要妄斷,只要知道她為我工作,而我不能也不願討論工作的內容,這樣就好了。她另外替我做了一點事,那段期間她還救了我一命,我沒有誇張。」

瑪琳詫異地抬起頭來。在公司裡,她根本沒聽說過這件事。

「也就是說你對她認識頗深?」

「我想應該和其他人對她的瞭解一樣多。」布隆維斯特說:「她是我所見過最封閉的人。」

他跳起來,望向漆黑的戶外。

「不曉得你想不想喝,但我想調一杯伏特加萊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

「聽起來比再來一杯咖啡好多了。」

復活節的週末,阿曼斯基在布利德島上的小屋想著莎蘭德。他的孩子都大了,也都選擇不和父母一起度假。他結婚二十五年的妻子蕾娃也注意到,他有時似乎失了神,和他說話的時候,他會陷於沉思並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每天都開車到最近的商店買報紙,然後坐在陽臺上的窗邊讀著有關追捕莎蘭德的新聞。

令阿曼斯基失望的是自己對莎蘭德竟誤判得如此離譜。早在幾年前他便知道她有精神上的問題,想到她可能粗暴對待甚至嚴重傷害某個威脅到她的人,他並不感到意外;想到她攻擊自己的監護人——她肯定將他視為干涉她事務的人——就某個理智層面而言,也可以理解。只要是企圖控制她的生活,她都會認為是挑釁並可能帶有敵意。

但話說回來,他怎麼也想不通是什麼原因促使她射殺那兩個人,因為根據各種已知資訊,她根本不認識他們。

阿曼斯基一直在等待莎蘭德與安斯基德那對男女之間的聯絡出現,也許其中一人或者兩人其實與她有某種關聯,又或者是有一人刺激她展現暴力。但報上始終沒有出現這樣的聯絡,反而有人臆測這名精神異常的女子想必是精神崩潰之類的。

他打了兩次電話給包柏藍斯基巡官,詢問調查進展,但就連調查的負責人也無法告訴他莎蘭德與安斯基德那對男女的關係。布隆維斯特認識莎蘭德,也認識那對男女,但毫無跡象顯示莎蘭德認識或甚至聽說過達格與米亞。若非兇器上有她的指紋,而她與第一名被害人畢爾曼的關係又毫無爭議,警方恐怕也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了。

「我們作個總結吧。」她說:「現在的任務就是查明是否真如警方所說,是莎蘭德殺害了達格與米亞。該從何開始呢?」

「就把它當做挖掘工作吧。我們無須自己進行調查,但卻得掌握警方發現的一切,並巧妙地打聽出他們知道些什麼。其實和平常的工作沒兩樣,只不過不一定要把我們的發現全都公佈出來。」

「但倘若莎蘭德是兇手,她和達格、米亞之間必然有重大關聯。而他們之間的唯一聯絡卻是你。」

「事實上我根本不是什麼聯絡。我已經一年多沒和莎蘭德說話,她又怎麼會知道他們的存在,我並沒有……」

布隆維斯特忽然打住。莉絲·莎蘭德:世界級的駭客。他想到自己的筆記本里面全是他和達格的書信往來,還有書的各種內容版本和一個存有米亞論文的檔案。他無法得知莎蘭德是否侵入了他的電腦,但假設她發現了他認識達格,又有什麼理由要殺死他和米亞呢?相反地,他們正在寫一份關於婦女受暴力對待的報告,莎蘭德應該無論如何都會鼓勵他們才對。假如布隆維斯特真的瞭解她的話。

「你好像想到什麼了?」瑪琳說。

他不打算將莎蘭德在電腦方面的天賦告訴她。

「沒有,我只是累了,有點恍惚。」他回答。

「現在呢,你的莎蘭德涉嫌殺死的不止達格和米亞,還有她的監護人,這方面的關聯就非常明顯了。你對這位監護人有何瞭解?」

「一無所知。我從未聽說過他,甚至不知道她有監護人。」

「不過若說殺死他們三人的另有其人,可能性實在微乎其微。即便有人為了文章內容殺死達格和米亞,不管兇手是誰,也毫無理由將莎蘭德的監護人一併殺死。」

「我知道,我自己也為此煩惱得要命。但我至少能想出一個可能性,是另一人同時殺害達格、米亞還有莎蘭德的監護人。」

「說來聽聽。」

「假設達格和米亞是因為到處打探性交易而遇害,而莎蘭德也因為某個原因牽涉其中。如果畢爾曼是莎蘭德的監護人,那麼她便有可能向他透露,因而使他成為證人或得知某事,結果導致殺身之禍。」

「我明白你的意思。」瑪琳說道:「可是你毫無證據能夠證明這個論點。」

「沒有,絲毫沒有。」

「所以你是怎麼想的?她有罪或無罪?」

布隆維斯特思考良久。

「如果你是問我她有沒有能力殺人,答案是肯定的。莎蘭德的性格有些兇暴,我親眼見過她暴力的一面……」

「她救你的時候嗎?」

布隆維斯特看著她。

「我不能告訴你詳細情形。總之當時有個人正要殺我,眼看就要成功了。多虧莎蘭德介入,用高爾夫球杆把他打得不省人事。」

「這些事你完全沒有向警方透露?」

「完全沒有。而且這事也只能夠你知我知。」他眼神銳利地望著她。「瑪琳,這點你得讓我信得過。」

「我們談論的一切,我都不會告訴任何人。你不只是我的老闆,我也很喜歡你,我不想做任何可能傷害你的事。」

「我很抱歉。」

「不要再道歉了。」

他笑了笑,隨即又轉趨嚴肅。「我相信那是逼不得已,她必須殺死那個人來保護我,但我同時也相信她相當理性。性格古怪,那是當然的,但根據她自己的原則,她是百分之百理性。她會做出可怕的暴力行為是因為出於必要,而不是她想這麼做。她會殺人,一定是受到過度的威脅或挑釁。」

他思考了好一會兒,瑪琳則耐心地注視著他。

「我對那個律師毫無瞭解,無法替他發言。但我實在無法想象達格和米亞會對她造成任何威脅或刺激,我覺得不可能。」

他們靜靜地坐了很長時間。後來瑪琳看看手錶,發現已經九點半。

「很晚了,我得回家了。」

「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我們明天再繼續篩檢吧。沒關係,碗盤就放著,我來收拾。」

復活節前夕的星期六夜晚,阿曼斯基清醒地躺在床上,聽著蕾娃的鼾聲。他就是想不通這出慘劇。最後他起身穿上拖鞋和睡袍,走進客廳。空氣沁涼,他往皂石爐裡新增了幾塊柴火,開了一瓶啤酒,然後坐下來凝望外頭佛魯松海峽的暗沉海水。

我又知道些什麼呢?

莎蘭德的性情反覆,難以預料,這一點毫無疑問。

二〇〇三年冬天不知發生什麼事,她不再為他工作,還出國休息,失蹤了一整年。她的驟然離去似乎和布隆維斯特有些關聯,但連他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

她回國後來看他,說自己「經濟獨立」,意思應該是說她有足夠的錢過一陣子。

她一直定期地去看潘格蘭,卻沒有和布隆維斯特聯絡。

她射殺了三個人,其中兩人似乎與她並不相識。

一點道理也沒有。

阿曼斯基喝了一口啤酒,點燃了一根小雪茄煙。他感到內疚,也因此情緒低落。

包柏藍斯基找上門時,阿曼斯基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所知全盤托出,好讓莎蘭德早日落網。他認定她必須落網,而且愈早愈好。但心裡又過意不去,因為自己似乎太貶低她,竟然毫不懷疑便輕信了她有罪的假設。阿曼斯基是個現實主義者,倘若警方告訴他某人涉嫌謀殺,多半就是真的,所以莎蘭德有罪。

但警方好像沒有考慮到她也許自認為有正當理由,也沒有考慮到她之所以發狂或許有其情可憫的情況或合理的解釋。警方打算要做的是逮捕她並證明她開槍,而非探究她的內心層面。若能找到犯罪動機,他們會很滿意,但即使找不到,他們也已準備將她的瘋狂殺人解釋為精神異常的結果。一思及此,他搖了搖頭,無法接受她是個瘋狂殺人魔的念頭。莎蘭德做任何事從未違背自己的意願,也總會將後果想得一清二楚。

古怪,的確是。瘋狂,不對。

所以其中必有原因,不管這個原因在不認識她的人看來是多麼難以理解。

凌晨兩點左右,他作出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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