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越了整個賣場,買齊了床單、枕頭套、毛巾、羽絨被、毯子、枕頭、第一套不鏽鋼餐具、一些陶器、鍋碗、砧板、三塊大地毯、幾盞工作臺燈,以及大量的文具——檔案夾、資料盒、字紙簍、儲物箱等等。
付款用的是黃蜂企業的信用卡,並出示奈瑟的證件。同時她也付費請他們送貨並組裝。總共花費了九萬多一點克朗。
她在下午五點以前回到索德,還有時間到阿克索森家電行,很快地買了一臺十九寸的電視和一臺收音機。最後趕在霍恩斯路上某家店關門前,溜進去買了一臺吸塵器。在瑪利亞哈倫市場,她又買了拖把、洗碗精、水桶、清潔劑、洗手皂、牙刷和一大包衛生紙。
她很疲倦,但血拼以後很滿意。先把所有東西塞進租來的尼桑,然後整個人癱在霍恩斯路的爪哇咖啡館。她向鄰桌借來一份晚報,得知目前仍由社會民主黨主政,而她不在的這段期間,瑞典似乎並未發生什麼大事。
她在八點以前到家,趁著天黑將東西卸下車再搬上庫拉的公寓,全部先堆在門廳,接著卻花了將近半小時找停車位。忙完後,她在足以容納三個大人的按摩浴缸裡放水泡澡,有一度忽然想起布隆維斯特。在當天上午看到他的來信前,已經好幾個月沒想到他了,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在家,那個叫愛莉卡的女人又是否在他那裡。
過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氣,面朝下將頭埋入水中。她雙手放在胸前,用力地捏自己的乳頭,還憋氣憋了好長時間直到胸口開始隱隱作痛。
布隆維斯特到的時候,總編輯愛莉卡看看時鐘,他遲到了將近十五分鐘。這是每個月第二個星期二上午十點整,例行召開的企劃會議,除了提出下一期暫定計劃的梗概之外,也會先決定接下來幾個月的雜誌內容。
布隆維斯特為自己的遲到道歉,喃喃作了解釋,但沒有人聽到,也沒有人至少打聲招呼。在場的除了愛莉卡,還有編輯秘書瑪琳·艾瑞森、合夥人兼美術指導克里斯特·毛姆、採訪記者莫妮卡·尼爾森,以及兼職的羅塔·卡林姆和亨利·柯特茲。布隆維斯特一眼就發現實習生不在,但愛莉卡辦公室的小會議桌旁卻多了一張新面孔。她會讓外人參與《千禧年》的企劃會議,此事極不尋常。
「這位是達格·史文森,」愛莉卡介紹道:「自由作家。我們要向他買一篇文章。」
布隆維斯特與他握手致意。達格金髮藍眼,理了個小平頭,還有三天沒刮的胡茬。年約三十,身材好得令人眼紅。
「我們每年通常會有一兩期的主題特刊,」愛莉卡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我希望能在五月號用這個故事。印刷廠已經預約好四月二十七日,所以有整整三個月可以撰文。」
「那麼主題是什麼?」布隆維斯特一面從保溫瓶倒出咖啡,一面大聲問道。
「上個星期,達格帶了篇故事大綱來找我,所以今天我才請他來一起開會。接下來由你說明好嗎,達格?」愛莉卡問道。
「非法交易。」達格說:「我指的是性交易。在這個案子裡,主要是來自波羅的海諸國與東歐的女孩。請容我從頭說起,我正在寫一本有關這個主題的書,所以才會找上《千禧年》——因為你們現在也有出版書籍的業務。」
每個人似乎都覺得好笑。千禧年出版社至今只出版過一本書,就是布隆維斯特一年前寫的關於億萬富翁溫納斯壯的金融帝國的鉅著。目前該書在瑞典已經六次印刷,並已翻譯成挪威文、德文和英文,不久法文版也即將上市。由於這個故事已經家喻戶曉,並在每份報紙上曝光過,因此書的銷售量十分驚人。
「我們的書籍出版事業做得並不大。」布隆維斯特謹慎地說。
就連達格都忍不住微微一笑。「我明白。但你們確實有能力出書。」
「還有許多更大的公司可以出書。」布隆維斯特說:「制度健全的公司。」
「那是當然。」愛莉卡說道:「但我們早在一年前就開始討論,也許能在正規運作之外,針對特定的消費群兼營出版業。我們曾在兩次董事會上提出這個想法,大家都抱持樂觀態度。我們考慮的出版量很小——每年三或四本——內容則是各種題材的報道,換句話說就是典型的新聞出版品。而這本書將是個好的開始。」
「非法交易。」布隆維斯特說:「說給我們聽聽。」
「關於非法交易的題材,我已經到處打探了四年。我是通過女朋友才開始追蹤這個主題,她名叫米亞·約翰森,是犯罪學家也是研究兩性議題的學者,之前曾在犯罪防治中心工作,寫過一篇有關性交易的報告。」
「我認識她。」瑪琳忽然說道:「兩年前她發表一篇報告,比較男女在法院受到的待遇差異,當時我採訪過她。」
達格笑了笑。「那的確造成了轟動。不過她已經研究調查非法交易五六年了,我們也是因此才認識。當時我正在寫有關網路性交易的報道,聽說她對此有一些瞭解。她確實如此。長話短說:我們兩人開始合作,我是記者,她是研究員。過程中我們也開始約會,一年前就住在一起了。她正在寫博士論文,今年就要答辯。」
「這麼說她在寫博士論文,而你……」
「我將她的論文改寫成大眾版,同時加入我自己的調查結果。另外還有一個較短的版本,就是我向愛莉卡提出大綱的那篇文章。」
「不錯,你們分工合作。故事內容呢?」
「我們的政府制定了很嚴苛的性交易法,我們的警察理應負責讓人民守法,而法院理應將性罪犯判刑——之所以稱呼這些男人、這些嫖客為性罪犯,是因為買春已是違法行為——還有我們的媒體會針對這類主題寫一些憤憤不平的文章,等等。同時,瑞典是人均從俄羅斯與波羅的海諸國引進最多娼妓的國家之一。」
「你可以證實嗎?」
「這不是秘密,甚至不是新聞。新聞是,我們見到了十來個女孩並採訪她們,其中大多數是十五到二十歲。她們從東歐的貧困社會被誘騙到瑞典來,以為能找到工作,不料竟落入寡廉鮮恥的性交易黑手黨的魔爪。那些女孩所經歷的事,就連電影裡都不能上演。」
「好。」
「這可以說是米亞的論文重點,但不是書的重點。」
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米亞訪問女孩,而我則是列出供應者與基本顧客。」
布隆維斯特面露微笑。他從未見過達格,但立刻便感覺到他是自己喜歡的記者型別——能夠一標中的。對布隆維斯特而言,跑新聞的金科玉律就是凡事總有必須負責的人。也就是壞人。
「你發現了有趣的事實嗎?」
「例如,我可以提出證據證明司法部某位參與草擬性交易法的官員,至少曾經剝削兩名通過性交易黑手黨中介前來瑞典的女孩,其中一個才十五歲。」
「哇!」
「這個故事我斷斷續續追了三年。書裡面會有嫖客的個案研究。有三名警察,其中有一個是秘密警察,還有一個是刑警。另外有五名律師、一名檢察官、一名法官,以及三名記者,其中一個寫過關於性交易的文章。在私底下,他對一個來自塔林的十幾歲少女充滿強暴幻想——這個案例就不是你情我願的性愛遊戲了。我還在考慮要不要指名道姓。我有無懈可擊的證據。」
布隆維斯特吹了一聲口哨。「既然我又成了發行人,我想仔仔細細地把證據資料看過一遍。」他說:「上一次我太草率,沒有查證來源,結果蹲了三個月的牢。」
「如果你們想刊登這則故事,你想要的資料我都能提供。不過賣這則故事給《千禧年》,我有個條件。」
「達格希望我們連帶出書。」愛莉卡說。
「沒錯。我希望它像炸彈一樣爆開來,而現在《千禧年》是國內最值得信賴也最敢直言的雜誌。我想沒有其他任何出版社敢出這種書。」
「也就是說不出書就沒有文章了?」布隆維斯特問道。
「我覺得聽起來真的不錯。」瑪琳說道。柯特茲也喃喃地附議。
「文章和書是兩回事。」愛莉卡說:「雜誌方面,麥可是發行人,要負責內容。至於書的出版,內容由作者負責。」
「我知道。」達格說道:「我無所謂。書出版之後,米亞會向警方檢舉我所提到的每個人。」
「那會惹出天大的風波。」柯特茲說。
「那還只是故事的一半。」達格說道:「我也分析了一些利用性交易賺錢的網路。我說的是組織犯罪。」
「有誰涉入呢?」
「這正是最可悲的地方。性交易黑手黨是一群不知名的下流胚子,開始調查之初,我並不知道會有何發現,但我們——或至少是我——多少覺得這個‘黑手黨’是屬於社會高層的一群人。這個印象很可能是從一些美國黑社會電影來的。你所寫的溫納斯壯的故事,」達格轉向布隆維斯特說道:「也顯示事實正是如此。不過溫納斯壯可以說是個例外。我發現的這夥人根本是冷血、有性虐待狂、幾乎不會讀寫的廢物,說到組織與策略思考更是低能。他們和飛車黨或某些更有組織的團體有所關聯,但基本上運作性交易的全是一群混蛋。」
「這些在你的文章裡都說得很清楚。」愛莉卡說道:「我們為了打擊性交易,每年在法案、警力和司法體系上面花費數百萬克朗的稅金……結果他們連一群笨蛋都搞不定。」
「這對人權是莫大傷害,目前牽涉到的女孩都屬於社會低下階層,不是法律制度在乎的物件。她們不會投票,除了談買賣所需的詞彙外,對瑞典話幾乎一竅不通。所有與性交易有關的犯罪事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沒有報警,報警處理的也幾乎不曾被起訴。這肯定是瑞典犯罪世界中最大的一座冰山。如果他們處理銀行搶劫案也如此無動於衷,結果會如何?真叫人不敢想象。不幸的是我得到一個結論:若非刑事司法體系不願插手,這些交易活動根本一天也無法存活。來自塔林與里加的少女受攻擊,不是需優先處理的事項。妓女就是妓女。那是制度運作的一部分。」
「而且無人不知。」莫妮卡說。
「那麼你們覺得如何?」愛莉卡問道。
「我喜歡。」布隆維斯特回答。「刊登這則故事會惹來麻煩,這也正是當初成立《千禧年》的目的所在。」
「這也是我還繼續留在雜誌社工作的原因。發行人偶爾總得跳崖一次。」莫妮卡說。
大夥聽了都笑起來,除了布隆維斯特之外。
「他是唯一一個瘋狂到足以勝任發行人職務的人。」愛莉卡說道:「這篇會刊在五月號,你的書也會同時出版。」
「書寫好了嗎?」布隆維斯特問。
「還沒。大綱都完成了,但內容只寫了一半。如果你們同意出書,並先預付我一筆錢,我就可以全力開工。調查工作幾乎都已結束,如今只需再補充一些細節——其實只是再查證已知的東西——以及當面質問我打算揭發的嫖客。」
「我們的做法會和溫納斯壯那本書完全一樣。版面設計一星期,」克里斯特點著頭說:「印刷兩星期。三、四月進行對質,最後總結成十五頁的專文。原稿會在四月十五號以前整理好,那麼就有時間查證所有來源。」
「合約要怎麼訂呢?」
「我擬過一份出書合約,但恐怕還得再和我們的律師談談。」愛莉卡皺皺眉頭。「不過我建議籤一份二月到五月的短期合約。我們不會多付錢。」
「我可以接受。我只需要一份基本工資。」
「另外出書部分,扣除費用後的盈餘大概是五五分,你覺得如何?」
「好極了。」達格說。
「工作分配。」愛莉卡說:「瑪琳,這份主題特刊我要你負責企劃,下個月起這就是你的第一要務,你要和達格合作編輯。羅塔,這麼一來從三月到五月,你就得擔任臨時編輯秘書,而且要做全職。時間許可的話,瑪琳或麥可會支援你。」
瑪琳點頭答應。
「麥可,我要你擔任本書的編輯。」愛莉卡隨即看著達格。「也許你看不出來,麥可其實是個很棒的編輯,也很會作調查。他會用放大鏡仔細檢視你書中的每字每句,絕不會放過任何細節。你希望我們出版你的書,我感到很榮幸,但我們《千禧年》有特殊的問題。外面有一兩個對手巴不得看到我們垮臺,如果我們冒著招惹麻煩的風險出這樣的書,就得有百分之百的正確率,不能有絲毫閃失。」
「我也不希望出任何差錯。」
「很好。但是你能忍受整個春天,都有人在你背後盯著,並從各方面提出批評嗎?」
達格露出苦笑,看著布隆維斯特。「放馬過來吧!」
「如果要做主題專刊,就需要更多文章。麥可,我要你寫有關性交易的財政狀況。每年的交易金額有多少?誰能從中獲利,錢又到哪去了?能不能找到證據證明有一部分錢進到國庫去?莫妮卡,我要你查一查一般性侵害的情形。去找婦女的庇護所、研究人員、醫生和社會福利人員談談。你們兩個和達格要負責撰寫輔文。柯特茲,你去訪問米亞,這件事不能由達格自己做。人物特寫:她是誰、在研究什麼、得到哪些結論?我還要你去找出警察報告,作個案分析。克里斯特,照片。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呈現,想一想。」
「這恐怕是最簡單的主題了。賣弄點藝術,沒問題。」
「我想補充一點。」達格說道:「警界有少數人做得非常盡心盡力。也許可以訪問其中幾個。」
「你有名字嗎?」柯特茲問。
「還有電話呢!」達格說。
「好極了。」愛莉卡說道:「五月號的主題是性交易。我們要點出非法性交易是違反人權的犯罪行為,我們必須揭發這些罪犯,並以對待全世界任何地方的戰爭罪犯、暗殺部隊或施虐者一樣地對待他們。現在,開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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