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柏藍斯基則主張至少應該等到畢爾曼公寓的鑑定報告出爐,調查小組不能只朝單一方向偵辦。然而埃克斯壯佔了上風。
埃克斯壯舉起一隻手中斷在場記者嘁嘁喳喳的私語聲。揭露三起命案的嫌犯是女性就像丟出一枚炸彈。他將麥克風交給包柏藍斯基,後者輕咳兩聲,調整了一下眼鏡,然後緊盯著宣告稿,上面寫著他們已達成共識的說詞。
「警方正在尋找一名二十六歲女性,名叫莉絲·莎蘭德。我們會發出由護照局提供的照片。目前她下落不明,但我們認為她人在大斯德哥爾摩地區。警方希望在民眾協助下,儘快找到這名女子。莎蘭德身高一百五十四釐米,身形瘦小。」
他緊張地深吸一口氣,都可以感覺到腋下在冒汗了。
「莎蘭德曾經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可能會對自己與他人造成危害。在此要強調的是,我們並非明確指稱她為兇手,但有鑑於各種情況,我們不得不立刻訊問她,以釐清她對安斯基德與歐登廣場的命案的關係。」
「這兩者不能並存。」某家晚報的記者大喊道:「要麼她是命案嫌犯,要麼就不是。」
包柏藍斯基無助地瞄向埃克斯壯。
「警方的調查面向很廣,當然要檢視各種不同的可能性。但我們有理由懷疑我們指名道姓的這名女子,而且認為逮捕她是刻不容緩的事。她之所以涉嫌是因為在犯罪現場搜查到一些跡證。」
「什麼樣的跡證?」擁擠的室內立刻有人發問。
「我們不深入刑事科學證據的問題。」
幾名記者隨即同時開口。埃克斯壯抬起手指向《回聲日報》的記者。他曾和這位記者交涉過,認為他還算客觀。
「包柏藍斯基巡官說莎蘭德小姐曾在精神病院待過。為什麼呢?」
「這名女子的……成長過程很複雜,多年來遇到不少問題。她目前還在接受監護,而槍支所有人正是她的監護人。」
「是誰?」
「就是在歐登廣場公寓住宅內被射殺的人。在通知到死者的最近親之前,我們暫時不公佈他的姓名。」
「她有何殺人動機?」
包柏藍斯基取過麥克風,說道:「對於可能的動機,我們不作臆測。」
「她有前科嗎?」
「有。」
接下來發問的記者聲音低沉而獨特,在嘈雜的聲音當中特別突出。
「她對一般大眾有危險性嗎?」
埃克斯壯遲疑片刻才說道:「根據一些報告顯示,她面臨壓力時可能會有暴力傾向。我們釋出這項宣告就是希望儘快與她取得聯絡。」
包柏藍斯基咬了咬下唇。
當晚九點,刑事巡官茉迪還在畢爾曼律師的公寓。她事先打過電話回家,向丈夫解釋自己的情況。結婚十一年,他早已接受妻子從事的絕非朝九晚五的工作這個事實。她坐在畢爾曼的桌子前面,仔細閱讀著在抽屜找到的檔案,忽然聽見有人在敲門柱,轉頭一看原來是泡泡警官。只見他一手用筆記本端了兩杯咖啡,另一手則拎著一個藍色紙袋,裡頭裝了從附近攤販買的肉桂卷。她懶懶地招手請他進來。
「有什麼不能碰的?」包柏藍斯基問道。
「這裡的鑑定工作已經結束,技術人員還在廚房和臥室裡忙。屍體還在裡面。」
包柏藍斯基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茉迪開啟紙袋,拿出一個肉桂卷。
「謝啦。我的咖啡因嚴重不足,都快死了。」
他們安靜地咀嚼著。
最後茉迪舔舔手指,說道:「聽說倫達路那邊不太順利。」
「那裡沒有人。有一些未拆封的信是寄給莎蘭德的,但卻是一個叫米莉安·吳的人住在那裡。也還沒找到她。」
「她是誰?」
「不太清楚。法斯特正在查她的背景。大約一個月前姓名才加入公寓合約,但住在裡頭的似乎就是她。我想莎蘭德搬家了,但沒有變更地址。」
「也許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什麼?三起命案嗎?」包柏藍斯基沮喪地搖搖頭。「情況真是變得一團糟。埃克斯壯堅持要開記者會,現在免不了要吃媒體的苦頭。你這邊有沒有什麼發現?」
「你是說除了臥房裡面畢爾曼的屍體嗎?我們還找到麥格農的空盒子,正在檢查指紋。畢爾曼每個月會把關於莎蘭德的報告寄給監護局,這些他都有影印存檔。如果內容可信,莎蘭德是個地道的小天使,一流的。」
「該不會連他也是?」包柏藍斯基說。
「連他也是什麼?」
「也是莎蘭德小姐的愛慕者。」
包柏藍斯基簡述了他從阿曼斯基與布隆維斯特那兒得知的資訊,茉迪傾聽著沒有打岔。他說完後,她用手指梳過頭髮,又揉了揉眼睛。
「簡直太荒謬了。」她說。
包柏藍斯基一面思索一面拉扯自己的下唇。茉迪瞄了他一眼,強忍住笑意。他的五官並不細緻,看起來幾乎顯得粗野。但當他感到困惑或不確定時,表情便會變得陰沉。也就是在這種時候,她會把他當成泡泡警官。她從未當面喊他這個綽號,也不知道是誰開的頭,但和他本人的確是絕配。
「我們有多肯定?」
「檢察官好像十拿九穩。今天晚上已經對莎蘭德發出全境通告。」包柏藍斯基說:「她去年一整年都在國外,也許會再度試圖離境。」
「可是我們到底有多肯定?」
他聳了聳肩。「我們也曾經在證據更少得多的情況下抓過人。」
「安斯基德的兇器上有她的指紋。她的監護人被殺。我不是想超越進度,但我猜那應該就是用在這裡的兇器。明天就會知道了——鑑定人員在床架裡找到一塊相當完好的子彈碎片。」
「很好。」
「書桌底層抽屜裡有幾發手槍子彈,鈾心金頭子彈。」
「非常有用。」
「有很多檔案說莎蘭德情緒並不穩定。畢爾曼是她的監護人,又是手槍所有人。」
「嗯……」
「莎蘭德和安斯基德那對男女之間也有一線關聯,就是布隆維斯特。」
他又嗯了一聲。
「你好像並不信服。」
「我無法獲得有關莎蘭德的正確情報。檔案說的是一回事,而阿曼斯基和布隆維斯特說的又是另一回事。據檔案顯示,她是個失能情況愈來愈嚴重,且類似精神病患的人。但據那兩個和她共事過的男人所說,她卻是個很有能力的調查員。其間差距實在太大。關於畢爾曼,我們找不到動機,也沒有跡象顯示她認識安斯基德那對男女。」
「精神異常的瘋子還需要什麼動機?」
「我還沒進臥室去。情況如何?」
「我發現屍體趴在床邊,而且跪在地上,像在禱告。死者全身赤裸,頸背中槍。」
「也和在安斯基德一樣,一槍斃命嗎?」
「據我看來是的。莎蘭德——如果真是她乾的——似乎先迫使他跪到床邊之後才開槍,子彈從後腦往上貫穿,從臉部穿出。」
「也就是說像處決一樣。」
「完全正確。」
「我在想……一定有人聽到槍聲。」
「臥室面向後院,上下樓的鄰居都出門度假去了,而且窗戶緊閉。另外,她還用枕頭滅音。」
「聰明。」
這時候,鑑定組的古納·薩繆森從門口探頭進來。
「嗨,泡泡。」他打完招呼便轉頭對他的同事說:「茉迪,我們剛才打算將屍體移走,所以將他翻了身。有個東西你得來瞧瞧。」
他們全都一塊走進臥室。畢爾曼的屍體已經平躺在輪式擔架上,這是送往法醫那兒的第一站。死因毫無疑問。前額有一道十釐米寬的傷口,一大片頭蓋骨黏在一塊皮膚上垂掛下來。飛濺在床上與牆面的血跡吐露了實情。
包柏藍斯基悶悶地緊繃著臉。
「要我們看什麼?」茉迪問。
薩繆森掀開蓋住畢爾曼下半身的塑膠布。包柏藍斯基戴上眼鏡,和茉迪湊上前去看畢爾曼腹部的刺青文字。字母大小不一、歪七扭八——無論出自誰的手,都顯然是刺青新手,但要傳達的資訊卻是再清楚不過:「我是一隻有性虐待狂的豬,我是變態,我是強暴犯。」
茉迪和包柏藍斯基不禁面面相覷。
「我們看到的會不會就是動機?」茉迪終於說道。
布隆維斯特回家途中順路到7-eleven買了一份現成麵食,回到家趁著更衣淋浴的三分鐘時間,將紙餐盒放進微波爐加熱,然後拿了叉子,站著直接就吃了起來。他覺得餓,卻又沒有食慾,只是想盡快將食物囫圇吞下腹。吃完後,他開了一瓶比爾森啤酒,就著瓶口直接喝。
他沒有開燈,站在視窗俯視舊城區二十多分鐘,一面試著讓自己不要再想。
二十四小時前,他還在妹妹家,接到達格打來的電話。當時他和米亞都還活著。
他已經三十六小時未閤眼,能夠一夜不睡仍若無其事的日子早已過去了,但他知道一上床便一定會想起自己看到的景象。安斯基德的影像彷彿始終深深烙印在他腦海中。
最後他終於關上手機,鑽入被窩。到了十一點,還是醒著。於是他下床煮了點咖啡,然後播放cd,聽黛比·哈瑞唱著《瑪利亞》。他用毯子裹住身體,坐在客廳沙發上喝咖啡,同時為莎蘭德感到憂心。
他對她究竟瞭解多少?幾乎一無所知。
她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也是個超級駭客。他知道她是個性格奇特、封閉的女子,不喜歡談論自己的事,而且絲毫不信任任何公家機關。
她可能展現兇狠的暴力。因此他才會欠她一條命。
但他完全不知道她被宣告失能並接受監護,也不知道她青少年時期曾進過精神病院。
他必須選邊站。
約莫午夜過後,他決定不接受警方對於她謀殺達格與米亞的假設。至少,在下斷論之前應該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這是他欠她的。
他不知道自己幾點睡著,但清晨四點半卻在沙發上醒來,跌跌撞撞走進臥室後,立刻倒頭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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