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喪之餘,她砰地摔到床上,一睡就是十二個小時,醒來已是上午十一點。她煮了點咖啡,在按摩浴缸中放水,倒入泡泡沐浴精,一面泡澡一面喝咖啡、吃三明治當早餐。這時候真希望米莉安在旁邊陪伴,不過她連自己住在哪裡都還沒告訴她。
她泡完澡、擦乾身子後,穿上浴袍,又開啟電腦。
達格·史文森和米亞·約翰森這兩個名字的搜尋結果較令人滿意。從谷歌的搜尋引擎,很快便能大概得知他們這幾年做了些什麼事。她下載了幾篇達格的文章,還發現一張作者相片,果然就是她在磨坊酒吧看見和布隆維斯特在一起的人,這倒不意外。如今名字和長相終於連在一起了。
她也找到幾篇和米亞有關或是她寫的文章。她最初受到媒體關注,是因為寫了一篇報告,探討男女在法律上所受到的不平等待遇。有一些是婦女團體通訊刊物中的評論與文章,而米亞自己也寫過其他文章。莎蘭德仔細地閱讀。有些女權主義者認為米亞的論點十分重要,但也有人批評她「在散佈中產階級的幻想」。
下午兩點,她進入asphyxia1.3,但點選的不是「麥可布隆/筆記型電腦」而是「麥可布隆/辦公室」,即布隆維斯特在雜誌社的臺式電腦。從過去的經驗可知,他辦公室的電腦裡面難得有什麼有趣的東西。除了偶爾用這臺電腦上網查資料外,他幾乎一律使用他的筆記型電腦,但他確實擁有整個雜誌社辦公室的系統管理員許可權。她很快便找到她要找的:《千禧年》內部網路的密碼。
要進入《千禧年》的其他電腦,光靠荷蘭伺服器的硬碟映象不夠,原來的「麥可布隆/辦公室」也必須開啟並連上內部網路。算她幸運。布隆維斯特顯然正在工作,臺式電腦開著。她等了十分鐘,但看不見任何活動跡象,猜想他應該是進公司後開啟電腦,也許用來上網,然後也沒關機便去做其他事情或改用筆記型電腦。
這得很小心。接下來的一小時內,莎蘭德謹慎地侵入一臺又一臺電腦,下載了愛莉卡、克里斯特與一名她不認識的名叫瑪琳·艾瑞森的員工的電子郵件。最後她找到達格的臺式電腦。根據系統資料顯示,這是一臺舊式的麥金塔桌上型電腦,硬碟容量只有七百五十mb,因此肯定是剩下來的,很可能專供偶爾到辦公室來的自由撰稿人作文書處理之用。這臺也連上了網路,表示達格此刻正在《千禧年》的編輯室內。她下載了他的電子郵件並搜尋他的硬碟,發現有一個資料夾的名稱雖短卻很美妙,叫「札拉」。
金髮巨人剛剛拿到二十萬三千克朗現金,就一月底交給藍汀那三公斤甲安而言,這是筆意外的鉅款。實際作業才幾小時,便有了這可觀的收益:他只是從送貨人那兒取得甲安、安放一段時間、再送去給藍汀,便可收取百分之五十的利潤。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每個月都有這麼大的交易量,而藍汀他們只是從事類似買賣的三個組織之一,其他兩個分別在哥德堡和馬爾默附近。這三個組織加起來,每個月大約為他帶來五十萬克朗的進賬。
然而他心情還是很糟,便將車停到路邊熄掉引擎。已經三十個小時沒有睡覺,頭有點暈,下車伸伸腿,順便撒個尿。夜裡很涼,星光閃亮。此處離耶爾納不遠。
他內心的矛盾在本質上幾乎可以說是觀念問題。在斯德哥爾摩方圓四百公里內,甲安的潛在供應量是無限的,需求量之大也不容置疑。其餘便是後勤問題——如何將貨從甲地運到乙地,或說得更精確些,就是從塔林的地下工廠運到斯德哥爾摩的自由港。
如何確保貨品能定期從愛沙尼亞運到瑞典?這是個一再出現的問題,事實上也是最大的問題和最弱的一環,即使已行之多年,還是每次都得臨機應變。最近搞砸的機率實在太高。他對自己的組織能力相當自豪,以威脅利誘的手法建立了一個運作良好的網路。四處奔走、鞏固合作關係、協商交易、確認貨品送到正確地點,這一切都得靠他一人。
利誘方面,便是提供給像藍汀這樣的承包者一筆相當可靠、沒有風險的利潤。系統的運作很好。藍汀無須動一根手指便能拿到貨,也就是說沒有壓力極大的買貨行程,也不必和任何可能是緝毒小組或俄羅斯黑手黨的人打交道。藍汀知道巨人會送貨過來,然後收取他百分之五十的酬勞。
威脅則是用在發生糾紛之時。曾有一個多嘴的街頭賣家發現太多有關供應鏈的秘密,差點扯出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迫使他不得不出手教訓他。
他很善於教訓人。
但監督的工作漸漸變得太過沉重。
他點燃一根菸,把腿靠在田園邊一道門上拉拉筋。
甲安是個隱秘且容易掌控的收入來源,利潤高、風險低。武器買賣很冒險,光是想到其中的風險就不值得。
另外,企業的間諜工作或走私電子零件到東歐,雖然近年來市場已經蕭條,偶爾做做卻也是必要的。
但是從波羅的海引進妓女的投資,則非常令人不滿意。這交易不僅只是零頭買賣,還隨時可能引發媒體歇斯底里的長篇大論,以及那個名為瑞典國會的奇怪政治團體的爭論。妓女只有一個好處,就是人人都愛召妓,無論是檢察官、法官或警察,甚至偶爾還會有國會議員。誰也不會挖得太深,把這一行給搞垮。
就算是死了的妓女也不一定會引起政治騷動。如果警方能在幾小時內逮捕到衣服上還沾有血跡的嫌犯,那麼殺人犯便會被判刑,然後在牢裡或其他某個偏僻的機關待上幾年。但四十八小時內若未發現嫌疑人,根據他的經驗,警方很快便會有更重要的案子要查辦。
不過他還是不喜歡妓女的買賣。其實他根本就不喜歡妓女,不喜歡她們濃妝豔抹的臉和喝醉酒以後的尖銳笑聲。她們不乾淨。而且可能會有人想到向警方或記者尋求庇護或洩漏秘密,到時他就得出面給予懲罰。假如洩漏的秘密夠嚴重,檢察官和警察便不得不有所行動,否則國會真的會甦醒過來,表達關切。妓女這生意爛透了。
阿託和哈利·朗塔兄弟正是典型例子:兩個沒用的寄生蟲發現了太多關於買賣的內幕。他真想用鏈子把他們捆起來,丟進港口,但結果還是載著他們上了愛沙尼亞渡輪,耐心地等船起航。他們能有這小小的度假機會,全是因為某個該死的記者在刺探他們的生意,所以才決定讓他們從此消失。
他嘆了口氣。
他最不喜歡的其實是像那個莎蘭德女孩的額外工作。他對她毫無興趣可言,因為她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
他並不喜歡畢爾曼,實在想不通他們怎麼會決定接受他的要求。但無論如何球賽都已經開始。命令已下達,也已經與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裡的接手人談定條件,這種情況他一點也不喜歡。
他望向外圍的漆黑田野,將菸蒂扔進門邊的碎石當中,忽然眼角似乎瞥見有東西在動,身子不由得僵住。他凝神注視。除了黯淡的新月和群星之外,四周沒有一點光,但仍看得出三十米外有個黑影偷偷朝他這邊而來。那黑影不斷前進,偶爾會短暫停頓。
巨人感覺到眉間冒出冷汗,他最痛恨田野裡的東西。在物體持續接近之際,有一刻他彷彿被魔咒所控制,動彈不得地站立凝視著。當它靠得夠近時,可以看到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他立刻轉身跑向車子,用力拉開車門。恐懼不斷增長,直到他發動引擎、開啟車頭燈。那物體跑到路中間,他終於得以藉由車燈看個清楚,它就好像一隻大魟魚般搖搖擺擺地向前滑行,還有一根和蠍子一樣的螫針。
這東西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是來自冥間的怪物。
他將車子上擋,急速開走,發出吱吱的刺耳聲。車子經過那怪物時,他看見它發動攻擊,但沒碰到車。一直到開出數里後,他才終於不再發抖。
莎蘭德花了一個晚上看完達格和《千禧年》所蒐集的有關非法交易的資料,儘管必須從各個檔案中將這些有如密碼般的片段拼湊起來,她仍逐漸有了較具體的概念。
愛莉卡發了一封電子郵件詢問布隆維斯特,質問查證的工作進行得如何,他只簡短回覆說無法找到「契卡」裡的那個人的行蹤。莎蘭德由此揣測他們打算揭發的人當中有一個是國安局人員。瑪琳送了一份補充調查的任務摘要給達格,同時抄送給了布隆維斯特和愛莉卡。達格和布隆維斯特都回信提供了意見與建議。這兩人每天都會通上幾次電子郵件。達格描述他向一位記者質問的經過,該記者名叫培歐契·桑斯壯。
她還從達格的電子郵件發現,他和一個名叫古布朗森、使用雅虎信箱的人有聯絡,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這個古布朗森是個警察,他們私下交換資訊,因此古布朗森用的是私人電子信箱而不是警局的信箱。也就是說古布朗森是一個訊息來源。
至於以「札拉」為名的資料夾的內容少得令人失望,只有三個word檔案,其中最大的只有一百二十八kb,取名為「伊莉娜·p」,裡面除了概略介紹一名妓女的生活外,還有達格記錄的驗屍報告摘要,簡潔地描述她駭人的傷勢。
她看出文中有個句子和米亞論文當中的一句一模一樣。在論文裡,那個女人叫塔瑪拉,但伊莉娜和塔瑪拉肯定是同一人,因此她興致勃勃地重讀那段論文內容。
第二個檔案「桑斯壯」,就是達格傳給布隆維斯特的摘要,內容顯示這名記者也是嫖客之一,不僅向一名波羅的海女孩施虐,還替性交易幫派跑腿當差,並以毒品與性作為酬勞。桑斯壯除了撰寫公司廣告稿之外,還向一家日報投過稿,義正詞嚴地指責性交易。他所披露的事情之一,便是有一個未具名的瑞典商人曾去過塔林的某家妓院。
這兩個檔案中都沒有提到札拉,但莎蘭德推斷既然都放在「札拉」的資料夾中,其間想必有關聯。最後一個檔案倒是取名為「札拉」。內容很短,而且只是摘記形式。
據達格所述,札拉這個名字自九十年代中期開始,曾出現在九起與毒品、武器或賣淫相關的案件中。沒有人知道札拉是誰,但有多個訊息來源指稱他是塞爾維亞人、波蘭人,也可能是捷克人。這一切都是二手訊息。
達格曾與訊息來源g(是古布朗森嗎?)詳盡地討論過札拉,並暗示伊莉娜的命案可能與札拉脫不了關係。文中並未提到g對此論點有何想法,但有一個註記,大意是:在一年前某次的「組織犯罪特別調查小組」會議上,札拉曾出現在議程中。由於這個名字冒出來太多次,警方也開始懷疑,並試圖確認札拉是否真有其人,又是否仍活在人世。
根據達格所能找到的資料顯示,札拉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與一九九六年在厄克爾永阿發生的運鈔車劫案有關。劫匪在得手三百三十萬克朗後順利逃逸,但後續逃亡卻出人意外地搞砸了,結果不到二十四小時,警方便確認了歹徒並加以逮捕。翌日又逮捕另一人,是尼米南,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成員,劫匪的武器便是由他提供。
一九九六年劫案發生一星期後,又有三人落網。因此這夥歹徒共有八人,其中有七人不肯招供。第八人是個十九歲的男孩,名叫畢耶·諾曼,偵訊期間被突破心理防線,供出了他所知的一切。這場審判最後由檢方獲得壓倒性勝利,但也引發一個後果(達格的警方訊息來源如此懷疑):兩年後諾曼在某次請假出獄期間逃跑,後來卻被發現埋身在韋姆蘭的一處沙坑中。
據g的說法,警方相信尼米南是這夥人背後的主使者,也相信諾曼是被尼米南買通人殺害的,卻苦無證據。尼米南被視為危險冷酷的人物,入獄期間顯然與亞利安兄弟會有接觸,這是監獄裡的納粹組織,另外和狼群兄弟會,與分佈在世界各地、前科累累的地獄天使俱樂部,還有其他諸如瑞典反抗組織等白痴暴力納粹組織都有關聯。
然而莎蘭德感興趣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諾曼曾向警方坦承劫案的武器來自尼米南,而後者則是向一名諾曼不認識的名叫薩拉的塞爾維亞人買得這些武器。
達格將他視為犯罪舞臺上的一個藏鏡人,並認為札拉是化名。但他警告說他們面對的可能是個以假名行事、狡猾異常的罪犯。
最後一段是桑斯壯所提供的關於札拉的資訊,但內容也沒什麼大不了。桑斯壯曾和某個自稱札拉的人通過一次電話。註記中並未提到他們談了些什麼。
清晨四點左右,莎蘭德關上電腦,坐在窗邊看著鹽湖。她靜靜坐了兩個小時,煙一根接著一根地抽,一面沉思著。她要作出一些重大決定,而且必須進行風險評估。
她得找出札拉,將他們之間的恩怨一次作個了結。
復活節前一週的星期六傍晚,布隆維斯特到霍恩斯杜爾區的斯利普街拜訪一位前女友。這回他是受邀參加一個派對。女方已經結婚,如今對布隆維斯特的感覺也僅止於朋友,不過她從事媒體工作,剛剛完成一本已經醞釀了十年的書,內容極不尋常,是關於女性在大眾傳媒中的形象。布隆維斯特曾為此書貢獻過部分資料,因此才會受邀。
他的角色是針對某個問題進行調查。他選擇了檢視tt通訊社、《每日新聞》、電視節目「rapport」,與其他一些媒體大肆宣傳的兩性平權政策。接著再檢核每家公司編輯助理以上的管理階層中,男女各有幾名。結果著實令人難堪:總裁——男性;董事長——男性;總編輯——男性;外文編輯——男性;編輯主任——男性……直到最後終於有一位女性出現。
派對在作者家舉行,出席的大多是對這本書有所貢獻的人。
晚上的氣氛很熱烈,大夥一邊享受美食一邊輕鬆地交談。布隆維斯特本打算早早回家,但許多賓客都是平時不常見面的舊識,而且也沒有人對溫納斯壯事件東拉西扯個沒完。派對一直持續到星期日凌晨兩點。
布隆維斯特還沒走到巴士站,便看到夜間巴士從身旁駛過,反正夜風溫和,乾脆走路回家,不等下一班。他沿著赫加里街走到教堂,轉上倫達路後,隨即喚醒了舊日回憶。
自從十二月下定決心後,布隆維斯特便不再懷抱著莎蘭德可能會出現的空想,造訪倫達路。今晚,他來到她住家大樓的對街停下腳步,很想去按門鈴,卻也很清楚她願意見他的機率微乎其微,更何況是毫無預兆地深夜來訪。
他聳聳肩,繼續往辛肯斯達姆的方向走,才走不到六十碼就聽到開門聲,他轉身一看,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瘦巴巴的身軀他不可能弄錯。莎蘭德剛剛走上街來,與他反方向走到一輛停著的車旁。
布隆維斯特正要開口叫她,聲音卻卡在喉間。他看見一個男人從另一輛停在路邊的車上下來,很快地移向莎蘭德身後。布隆維斯特可以看到那人十分高大,還紮了一根馬尾。
莎蘭德將鑰匙插入本田車門時,聽到一個聲響,眼角也瞥見有身影移動。那人從斜後方欺近,就在碰觸到她的兩秒鐘前她轉過身,一眼便認出是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的藍汀,幾天前在布隆柏咖啡館與金髮巨人碰面的人。
她判斷此人具有攻擊性,且體重不下一百二十公斤,於是將鑰匙當成手指虎,毫不猶豫地以快如蜥蜴的動作在他臉頰上劃出一道很深的傷口,從鼻子下方直到耳朵。他雙手在空中胡亂揮打之際,莎蘭德忽然彷彿沒入地下。
布隆維斯特看見莎蘭德揮出拳頭,打中攻擊者之後,隨即趴到地面滾入車子底下。
幾秒鐘後,莎蘭德出現在車子另一邊,準備搏鬥或逃跑。她越過引擎蓋與敵人四目交接,決定選擇逃跑。血從他臉頰上湧出,他都還來不及看清楚,她已經穿越倫達路奔向赫加里教堂。
布隆維斯特呆站在原地,張大了嘴巴,看著攻擊者突然狂奔追向莎蘭德,就好像一輛坦克在追逐一輛玩具車。
莎蘭德兩步並作一步爬上階梯,前往上倫達路。到達階梯頂端,她回頭一瞥,看見追她的人已爬上第一級臺階,而且動作很快。她注意到地方機關挖路後堆積在旁的木板與沙。
藍汀眼看就要爬到頂端時,莎蘭德又出現了。這回他雖然提前看見她丟出了什麼,卻仍來不及在尖銳的石頭擊中太陽穴之前作出反應。石頭丟得很用力,他臉上又裂出一道傷口。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失去平衡,往後跌落臺階之際天旋地轉,好不容易抓住欄杆才不再往下跌,卻已經浪費了幾秒鐘。
當那名男子消失在階梯上頭,布隆維斯特無法動彈的情況才解除,並開口大喊要他滾開。
莎蘭德正要越過教堂中庭,跑到一半聽見了布隆維斯特的聲音。搞什麼鬼?她轉了方向,從露臺欄杆邊往下望,看見布隆維斯特就在下方三米處。她遲疑了十分之一秒後又繼續跑。
布隆維斯特正起步奔向階梯時,察覺到莎蘭德剛才走出住處大門,本來要去開的那輛車後面,原本停了一輛道奇貨車,這時忽然啟動,從路邊衝出來經過布隆維斯特身旁,駛向辛肯斯達姆方向。車子駛過時,他瞥見了一張臉,但光線太暗看不清車牌。
布隆維斯特在階梯頂端趕上了追莎蘭德的人。男子已經停下來站定,四下張望。
就在布隆維斯特到達那一刻,他轉身狠狠地反手賞了他一巴掌。布隆維斯特毫無防備,一個倒栽蔥便摔落階梯。
莎蘭德聽見布隆維斯特的悶聲一喊,幾乎要停下來。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一轉頭卻發現藍汀只距離她三十米。他動作更快了。該死,會被他捉到。
她往左轉,朝上爬了幾級,跑到兩棟大樓中間的平臺。這個中庭一點掩護都沒有,她只能儘快跑向下一個角落。接著右轉後,才發現自己進了一條死巷。當她來到下一棟建築盡頭時,看見藍汀也已爬上了中庭的階梯。她避開他的視線又跑了幾碼,然後一頭鑽進大樓側面花壇的一大片杜鵑花叢中。
她聽見藍汀的沉重腳步聲,卻看不見他,只能屏住氣息,將身子壓低貼在灌木叢下方的土地上。
藍汀經過她藏身之處時停了下來,遲疑十秒鐘後,開始繞著中庭慢跑,一分鐘後又回來,就停在剛才那個地方。這回他定定地站了三十秒。莎蘭德全身肌肉緊繃,準備好一被發現就立刻飛奔。接著他又動了,從距離她不到兩米處走過,她聽著他的腳步聲穿過中庭,愈走愈遠。
布隆維斯特費力地站起身來,脖子和下巴疼痛不已,頭也感到暈眩。嘴唇裂開了,有血的味道。
他腳步蹣跚地爬上階梯後,環視四周,看見綁馬尾的男子沿街往下跑了百來碼,每到大樓中間便停下來細看,最後跑過倫達路,上了那輛道奇貨車。車子加速往辛肯斯達姆駛去。
布隆維斯特沿著上倫達路慢慢走,一面尋找莎蘭德,卻遍尋不著,一個人影也沒有。他真沒想到三月星期日凌晨三點的斯德哥爾摩街道,竟是如此冷清。少頃,他回到莎蘭德位於下倫達路的公寓大樓門前,行經方才她遭受攻擊的地點時,踩到一串鑰匙。他彎身撿起,看到車子底下有個肩背包。
布隆維斯特站著等了好久,不確定該怎麼做。最後他試著用鑰匙開她的門,都打不開。
莎蘭德在花叢下待了十五分鐘,只動了一下看錶。三點剛過,她聽見開門、關門,和走向中庭單車棚的腳步聲。
聲音漸漸遠去,她慢慢地跪起上身,窺探花叢外的動靜。她不斷檢視中庭的每個角落,但不見藍汀的蹤影,便起身往街道上走,並隨時準備轉身逃跑。她來到圍牆頂端停下來俯視倫達路,看見布隆維斯特就在她公寓大樓門外,手裡拿著她的背包。
她動也不動地站著,布隆維斯特往階梯和圍牆方向掃視時,她藏身在一根燈柱後面,所以他沒看見。
布隆維斯特在她家大門外面站了將近半小時。她耐心地看著他,一直沒動,最後他終於放棄,下坡朝辛肯斯達姆走去。他走了之後,她才開始回想方才發生的事。
小偵探布隆維斯特。
她想破頭也想不出他怎麼會突然冒出來。除此之外,攻擊事件的原因倒是不難理解。
他媽的藍汀。
她看見和畢爾曼交談的巨人,曾和藍汀碰過面。
王八蛋畢爾曼。
那個爛人僱了一個凶神惡煞來傷害我。我已經很清楚地告訴過他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了。
莎蘭德怒火中燒,咬牙切齒,嘴裡甚至還流了血。現在她不得不處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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