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對,但我卻是一直到《千禧年》重新站穩腳步、徹底打垮溫納斯壯之後才明白,在那之前,我實在對你失望透頂。」

「我們根本打不贏那場官司。」

「你沒聽懂我的重點,老哥。我知道那個官司無望,我看過判決書了。重點是你沒有來找我幫忙。例如說一聲,喂小妹,我需要找個律師。就因為這樣我始終沒出現在法院。」

布隆維斯特想了一想。

「對不起,我承認當時應該找你。」

「是啊,本來就該找我。」

「那一年我一直不太對勁,無法與任何人面對面談話,一心只想馬上死了算了。」

「偏偏你沒有這麼做。」

「原諒我吧。」

安妮卡露出大大的微笑。

「好極了,遲到兩年的道歉。好吧,我很樂意看看那些內容,你很急嗎?」

「對,很快就要出版了。這裡左轉。」

安妮卡將車停在達格與米亞位於熊堡路的住處對街。「只要一分鐘就好。」布隆維斯特說著跑過馬路,按了大門密碼,一進到裡面立刻發現不對勁,因為從樓梯間就聽到激動的說話聲。他連忙跑上三層樓,到了他們的樓層後,才發現嘈雜的聲音就來自他們的住處旁。有五個鄰居站在樓梯轉角處,公寓門微開著。

「發生什麼事了?」布隆維斯特問道,此時的他好奇多於擔心。

眾人全都安靜下來看著他。三名婦人、兩名男子,似乎都已七十多歲,其中一名婦人還穿著睡衣。

「好像有槍聲。」一個穿著棕色便袍的男人這麼說,似乎相當確定。

「槍聲?」

「就是剛才。大概一分鐘前公寓裡頭傳出槍聲,門開著。」

布隆維斯特擠身而過,按了門鈴後走進公寓。

「達格?米亞?」他出聲喊道。

沒有回應。

他驀地感覺到一陣寒意竄上脊背。他認得這個味道:是線狀無煙火藥。接著他走向客廳的門,第一眼看見的——我的聖母瑪利亞——竟是達格倒在餐椅旁邊,約一碼寬的血泊中。

布隆維斯特急忙衝過去,同時掏出手機,撥了一一二緊急求助電話。電話馬上就接通了。

「我叫麥可·布隆維斯特。我需要一輛救護車和警察。」

他念了地址。

「發生什麼事?」

「一個男人,他好像頭部中彈,現在昏迷不醒。」

布隆維斯特彎身想探探達格頸部的脈搏,這才看見他的後腦勺凹了一個大洞,也才發現自己腳下踩的想必是達格的腦漿。他慢慢地縮手。

如今再也沒有任何救護人員能救得了達格。

隨後他注意到一些咖啡杯碎片,那是米亞的祖母留下來,她始終小心翼翼地保護著以免被摔破的杯子之一。他很快地站直身子,環視四周。

「米亞。」他大喊。

穿著棕色便袍的鄰居此時也跟在他後面進入門廳。布隆維斯特站在客廳門邊,轉身舉起一隻手來。

「別動。」他說:「退到樓梯間去。」

那位鄰居起初看似想反駁,但還是聽話退了出去。布隆維斯特靜靜站了十五秒,然後繞過那攤血,謹慎地走過達格的屍體來到臥室門邊。

米亞仰躺在床腳的地板上。不不不會連米亞也遭遇不幸吧!她是臉部中槍,子彈從左耳旁的下頷下方穿入,從太陽穴穿出的傷口和柳橙一樣大,右眼窩則空空地睜著。她彷彿比伴侶還流了更多血。由於子彈的威力太強大,就連距離她身體幾碼外的床頭上方的牆面,也佈滿斑斑血跡。

過了一會兒,布隆維斯特才發現自己緊抓著手機,緊急求助中心的線路也還沒斷,自己還一直屏息著不敢呼吸。他深吸一口氣後,拿起電話。

「這裡需要警察。有兩個人被槍殺,應該已經死了。請快一點。」

他聽見對方說了些什麼,但聽不明白,覺得自己的聽力好像出了問題,四周一片死寂。他試著說話,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他丟下手機,退出公寓,到了樓梯口才發現自己全身發抖,心怦怦跳著,感覺好痛苦。他不發一語地擠過驚呆了的鄰居群眾,坐在樓梯上。隱約可以聽到鄰居在問他問題,聲音很遙遠。怎麼回事?有人受傷嗎?發生什麼事了嗎?人聲在他耳邊迴響,彷彿來自地道。

布隆維斯特覺得全身麻木,他知道自己受到驚嚇,於是把頭垂到雙膝之間,然後開始思考。天哪!他們遭到殺害,就在幾分鐘前被槍殺,兇手可能還在公寓裡面……不,若是如此我應該會看見。他忍不住一直顫抖。達格趴倒在地,沒看見他的臉,但米亞面目全非的模樣始終停留在他的視網膜上,無法磨滅。

忽然間,他的聽力恢復了,就像有人開啟了聲量控制鈕。他很快地起身,看著穿便袍的鄰居。

「你。」他說:「你留在這裡,別讓任何人進入公寓內。警察和救護車已經上路了,我下去幫他們開門。」

布隆維斯特三步並作一步跑下樓,到了一樓他瞥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頓時停住。接著往地下室方向跨出一步,一眼就看到往下的樓梯半途躺著一把手槍,看起來像是科特點四五麥格農手槍——就是用來謀殺首相帕爾梅的同一型武器。

他按捺住拾起手槍的衝動,轉身走到大門口開門,站在夜風中。直到聽見有人按喇叭,他才想起妹妹還在等他,便往對街走去。

安妮卡張嘴正想挖苦遲來的哥哥,卻看見他臉上的表情。

「你等我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人?」布隆維斯特問話的聲音沙啞而不自然。

「沒有,會看到什麼人呢?發生什麼事了?」

布隆維斯特沉默了幾秒鐘,一面左右張望。街上安安靜靜。他伸手進夾克口袋,摸到皺巴巴的煙包,裡面還剩一根菸。點菸時,可以聽到遠方的鳴笛聲逐漸靠近。他看看手錶,十一點十七分。

「安妮卡,這將會是漫長的一夜。」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而警車也在此時出現了。

首先抵達的是馬格努森與歐爾森兩名警員。他們先前接到報案趕到尼奈斯路,結果發現是虛驚一場,因此人剛好在附近。繼他們之後到達的是現場警司奧斯華·莫丹松的警官專車,中央派遣臺呼叫這一帶所有警車時,他人剛好在斯坎斯庫爾。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不同方向到達現場,並看見一個穿著牛仔褲和深色夾克的男人,站在馬路中央舉手攔車。這時,也有個女人從停在距離男人幾碼外的一輛車上下來。

三名警員都等了幾秒鐘。派遣臺說有兩個人被槍殺,而這名男子左手似乎拿著什麼。他們花了幾秒鐘看清那是手機後,立刻下車並調整腰帶。莫丹松負責指揮。

「是你報案說發生槍擊事件嗎?」

男子點點頭,似乎驚嚇過度。他在抽菸,將煙放到嘴裡時,手抖個不停。

「你叫什麼名字?」

「麥可·布隆維斯特。就在不久前,這棟公寓裡面有兩個人被射殺,他們的名字是達格·史文森和米亞·約翰森。地點在三樓。鄰居都站在門外。」

「老天爺!」女人驚呼。

「你又是誰?」莫丹松問安妮卡。

「安妮卡·賈尼尼。我是他妹妹。」她指著布隆維斯特說。

「你住在這裡嗎?」

「不是。」布隆維斯特回答。「我是來找遇害的那對男女。我剛剛參加完派對,妹妹載了我一程。」

「你說有兩個人被槍殺。你看到事發經過嗎?」

「沒有,我只是發現他們。」

「我們上樓去看看吧。」莫丹松說。

「等一下。」布隆維斯特說:「據鄰居的說法,聽到槍聲後才不過一分鐘我就到了,而且我立刻撥了一一二,從那時到現在還不到五分鐘,也就是說殺死他們的人可能還在附近。」

「你能描述兇手的模樣嗎?」

「我們沒看到任何人。也許有哪個鄰居看到了什麼。」

莫丹松向馬格努森打了個手勢,後者隨即拿起無線電低聲說話。莫丹松又轉向布隆維斯特。

「請你帶路好嗎?」他說。

走進大門後,布隆維斯特停下來指指地下室階梯。莫丹松彎下身檢視武器,然後一直走到樓梯底部推了推門。門鎖著。

「歐爾森,你留在這裡看著。」莫丹松說。

公寓門外的鄰居人數減少了,有兩人已回到自己家中,但穿便袍的男人還在站崗,看見穿著制服的警員到來似乎鬆了口氣。

「我沒有讓任何人進去。」他說。

「很好。」布隆維斯特和莫丹松異口同聲地說。

「樓梯上好像有血跡。」馬格努森警員說。

所有人都看著腳印。布隆維斯特則看著自己的義大利休閒鞋。

「那很可能是我的鞋印。」他說:「我剛才進去過,地上有不少血。」

莫丹松用銳利的眼神看了布隆維斯特一眼,然後用筆推開公寓的門,發現門廳有更多血腳印。

「右邊,達格在客廳,米亞在臥室。」

莫丹松迅速地巡視公寓,短短幾秒後便出來。他用無線電請求刑事組執勤警前來支援。通話完畢後,救護人員來了,他們正要進入時被莫丹松攔下。

「有兩名受害者。依我看,已經沒救了。你們能不能派一個人進去看看,不要破壞犯罪現場?」

他的推論很快便獲得證實。一名醫護人員確認兩人已經沒救了,無須送醫。布隆維斯特頓時感到反胃,轉身對莫丹松說:

「我要出去一下,我需要一點空氣。」

「很抱歉,暫時還不能讓你走。」

「我只想坐在外面的門廊上。」

「可以讓我看看你的身份證嗎?」

布隆維斯特拿出皮夾,放在莫丹鬆手裡,隨後一言不發便走到大樓外面的門廊坐下,安妮卡還和歐爾森警員在這裡等著。她跟著坐到他身邊。

「麥可,這是怎麼回事?」

「我很喜歡的兩個人被殺害了,達格和米亞。我要你看的就是達格寫的稿子。」

安妮卡知道現在不宜拿一堆問題來煩他,便用手摟住哥哥的肩膀,抱了抱他。這時又來了更多警車。對面的人行道上有幾個好奇的夜間路人駐足旁觀,布隆維斯特正盯著他們看,警察已開始拉起封鎖線。一樁謀殺案的調查工作剛剛展開了。

布隆維斯特和妹妹獲准離開警局時,已過凌晨三點。他們先在安妮卡停在安斯基德公寓大樓外的車子上待了一小時,等候值班檢察官前來展開調查工作的前置作業。接下來,由於布隆維斯特是兩名死者的好友,又是他發現屍體後打電話報警,因此警方要求他們一起到國王島總局以便——依照他們的說法——協助調查。

他們在那裡等了很久,才有一名警局裡的女巡官紐伯格前來訊問,她有一頭淡金色頭髮,看起來像個少女。

我老了,布隆維斯特暗想。

到了兩點半,他已經喝了好多杯警局販賣機的咖啡,因此非常清醒也覺得很不舒服。甚至必須中斷訊問到廁所去,還大吐特吐。米亞面容的影像一直在他腦中游移。他喝了三杯水並一再地用水潑臉,之後才又回到偵訊室,努力地理清思緒以回答紐柏格巡官的問題。

「達格或米亞樹敵嗎?」

「據我所知,沒有。」

「他們受到任何恐嚇嗎?」

「如果有,我並不知道。」

「你覺得他們兩人的關係如何?」

「他們隨時都顯得很恩愛。達格告訴我等米亞拿到博士後,他們打算生個小孩。」

「他們吸毒嗎?」

「我不確定,但應該沒有,就算有應該也只是在某個慶祝派對上抽抽大麻。」

「你為什麼這麼晚了還來找他們?」

布隆維斯特解釋說是為了一本書的收尾工作,但並未指出書的主題。

「你認為這麼晚來找人正常嗎?」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做。」

「你怎麼會認識他們?」

「因為工作的緣故。」

巡官毫不留情地提問,試圖拼湊出時間框架。

整棟大樓的人都聽見槍聲,兩記槍響的間隔不到五秒鐘。穿著便袍的七十歲老翁住得最近,原來他是海岸炮兵隊的退休少校。當時他正在看電視,聽到第二槍後才來到樓梯間,由於髖骨部位有點問題,所以從沙發起身時動作很慢。他估計自己到達樓梯口大約花了三十秒,但無論是他或其他鄰居都沒有在樓梯上見到任何人。

根據鄰居們的說法,第二聲槍響後不到兩分鐘,布隆維斯特就到了。

布隆維斯特覺得,安妮卡在找到大樓正確位置停車時,他們約有一分半鐘的時間可以看見街道,而他從說完自己很快就會回來到過街上樓,這當中約有三四十秒的空當。兇手就在這段時間離開公寓、跑下三層階梯、離開大樓,中途還遺落兇器,然後在安妮卡轉進這條街道之前消失不見。

某一刻,布隆維斯特在頭暈目眩之餘,忽然發現紐柏格巡官似乎不經意地將他視為兇嫌,認為他可能只跑下一層樓,等到鄰居聚集時才假裝剛剛抵達現場。不過他有妹妹可作為不在場證人。他整個晚上,包括與達格通電話,都有十多名賈尼尼家族成員可以為證。

最後安妮卡採取了強硬態度。布隆維斯特已經提供所有合理且可能的協助,而且明顯看得出他很累,人又不舒服。她表示說自己不只是布隆維斯特的妹妹,也是他的律師,所有訊問過程也該告一段落,讓他回家了。

他們走到大街上後,在安妮卡的車旁站了一會兒。

「回家去睡一會兒吧。」她說。

布隆維斯特搖搖頭。

「我得去找愛莉卡。」他說:「她也認識他們,我不能光是打電話通知她,也不希望她早上醒來從新聞報道中得知。」

安妮卡略感猶豫,卻也知道哥哥說得沒錯。

「那麼,出發到鹽湖灘區吧。」她說。

「你能載我去嗎?」

「不然妹妹是做什麼用的?」

「如果你送我到納卡,我可以從那裡搭計程車或等公車。」

「無聊!上車吧,我載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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